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头儿狼狈地在屋顶间跳跃,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忽忽的破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老杨头儿环视四周,只见有许多铁器从各个人家里飞出来,漩涡一样汇向他房屋的方向。
一辈子窝在街头靠算命骗钱的他何时见过这等场景,目瞪口呆。
他忽然担心起那个漂亮女子,会不会有危险?毕竟自己被人家救了一命。
“可是修行者打架,我过去纯是送命啊……”老杨头儿嘟囔着,脚下却还是动起来,原方向返回,“回去就看一眼,情况不对立刻跑!”
当老杨头儿跑回自家房顶,蹲在屋檐后小心翼翼探头,正好看到仗剑的女子被无数傀儡淹没,数丈高的铁人一拳砸下。
“救不了救不了!”
老杨头儿转身就又要跑,却听到傀儡中的声音,那声音由高亢变低沉,由女声而变为男声,随后是一道磅礴剑势横扫,傀儡与铁拳都被斩碎,白衣男子的身形显了出来。
“朝…朝…朝…朝公子?!”老杨头儿话都说不出,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了,过了好半天才接受那女子就是朝公子的事实。
看见那些傀儡又一一拼凑复活,和朝公子鏖战在一处,老杨头儿更想跑了!
他可是知道朝千阳是何等人物,找上他的麻烦一定不简单!
但始终他不曾挪动脚步。
“那女子是朝公子变的,那朝公子便救了我两次了。”老杨头儿喃喃自语。
自己就这样走了么?
这样做对么?
当然对,怕死惜命有什么不对。
可他总觉得,不该这样做。
老杨头儿觉得自己老弛的皮肤战栗起来,心脏跳的像擂鼓。
他又爬上房顶,取下一个酒坛,牟足了力气,往朝千阳的方向狠狠扔了过去,险些闪了腰。
……
朝千阳一剑横扫,又是斩碎十几个傀儡,可是周边仍不断有新的傀儡生成,且体型强度越来越厉害,一旁刚被他斩碎的数丈高的铁人眼看也要复原。
他有些束手无策。
这种远程操纵傀儡的修行者,本体最为羸弱没有防护,他已经感知到对方的位置,无奈周边傀儡太多,根本杀不过去。
像往常他还可以慢慢去和对方磨,去想办法,可如今身体江河日下,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难道我就要这样死在这荒僻之地,如此屈辱?”朝千阳胸膛起伏,觉得十分荒谬,甚至想发笑。
忽然视角余光看到一个巴掌大的黑影飞了过来,砸碎在他的脚下。
酒坛碎裂,酒水四溢,浓烈的酒香冒了出来,带着古怪的白色烟雾蒸腾起来。
“朝公子,快跑啊!”老杨头儿在不远的房顶上朝他挥手。
朝千阳愣了愣,才搞清楚状况。那些白色烟雾,不仅遮蔽了他的身形,还掩去了他的气息,让那些傀儡的主人无法再凭此追踪。
朝千阳想起昨晚的对话来,原来老杨头儿真的能以酒作阵,虽然跟他吹嘘的“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笑意浮现在嘴角,朝千阳摇摇头,该去怎样说这个总是让人意外的老头儿好呢?
忽然计上心头,有了这些酒雾作掩护,说不定……
朝千阳没有说话,伸出手指了个方向,扭头看着房顶上的老杨头儿。对方一愣,明白了朝千阳的意思,点点头,酒坛一个接一个顺着那个方向扔出去,生生砸出了一条酒雾弥漫的通道来。
带着浓郁酒香的雾气中,那些傀儡像是没了头的苍蝇,茫然乱转,却找不到目标。
两坊之外的废井旁。
说着他恐惧起来,“大哥,快些走吧,朝千阳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咱们只要现在回去把消息,告诉大家消息就是大功一件。”
红衣男子一把按住了刚要起身的对方,“还有什么样的大功,能与亲手杀了朝千阳相提并论?十个人一起杀了他,和咱俩杀了他,大人给出的奖赏可是完全不同。”
“但是……”
“放心,你没感觉到,朝千阳的气息状态很不对吗?!”红衣男子面带狞笑。
但话音刚落,红衣男子和黑衣男子齐齐愣住。
“奇了,朝千阳的气息居然消失了……不对!”
两人还未有动作,另一个白衣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废井旁。
“我状态不好,与我能斩了你们有什么关系?”声音冷淡,隐含杀意。
……
当朝千阳处理完回去时,老杨头儿已经从房顶上爬下来了,身上还挂着几个酒坛,正焦急地伸着脖子看,见到朝千阳的身影,终于笑了出来,露出缺了一颗的微黄牙齿。
唉,想必对方已经看到了,这要如何解释?
“朝公子,解决了?”
朝千阳笑着点点头。
老杨头儿兴高采烈,又是一阵夸赞吹嘘,毕竟这次作战,他也出了把力不是?
“那,我到底该叫你朝公子,还是朝姑娘?”末了老杨头儿扭捏问道。
“……还是朝公子吧,”朝千阳想了想,“自我认知还是男子为主。”
老杨头儿有些失望,他刚才就在想,要是朝公子真的是个姑娘,就介绍给自己的侄子认识,那真是再好不过。
“嘿嘿,怎么样朝公子?咱老杨头儿从不扯谎,这酒阵不错吧,是我在山间采药遇雾悟到的。”
朝千阳叹息一声,“老杨头儿,你是我见到过的最有修行天赋的人,谁都比不了,可惜年轻时没有遇到名师。”
老杨头儿大笑着挥手,“我这样的人还修个啥,现在过得就挺乐……”
猛烈的风压从天而落,鲁黑山蒲扇大的手掌直奔朝千阳的后心,但最后雷霆一掌,却打在了推开朝千阳的一个老头子身上。
朝千阳呆滞在那里时,鲁黑山的第二掌已经到了,将其一掌砸在地上,大口鲜血吐出。
本能的反应,朝千阳人还在地上,双袖挥动,百折剑与花魁剑已齐齐刺出,可到了那肥壮光头身前一寸便再也刺不进去。
四境真气离体,五境呵气成罡,自有罡气护体。
鲁黑山狞笑一声,“朝千阳,咱们总算见面了!”
说着他一脚横踢,将朝千阳双手的剑都踢飞出去,然后狠狠踏在其陆府窍穴上,让其真气滞涩,动都动不了。
朝千阳痛叫出声,而心中痛苦犹在身体之上。
他现在最不能有损的,就是陆府窍穴。
可是无论他的手如何去抓对方的粗大脚掌,都挪不动分毫,看起来就像是溺水的人在挣扎。
……
“大名鼎鼎的朝千阳,朝公子,你可知道我因为你,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么?”鲁黑山指了指自己的瞎眼和残耳,声音带着浓烈杀意。
朝千阳整个人弓起身子,像个虾米,脸憋得通红,却又被重重一脚踢在面门上。
“在杀你之前,咱们还有好多事要做呢!”含着畅快与恨意的声音,在鲁黑山的嗓子里滚动。
他完好的那只耳朵动了动,似乎听到了什么,抬头望向西边。
天边似乎有道流云飞了过来,等等!那不是流云,那是……
电光火石间,鲁黑山本能地双臂护在脸前,沛莫能御的力道下一瞬间便从臂上传来,将其打飞了出去,在地面跌跌晃晃足足数丈远才停下。
换了身净色武服的萧清浅站在挡在朝千阳之前。
朝千阳挣扎起身,“在下朝千阳,江云晚是我师妹。”
他顺着上次与萧清浅见面时的说法,之前三师兄通过南寻给萧清浅的信中,言明让她留在钱塘帮助江云晚,这才得到了对方的传唤玉符。
没想到之前为了对付邪修捏碎玉符,对方从春花江畔山中赶来,却刚好救下了自己。
“朝千阳?那便是殿下的师弟啦。”萧清浅点了点头,扭头看向几丈外的硕大身躯。
“你若动他,死。”
朝千阳死死盯着鲁黑山,对方的气息他曾遇到过,就在曾经作为江云晚被绑架的那次。
对方是那个隐秘组织的人,是不周山“黑影”里的一份子!
鲁黑山啐了下,咆哮一声,大步两下,一拳砸出。
萧清浅冷哼一声,瘦小的拳头迎了上去。
拳拳相撞,竟发出沉闷的爆声,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吹去。
虽然隔着一重境界,但一个出身玄门正宗,一个野路子出身,且最近接连残耳、瞎眼、又受重伤。
两人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一拳收回,两人同时又砸出一拳相撞,毫无花哨技巧,是最纯粹的力量抗衡。
在萧清浅与鲁黑山搏杀时,朝千阳跌跌撞撞地走到坍塌的屋前,将那些瓦片废砾都拨开来,见到了埋在下面的老杨头儿。
老杨头儿居然还活着,他正面灰蒙蒙的,像是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
朝千阳颤抖着,伸手摸着老杨头儿的胸前,那里的肋骨基本全断了,里面的脏器已经泡在血中。
朝千阳嘴唇哆嗦了下,“老杨头儿,你先休息下……”
老杨头儿居然笑了出来,“没想到……那个人手劲儿这么大……早知道,我不逞能了……”
朝千阳只觉得心脏被人用手攥住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边儿,有坛子酒,能帮我拿过来吗?”老杨头儿伸出满是血的手,指了指废墟的一角。
朝千阳拼命点着头,摇晃着跑过去,两只手拼命在废墟里扒着,扒出一个箱子,打开来,里面有个白瓷的酒坛,朝千阳拿着酒坛跑回到老杨头儿身前。
坐在废墟里的老杨头儿竟然恢复了些精神,但整张脸白得像纸。
他颤颤巍巍的手抚摸酒坛,在白瓷上留下血痕,笑出声,“朝公子,其实……其实我昨晚骗了你,昨晚的酒根本不是最好的……”
“留给公子吧,”说着他拍了拍酒坛上的封口,眼中忽然爆发出异样璀璨的神采,声音高起来,满是自豪。
“这坛酒,才是你平生最得意之作。”朝千阳轻轻说着。
他跪在老杨头儿身前,手中还捧着酒坛,想着老杨头儿为什么要藏起这坛酒呢?
等将来他侄子结婚时再喝?或许是留着,等他彻底老去,不用再辛勤劳作,闲下来时再自饮自酌?
可是不管是哪一种,他都等不到了。
想到这里,朝千阳居然笑了,可是笑着笑着,他的面目忽然狰狞。
他摇晃着站起身,咆哮起来,身上斑驳血迹,像是受伤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