从什么时候开始,朝千阳对身边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呢?
大概是从上了不周山开始吧。
之前他不过是个流浪的孤儿,每天要与野狗抢食,拼了命去攒下一点点东西求活,怎么能对身边不关心?倒不如说每天都是带着恶意审视世界。
师傅带着他上山那一年,摸着他的头说:“你要学会与世间好好相处,对世间好一点,世间自然也会对你好。”
“可是师傅,我学不会怎样对世间好,对别人好。”
那年师傅并没有回答,只是让朝千阳自己去想。
后来朝千阳真的想到了办法,那就是不去看,不去问,不去想。
他漠然与世间万物保持着距离,自然也不会伤害到万物。他是修道的奇才,只要一心扑在大道上,总要比其他人更强些,总会给世间带来贡献。
就这样朝千阳从一个会和野狗撕咬在一起的小孩,变成了面冷话少的剑修,成了世人口中的奇葩。
但那是他最快乐的一段时间,他安静地待在擎天峰,每天除了修道,就是看花看水看月亮。
看花而不摘花,看水而不触水,至于月亮,想碰也碰不到。
与万物冷漠相处,他不伤万物,万物不伤他,他以为自己找对了路。
可是渐渐地,他怀疑自己想错了。
擎天峰的同门,比他更要热烈地爱着尘世,可结果呢?
大师兄遭人毒害,失踪不明。
三师兄不知为何,被迫与师门决裂。
师傅在之前也被其他人逼得离开不周山,远游未归。
剩下二师姐一个人,顶着不周山其他人的压力,保护着他,保护着擎天峰。
于是他开始尝试改变,走出师门,顶起擎天峰的招牌,为世人所知。他与虞烟假装道侣,彼此心知肚明,除了躲避婚事安排,也有借对方势力互相利用的意思在里面。
而他离开不周山到钱塘,从出发到现在,每一步都有人想要他死。
你待世间很温柔,世间问都不问你一口。
你待旁人很温柔,旁人拔刀砍来不留头。
老杨头儿是他下山后,见过的最认真活着的人,现在冰冷地倒在废墟中。
他想着或许从一开始,自己就错了。
或许世间的人,和小时候街头与他抢食的野狗,是一样的,你不拼尽性命护住自己的东西,就会被别人一件件夺走。
真是可笑啊……
于是他愤怒起来,于是他咆哮起来。
……
鲁黑山和萧清浅又是互相换过一拳,往后倒退几步,气息紊乱,对方也差不多。
“从哪里冒出来的这女子,铜皮铁骨一样。”鲁黑山呲着牙,双目充血。
他已经感觉到,在废宅区的外围,有很多气息在靠近,应该是鱼龙卫的人。两个地象三境的修行者在此鏖战,被注意到很正常,再打下去,说不定连缺月阁的人都要发现了。
可是朝千阳近在咫尺,距离完成大人的任务只差一步,他不甘心!
鲁黑山忽然胸膛一鼓一扁,整个人瘦了好几圈,速度也陡然提了起来,在萧清浅面前虚晃一下,以右手挨了一手刀为代价,直接扑向朝千阳。
左手则向后一挥,放出一团黑风,阻隔了萧清浅。
他野路子出身,能进入组织,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身所学驳杂。
“朝千阳,给我死!”怒喝从牙缝里蹦出来,右手一掌拍了过去,像是要拍死一只蚂蚁。
可是他见到朝千阳回头看他的样子,心中猛然一凉。
真是可怕的眼神,那里面一片冷清,比下雪还寂寞,那张清秀的脸上无喜无悲。
他看到朝千阳右手轻动,一把狭长的剑落在手中。
他看到朝千阳一剑斩了过来。
他心中疑惑,对方是在找死么?
朝千阳并不想死,尽管他现在周身经脉窍穴都在颤抖,仿佛在无声呐喊,让他停手。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
他与影十三搏杀时,曾说自己有开山破海的一剑,然后虚晃遁走。
可他真的有开山破海的一剑。
他曾在擎天峰上向三师兄学来这一剑。
他曾在西明湖上斩退人初榜首朱洛,也是这一剑。
但那些都不过是这一剑的皮毛。
三师兄曾说他道心寡淡,心还在山上,让他下山去见山下红尘。
如今那个曾在街头与野狗撕咬夺食的小孩,真的下山了。
浩然无匹的剑意冲天而起。
……
在缺月阁中,唐湖猛然抬头望出去,面露忧色。
在钱塘的街头,一个铁匠铺的年轻人忽然停下来手中铁锤,朝西南方向看去。
在城南山中打磨自己新得佩剑的虞烟,也感应到了什么,目光穿过林叶。
在城东,在城西,在钱塘的多个角落,何必来,影十三等一众实力出众的修行者,都猛然看向废宅区的天边,那里有一道磅礴剑意穿云裂空。
他们的脸色都苍白起来,因为他们感觉到,自己挡不下这一剑。
一些对不周山比较熟悉的人,认出了这一剑,面有异色。
铁匠铺里的朱洛,露出激赏之色,整个钱塘,只有他曾面对过这一剑。但那时的剑意还不完整,如今终于剑势浩荡。
他掂了掂手中的铁胚,觉得即便锻好了刀,也挡不住今日这一剑。
他是墨珠门人初榜的榜首,他都挡不住,天下人初三境的修行者中,便没人能挡住这一剑。朱洛苦笑起来,无奈摇头。
……
鲁黑山浓酱色的脸上此刻一片惨白,他向后跌退两步,看向自己的右臂,肩膀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只剩下部分皮肉连着,没让右臂断裂,鲜血像是泉水样涌出。
“这是,这是什么剑法!怎么会有挡不住的剑法?!!”鲁黑山吼起来,可是朝千阳仍是那样淡淡看着他,无喜无悲。
他身后萧清浅的拳风已经近了,更外围鱼龙卫的人已经包过来了。
“朝千阳,总有一天我会拧下你的头!”鲁黑山大吼一声,身体又猛地膨胀,在地上一踩,跃上了高空,消失不见。
萧清浅看了一眼,“打架我在行,追人我不行。”
“不用,后面他会被我杀死。”朝千阳淡淡说道。
萧清浅忽然感觉一阵寒意,眼前的男子,仿佛已经给对方判了死刑。
“郡主,鱼龙卫的人要来了,你的身份敏感还是早些走吧。走之前能否帮我个忙,两坊之外有处废井,那里有两个邪修,被我打昏封住了窍穴,帮我先带回山中如何?”
萧清浅点了点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江云晚知道的,我都知道。”
萧清浅一愣,只当是对方师兄妹关系好,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朝千阳身看着身前废墟中的老杨头儿,蹲下来伸手轻轻阖上了对方的眼睛,他甚至不敢去料理后世,再扯上关系,说不定老杨头儿死后尸首都不得安生,只能交给赶来的鱼龙卫处理。
等到萧清浅彻底消失,朝千阳终于压抑不住,痛苦地吟出声,只觉得全身经脉欲裂,那一剑的负担实在太重。
微弱白光覆盖过躯体,绝色的女子再次出现。
她低着眼眸,估算着这一战之后,自己还能变回男身几次。
两次?三次?
江云晚伸手将那个白瓷酒坛拿在手中。
“做个好梦,老杨头儿。”
她站起身来,一步步朝废宅区外走去,双手负后拎着小酒坛,口中轻轻哼着小调,像是哄人入睡的歌谣。
……
当夜色深沉时,唐湖房中的灯火还未熄灭,她站在窗前,盯着院门的方向,从黄昏到现在。
看起来今晚江云晚不会回来了。
但唐湖又自嘲地笑笑,觉得是自欺欺人。
果然还是担心她,果然还是忘不了她。
与别云居同处在春花江畔的天香馆,向笙的房间一如过去般奢华,就差以明珠照亮了。
向笙有些惧怕,拿起那个带着血迹的白瓷酒坛,为身旁的公子一杯杯斟酒。
男装的江云晚一边饮着酒,一边将桌上的成堆药料按需求分类,她想着来这里果然不错,可以让自己安心喝酒,做着准备。
她在擎天峰时曾随二师姐学过一段时间药理,只是很粗浅。
而随着妖化的一步步加深,她的血脉传承中,开始一点点出现各种关于毒性的信息,想来也是,世间论及“毒”,谁能比得过蛇妖一脉。
以前她从不在意这些传承,没想到自己会有用到的一天。
药毒一体,她现在正首次尝试着配出想要的毒,在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中,这些毒是不可或缺的。
“公子,今晚,不做那些事情了吗?”向笙清纯的脸微红。
每晚这位江公子来,她都会无缘无故昏倒,但她肯定客人一定是做了什么事情。
吸食阴气平息妖气么?
江云晚轻笑着摇了摇头,暂时不需要了。但想了想,她眼中还是浮现出血红的蛇瞳,让向笙看了一眼就又晕倒过去。
她以前总是视妖气对意识性情的影响如洪水猛兽,不断采补阴气去平息,但她不那样想了,反而要借助这种影响。
比起妖物,人心才更为可怕。
只是短时间内稍稍放纵下,反而会成为一种助力。
她要去做一些过去不想做,也不敢做的事情,妖气妖血的影响,比此刻杯中的美酒还要醇厚。
江云晚甚至将意识沉入陆府窍穴中,一点点催化妖气的转化,控制在经脉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她不再去抵抗一直以来诱惑着她的妖化影响,反而放开心神,沉浸在妖化一波波对意识的涤荡中。
那种放开感受堕落、沉沦、魅惑的滋味,让她此刻觉得分外舒爽,每个毛孔都要张开,几乎要吟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