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总一郎行走在街道上。
他是那种会给人以模板化印象的,所谓年富力强的中年警察。他头顶的头发已经有些稀疏,哪怕可以染黑也能看出新长出的,白色的发根。原本矫健的身姿因为时间的流逝已经出现了些许发福的迹象——然而,从他依旧明亮锐利的眼神可以判断,他的精明强干并没有丝毫消退。他的脚步轻快,令人联想到猫或者猎豹,但是除此之外,他依旧给人一种“不协调”的感受。
这种不协调来自于“迟疑”。
一般而言,这样的一位警官先生——受人尊敬,事业有成,大约除了妻子的怒吼之外,没有什么能够阻碍他的脚步了,可是他却步履逡巡,仿佛在担忧若是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万幸的是,这是周末,街上人来人往,全都行色匆匆,没有人在意他异常的举动,不过就算是在意也不能如何。
接着,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走入一间澡堂。
澡堂不大,生意也不算太好,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上去已经是初萌老态,但是行动比起一般年轻人都要灵活些许。虽然被岁月所摧残,也依旧能看出在年轻时的这位老板是一位英俊不凡的所谓美男子。此时他正坐在柜台之后,叼着烟擦拭摆在桌上的空白相框,他的动作非常认真,哪怕有客人进来也不能令他抬起头来,只是应付一般地说了一声“欢迎光临”。
“老板,是我,”天下一在瞬间露出了带有些许痛心的眼神,然后才提高了声音,“你们这里洗澡怎么算啊?”
老板终于给了天下一一个眼神,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擦拭相框的手几不可见地停顿了一下。接着,他开口了,声音在香烟的雾气之后模糊不清:“涨价了,一小时一千元,不讲价。”天下一听了听的话,像是松了口气一样点头,将两个五百元的硬币摆在柜台上。老板顺手把硬币扫进盒子里,从架子上买下一条洁白的毛巾,带着天下一走进隔间。
“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啊,最近过得怎么样?”他拧开了水龙头,蒸腾的雾气和鸣响的水声掩盖着一切,“算了,废话我就不多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是值得你惦记的?”
“那我也省略寒暄的话了,”天下一闭上双眼,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流露出了坚毅的神色,“两天后,也就是11月1日会有一个行动,ASU牵头组织的,规模很小,但是少有地要求了警视厅做出协助,要求也很古怪,让我们埋伏在九郎岳的山脚,不要放过哪怕一个下山的人,现在看来可能是什么大动作的前奏,你千万要小心。”
“趴下,把衣服脱了,你不是来搓澡的吗?”老板的神色依旧没有太大变化,在天下一趴在床板上之后,他才打湿了毛巾,一边搓澡一边开口,“你们有什么布置吗?”
“不会出动G系统,但是冰川主任会亲自下场。”
“冰川诚?他居然会答应?”
“不答应又能怎么样呢?”
“看来的确是要有什么了不得的大行动了,最近ASU的小辈萌忙得不行啊。”他嗤笑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从天下一的方向看不到什么,但是他能想到自己老朋友的表情。
“他们的动向都非常奇怪,根据现有的情报甚至无法找到规律,但是……有消息称,ASU正在全力搜捕……原体骑士。”天下一艰难地说着,他很清楚这个结论到底意味着什么,而这就是他冒着巨大的危险前来的唯一原因。
“你是来叫我小心的?”老板似笑非笑。
“是的,ASU方面已经调查出,当年由骑士人经手的死亡报告水分很大,至少有百人依靠这种方式转向暗处活动,而这唯二的原体就是你和假面骑士黑日,他们总会发现的。”
“那就让他们来。”
“现在的ASU比起当初大战的时候更加强大,而你的旧伤——”
“我说了!要来就让他们来!”老板提高了声音,语气之中也染上了愤怒,“还是说,你真的觉得我应该害怕,该躲起来瑟瑟发抖,求ASU不要找上门来?”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你要误解我可以,但是也等我说完!”
“行啊,抱歉我刚才的确是有点冲动了,那你还想说什么?”
“没了,忘了。”天下一没好气地瞪了老板一眼,而后笑出声来。
老板没笑,只是又点上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点燃的烟叶在水雾之中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火光。他将烟拿在手中,注视着那点余火,错觉自己回到了过去的那个时代,只是那时候的敌人要干脆许多。
“时间呢?”
“晚上八点开始戒严,但是六点之前……等等,你该不会是想?”
老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叼上了烟,声音含混不清:“总得去看看,怎么,你又想说我这把老骨头不如当年,所以想要劝住我?”
“那我也得劝得动啊,”天下一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要做的事情只要是决定下来的,那不管谁来都是拦不住你的,这种事情大战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行了,别抱怨了。”老板把毛巾挂好,然后关上水龙头。他没好气地推了天下一一把:“这回你可浪费了我不少水,收你那点钱亏了,下次你要还想再来,我得给你加个价。”
天下一苦笑着摇头,一边穿衣服一边连声答应。在他终于收拾完了自己,要踏出隔间的一瞬,这位经历过大战的警官站定,向着老板行了一个礼。这是大战时期的军礼,所有人都记得,只是很少有人会再次使用这一个礼仪了。
老板愣了一下,看上去像是想要用同样的方式回礼,但是他终究只是挥了挥手,让天下一赶快离开。
这一天,小小的澡堂打烊得格外早。
那个男人席地而坐,仰望着窗外苍白的月光,在他的身侧摆放着一个箱子,在箱子里装满了过去的东西。他的过去,他的历史,他的武器,他的假面,和他无法舍弃的一切。由战火纷飞的年代直到现在,直到一切再次开启的时候。
假面骑士V3,这是他曾经的代号。
他的手指从一件件物品上掠过,那些东西并未沾染尘埃,或许正是因为无法舍弃,所以被经常擦拭着。他叹息着,那是无法辨认的叹息,直到最终他的手指停留在了箱子的角落,那有一个隐蔽的,在夜幕之中闪烁着不祥光芒的小匣子。
像是触电一般的,他收回了手指。
“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啊,老朋友。”
他苦笑着,笑声回荡在房间之中。
那个男人正在做饭。
无论是谁,在见到这个男人的时候都会首先注意到他的手。这是一双有着艺术家气质的手,握着菜刀的样子也令人错觉他其实是在什么座无虚席的音乐厅中紧握着指挥棒,等待着奏响华美乐章的瞬间。当然他所在的地方并不是什么音乐厅,而是算不上逼仄,也不是很大的厨房,同时,窗帘被紧紧拉上,无法透进哪怕一丝天光。
那本应是最令人怀疑的事情毕竟在整个社会都忙于追捕假面骑土,不,混成昆虫的时候,藏头露尾的表现只代表心里有鬼。但是这家人有一个合理的理由——这家曾经的男主人,是个在大战时期被吓被了胆的,可怜的疯子。而名为【石原阳也】的名字也没有出现在改造人名单里,于是大家也就听之任之了。
疯子没有给其他人带来过麻烦,只是拖累着他的独生子,石原玖茅。
石原放下厨具,在水池边洗净了双手,正要父亲出来吃饭的时候,听到了房门被敲响的声音。他在一瞬间眯起眼睛离出了警觉的神色。这是异常,有人来找他们,还没有事先通过电话联系,这无疑就是异常。
他从猫眼望出去,在门口站着的是:一个推销员打扮的中年男人,看那人脸上的神彩便能得知,这些日子的经济实在有些不景气。但石原知道自己认识这个人,如果有人能看到石原对人的分类的话这个人被归类在了“可以信认”和“帮不上忙"的一类当中。于是他打开了门,请这个推销员进来,然后迅速将门反扣上。
“有什么事吗?“他问。
“阳也先生……你的父亲他,情况如何了?”
“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恶化,也没有变好。"石原有些苦闷地捏了捏鼻梁,自从十年前,他的父亲遍体鳞伤地回到家中之后,就一直维持着难以沟通的苦怪祥了,甚至于一见到阳光就会尖叫着发狂。
“这样啊,"男人叹了口气,“那么,你有没有想过要离开日本?"
“什么意思?我不觉得ASU能放我们离开,而且我记得昆虫狩猎是全球性的吧,难道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不是遗漏,不过似乎北欧那里的狩猎已经暂停了。在几天后,我们的人安排了一架飞机,送30位同伴的亲属离开日本。所以我想问你有没有离开的打算?据说只要飞离日本领空进入公海……天空骑士就能进行接应,安全……应该不算毫无保障。”
“理由呢?知道我和你们是【同伴】的人恐怕不多吧,我不觉得他们会在一开始就给我们安排位置。”
“因为那本来是安排给我的两个孩子的,”男人用很平静的语气说," 但是他们已经用不上了。在学校里,因为一些争执,他们被打死了,尸检还在进行。不过等结果出来之后,那些小畜性也不用负责。因为他们也是混成昆虫,杀了他们说不定还能得到点奖励啥的。”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直直盯着石原,有些神经质地笑了笑。石原立刻明白了男人并未说出口的话语一一他报仇了。
“不用了,”石原并没有就这个话题过多纠缠,“你也知道, 父亲这样无法长途跋涉,这样只会带来麻烦,我又不可能抛下他走。不过时间你可以告诉我,万一我能在工作的地方打探到什么消息,如果有的话,我也可以联络你们,给一点信息。”
“好。”男人很快就答应了,他相信石原,当然,更相信石原的父亲。那是战争时期由来许久的信任,是难以比拟的。
石原敲了敲卧房的门,接着用力把不过只是虚掩着的房门推开。在桌前伏案画着什么的是一个老人——或者说并没有那么老,因为他看起来不过是四十出头的样子。在他的脸上带着某种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的人所特有的神气,但是脸颊还是圆而且红润的,转过头看向石原的动作里带了点猫一般的轻盈和戒备。
“你在干什么?"石原走过去看向他画的图。
还是和之前一样,画满了成百上千走向莫名的线条,边上也用不知道是文字还是图案的东西做着标记。石原阳也——石原的父亲咧开嘴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异常开朗,让人更难把他和“疯子”这个词联系在一起。但是这的确是事实。
“这一张还是画错了,要不我来教你,然后你来画个对的?”
石原自然是敬谢不敏。
在过去,他还对自己父亲的精神状况抱有一些希望的时候,他也跟着阳也学过少许所谓的“图”。
但是哪怕看起来与常人相仿,阳也毕竟还是疯了,所讲述的一切前后矛盾,毫无章法。在石原的耐心被完全消磨之后他终于放弃了这种徒劳的学习。当然,阳也没有生气。
石原甚至怀疑对父亲来说有没有人学都是一样,他只是继续画着无人能懂的图形。
这到底有什么作用?石原从未问起, 阳也当然同样从未说过——不过在这种时候这样的问题本身也是无用的,因为“已经过去了”。无论是修卡,还是假面骑士的时代。
“过几天我要出门一趟。还是和原来一样,饭菜放在桌上,准备吃之前自己热一下。“石原漫不经心地嘱托着,看父亲把另一张白纸摊开,开始重新作画。
之后他会把阳也废弃的画稿烧掉,没什么例外——毕竟他不想发生什么意外。阳也点了点头,把钢笔的后盖拿下来,然后将笔尖伸入墨水瓶的瓶口。他的脸上依旧是温和的,有几分作梦一般的神色。
“注意安全。”他对石原说。
石原总是很难明白阳也到底有没有真的发疯,他的父亲似乎永远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却又在一些地方恍忽得可怜。比如此时,阳也明白石原要去做的是一件危险的事,但他不知道问起也不会去阻拦,他只能继续画他毫无意义的画,然后小心,或者自以为小心地在画纸边缘偷偷画石原的肖像,比硬币更小,精美得像是艺术品。
于是石原总是无法去责怪自己的父亲,即使也在战争结束之前,作为鲜血淋漓的逃兵而非英雄回到家里,即使阳也曾经忘记了石原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孩子,石原也依旧无法去责怪这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