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钉的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在他漫长的旅程中,他见过不少贵族宅邸,有的华丽,有些简谱,但是这么硬核的领主府邸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里就是托里奇领地的中心,一个堪称微型的城镇。说是城镇,这个城镇也太小了一些,只有几条街道,街道两旁的住宅都稀稀拉拉,破破烂烂,但是要说简陋,这个城镇又有酒馆和旅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你在别的城镇能找到的设施,在这里都能找到。
老钉面前的是一座小木屋,在这个城镇里,这座木屋已经算是豪华了,但是也太过于窄小了,除了一个和院子修在一起的小马厩之外,这里还没有任何能被称为领主住宅特点的东西。
托里奇领主顺手将农具放在了墙边,对老钉招了招手:“抱歉,这里有一些简陋,还请到屋里坐吧。”
老钉进了小屋内,这间小屋虽然简陋但是很整洁,只能说其中别有洞天,磨损严重的盾徽被挂在墙上,看的出来托里奇领主不是很在意这个代表家族的盾徽,这间应该是会客室的房间里,唯一的装饰品是一张完整的熊皮,被铺在硬木的地板上,磨蹭地都掉了许多的毛。
“真是感谢您,您救了贝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领主大人将老钉领到茶几旁走下,这个领主已经在这张桌子旁接待了不知道多少冒险者和佣兵,在坐到这张桌子旁时,这个老农一样的领主大人,才真正展现了他作为一位封臣的气度和魄力。
“没关系,相互帮助是应该的,但是我很不理解,看得出来,您是一位很爱惜自己子民的领主,为什么会让这么一个小孩子深入到这样危险的森林里,恕我直言,即使是这样的佣兵团,也远远不到能够在魔兽横行的双月森林全身而退的程度,他们的团长不过是一个二阶的战士,您比谁都要清楚,除了元素师的评级之外,其他职业的评级不过是一个相对模糊的指标,不能代表绝对的实力。二阶的战士?街头上一个卫兵都能拿到这样的评级,孩子是领地和人类的未来,你怎么可以把孩子放到这样的地方?”老钉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旅行者对这个领主有着满腹的怨气,这种怨气并不会因为这个领主的亲民就消逝。
听了老钉的话,托里奇领主的眼光闪烁了几下,他是一地之主,不论老钉做了什么,都不应该对一个领主如此放肆,只是托里奇领主已经快要忘却自己是一个领主了,在这样的偏僻地方,他跟普通的领主有些不同,他只想好好地让自己的子民都活下去。
“对不起,先生,您说得对,我承认我的做法不对,可是您不了解托里奇领地的情况。”托里奇领主粗糙的双手放在桌面上,竟然和冰冷的桌面一样粗糙。
“这里是维京帝国最南边的领地,我们是最靠近精灵领土的人,本来应该是防范精灵入侵的重镇,可是您也知道,维京帝国虽然是整片大陆上最为强大的国家,可是帝国却在这片大陆的最北端,中间隔了圣艾利斯,华沙等国家……人类的国家名义上都是盟国,可是这平静的表面之下,隐藏着谁也不知道的暗流。华沙首都三个月前被五阶古魔法夷为平地,无人生还,亚特兰大学院被人人入侵,险些落入不知名人士的手中。而这些都比不了半年之前,现任魔导之魂斯坦帕大人在堕落之都的首都午夜城失踪。魔导之魂大人,那是达到了七阶的顶尖元素师,能够操纵全部六大元素的人类守护者,可是他就这样失踪,生死不明。元素师也许远远不能与古代的魔法师相提并论,但是也只有一阶的差距,现在这世界上,应该没有第二个七阶元素师才对。这片大陆背地里的威胁比我明面上的还要多,您要比我们都清楚。领地上的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生存负责,托里奇领地也是如此,领主需要劳作,才能保证自己的餐桌上有面包,而每一个居民,都在想尽办法为自己的下一餐奋斗。我们善良勤劳,可是善良不能变成干粮吃进自己的肚子里。”
托里奇领主的语气十分哀伤,这个偏远小地方的领主虽然每天都在为子民的生存绞尽脑汁,可是他仍旧在关心这片大陆上发生的一切。
“也许是这样吧,远古的魔导之魂们为我们缔造了和平的盛世,可我们人类却如此践踏,真是枉费当年72位魔导之魂的牺牲。”老钉也对托里奇领主所说的事情深表遗憾,人类在摆脱了神灵的奴役,恶魔的诱骗之后,却在自己的内斗之中消磨了自己的实力。
“72位?可是据我所知,应该是73位魔导之魂才对吧?”托里奇领主皱了皱眉头,这可是大陆上每一个人都知道的故事,七十三位远古魔导之魂,七十三位真正的七阶魔法师,而不是元素师,将神灵和恶魔击败,这片土地才真正地属于人类。
“啊……是我口误了,没错,是七十三位。”老钉讪讪一笑,没想到自己不小心犯了这么一个低级的错误。
“您的下一站是哪里呢?”托里奇领主看着眼前健壮的旅行者,如果愿意登记成佣兵,那么这个人应该也能得到两阶战士的评定等级,但从他身上华丽的衣着来看,这是一个不需要雇佣来维持生计的富家子弟,当然,表面上来看的确是这样。
“麦卡,我在那里有一个约定,还有一笔欠债需要偿还。”老钉不加思索地爆出了一个地名,这个旅行家对自己的行程十分明确。
“麦卡吗?那里可是有名的混乱和犯罪之都,您怎么会在那里有一笔欠债呢?”托里奇领主十分不解,“如果是经济上的纠纷,我这边可以让领民们为您筹钱,最好不要与那群人扯上关系。”
老钉被这个领主的想法给惊吓到了,这个领主不仅是那种可以和旅行者促膝长谈的类型,甚至还会主动为旅行者的行动着想?
“不用了,这不是经济上的纠纷,这解释起来很复杂,不过很好解决,就不用领主大人为我担心了。”老钉的态度很淡定,没有被麦卡这座犯罪之城的名声吓倒,他反而咧了咧嘴:“至少现在真正的犯罪之都应该是西北方的午夜,不是吗?”
“那是堕落之都,最黑暗的深渊,犯罪对于那里来说,还是太过于温和了。”托里奇惊讶于这个旅行者淡定的态度,这样的地方,他可以如此轻松地提起那个地方,如果不是愚蠢,那就是真正的有勇气。
“我有一个请求,如果您愿意答应我这样一个可怜的老人的话,整个托里奇领地都会感谢您的。”托里奇领主忽然开口,露出了为难的脸色,而老钉却也开口道:“正好我也有一个想法,1想要告诉领主大人……”
而在这边,贝瑞特利尔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家。说成家,有点不太恰当,这是一个建造在靠近丛林田地方向的窝棚,简陋的像个狗窝。但是这里有贝瑞特利尔唯一的亲人。
老比利是托里奇领地曾经的猎人,他也是一个外来者,在他20来岁的时候,就来到了这片偏远的人类领地,之后在这里打了几十年的猎。贝瑞特利尔被自己的亲生父母遗弃的时候,也是这个老猎人养活了他,在他小的时候,为了保证他的营养,这个老猎人曾经将森林里能挤出奶来的动物都猎了个遍。
闻着窝棚里传出的阵阵香味,贝瑞特利尔苦笑了一下。
掀开窝棚的黑色门帘,贝瑞特利尔看到了那个苍老的背影,这个老顽固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当年他是百发百中的神射手,可是现在他的眼神很坏,连站在他面前的贝瑞都看不清。
“哟,小崽子回来了?这次怎么这么快?那群佣兵临时打了退堂鼓?”老比利甚至没有回头,他就知道了来的人是谁,这头老狐狸失去了鹰的视力,可他的听力却没有受损。
“不,爷爷,他们都牺牲了。”贝瑞特利尔不知道该怎么述说森林里发生的事情。
老比利一听,背脊一僵,不过老猎人很快冷哼一声:“也能想到,一个二阶的战士作为团长,一看就没什么本事,算了,你没事就好了。”
“嗯……”贝瑞特利尔看着这个倔强的老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来我旁边坐会儿吧,半个月没看见你这个小崽子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再出去,回来的时候说不定我这把老骨头都已经被野狼啃干净了。”老比利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地面。
贝瑞特利尔沉默不语,乖巧地在老比利的身边坐下。这特殊的爷孙两人,在长久的沉默中就这么像雕像一般一动不动。直到过了不知道多少时间,老比利忽然开口道:“有客人来了,还是个陌生人。”
贝瑞特利尔回头,正好看到老钉掀开窝棚的门帘走进窝棚里。
老钉好奇地四下张望了一下,还真是标准的猎人棚屋,窝棚里最值钱的东西,应该就是窝棚里挂在火堆旁的那张弓了。
“您好,您应该就是贝瑞特利尔的监护人吧?”老钉搓了搓手,小心地说。他保持着对年老者的敬意。
“是的,你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和我说吧?那小崽子,你先出去走一会儿吧,农夫家的小女孩儿这几天天天都来问你有没有回来,你不如先去和她聊会儿?”老比利对贝瑞特利尔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额……是达芙妮啊……那个……那我先出去了,不打扰爷爷谈事情了。”说起农夫家的小女儿,贝瑞特利尔就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那个疯丫头还会关心他的吗?
贝瑞特利尔手脚麻利地钻出了窝棚,还对老钉充满感激地点了点头。
老钉在窝棚里有些手足无措。
“进来吧,这里没有座位,您就随便坐吧,大人。”老比利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充满了异样的威严。
“您好,我是一位旅行者,我从领主大人那里听说了您就是贝瑞特利尔的监护人,所以我……”老钉斟酌着自己的字词,这个老人似乎不太好对付的样子。
“旅行者?省省吧,大人,您怀里的东西散发着那么强大的波动,却还要装成旅行者么?”老比利转过身来,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居然有一张饱经沧桑的脸庞,即使是现在,依旧能够依稀辨认出他年轻时俊朗的面容。
老钉在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尴尬:“看来我看到的不是假象,这里居然真有一个神弓会的成员。”
苍老的面孔上眉头和皱纹锁在了一起,这个老人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他陡然站了起来,窝棚里凭空生出了一阵冷风,这个风烛残年,在旁人眼中已经连路都走不利索的老猎人,此刻像是重获青春般,他的姿态是做好了随时扑向长弓的准备。
“你是怎么知道神弓会的!”老比利冷哼一声,这是个被诅咒的名字,被他抛弃在远远的过去记忆里,他曾经想过摆脱这过去的梦魇,可是现在看来,过去还是没有放过这么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
“神弓会,大陆上最富盛名的刺客组织,你们的成员都是兼修风系元素的元素师和技艺高超的弓箭手。有传闻说你们的领袖是那位两百年前的传奇弓箭手,四阶元素师,箭神夜眼。当然,这只是传说而已,你们的创立者应该是一位夜眼的崇拜者,夜眼在25岁成名,然后就失踪了,而你们出现的时间,要远远晚于他失踪的时间。所以你们的领袖不会是他。”老钉摊了摊自己的双手,这个老猎人可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孱弱,这窝棚中古怪的旋风就是最好的明证,舍弃吟唱来使用元素魔法,这是三阶以上的元素师才能做到的事情,这一位可真是一个大人物,至少三阶的风元素师,老钉也没有想到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一个身份尊贵的三阶元素师居然会在这里住在这么简陋的窝棚里,冒充一个猎人。
老钉看向了窝棚里的那张长弓,长弓磨损厉害,但还是能在弓身上看到一个隐约的印记。
老比利忽然叹了口气,这个老人解除了警戒,窝棚中呼啸的狂风也停了下来,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了哀伤的神情:“我没办法对付您,您的身上有那种东西,我就注定无法打败您。我活了这么久,躲了这么久,也该认命了,但是那个孩子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这里的人也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无论如何,请放过他们,我这个老东西活的够久了。”
老钉被猎人坦率的态度弄得不知所措,这个老猎人是真的不在乎自己的生死,真不知道这几年发生了什么,改变了这个老刺客。
老钉在窝棚中盘腿坐下,长袍又饱受痛苦地在地上蹭了蹭。“我不是来了解您的,我没有兴趣。我来只是为了和您商量一件事。”
老比利狐疑地打量着老钉的眼睛,他想要从这双年轻的眼睛中看到欺骗和谎言,但是这双眼睛澄澈地像是夏日的夜空,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个年轻人的话。
“如果您没有意见,我想给贝瑞寻一个好去处,他是一个好孩子,可是一直待在这里,他没有任何的机会和出头的希望。我认识亚特兰大学院的校长,他也算是我的朋友,他欠我朋友一个人情,我想让贝瑞去那里接受元素试炼,只要他能有元素的亲和力,他就能接受元素的训练,成为一名元素师。”老钉理了理思绪,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老比利张大了嘴巴,嗡动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他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最后这个老人不得不承认,他已经不是当年千米之外靠一张硬弓取人首级的刺客了,小猎人早就已经成为了他的牵挂。他知道如果贝瑞特利尔能够成为一名元素师,那么他的人生就不会像他一样。
老比利为了躲开自己的过去,在这里过了几十年自我流放的生活,他虽然一直没有去寻找一个伴侣,但是老天爷去赐给了他一个孙儿,他不想让这个上天赐给他的亲人和他一样。他在这里是为了偿还罪孽,可贝瑞特利尔是无罪的。
“您真的能够带他成为元素师?”老比利自己就是一位三阶的风系元素师,他知道元素师在这片大陆上意味着什么。
“只能说试试,如果说他没有这样的天赋的话,我就想办法在城里给他谋一份差事吧,这么善良的孩子,留在这里,真的可惜了。”老钉回想起那个丛林里和饿狼搏斗的身影,就觉得这样的孩子应该得到奖励。
“是……那就多谢大人了,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老比利愣住了,他一生傲气,从没有向人道过谢,但是现在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给不了贝瑞特利尔更好的未来,但是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却可以,他说话很真诚,没有说谎的痕迹。
“别叫我大人了!我真的是……你们为什么都这么叫我?”老钉被年老者这么称呼,就觉得浑身发毛。
“是是是……对了,大人,您身上的那件东西,我能感受到那澎湃的气息,难道就是……”比利激动地搓着手,他忽然意识到刚才令他恐惧的东西,很像是那件他年轻时梦寐以求的物品,即使是他在自我流放几十年后,察觉到这样的气息,依旧让他心潮澎湃。
老钉一愣,这个弓箭手兼元素师在这种方面可真是敏锐。老钉将怀中的东西摸了出来,小心地摊开了手掌。
比利看着眼前流动着流光的物品,一时间感到鼻子有些发酸,年轻时的梦想,居然真的就在眼前。
不知道老钉和比利聊了多久,当贝瑞特利尔回到窝棚时,他从老比利那里得到要和老钉一起去验证元素资质的消息。
“不,爷爷,我要是走了,您怎么办?您还需要……”贝瑞特利尔放心不下老猎人,虽然这个老猎人没有什么好脸色,但无疑这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够了,能不能有点志气?我老到需要你这么一个小屁孩儿来照顾的地步吗?我宁愿去死,也不愿看到你成为一个没用的人!在这里做一个猎人,你连娶老婆的钱都凑不齐!还不如早些出去,见见世面,男人就应该做出一番大事业!”老比利的态度很坚决,这个老猎人的倔脾气一上来,贝瑞特利尔很清楚,谁也劝不住。
“可是……”贝瑞特利尔还想争辩,却看到老比利取下了自己的弓,这弓老比利一直很宝贝,不肯让贝瑞特利尔触碰,可是现在,老比利却将弓递给了贝瑞特利尔。“拿着吧,既然那位旅行者愿意带你出去,那你就应该竭尽你的力量保护好他。通往外面的路虽然危险,但是还不如双月森林一半凶险。你要记住,人类永远比野兽更可怕,不要相信你见到的那些满嘴谎话的人,你要看清他们的双眼,有的人看似和蔼,眼睛里却有着比狼更可怕的东西。”
贝瑞特利尔看着递到眼前的弓,他知道老猎人心意已决,只能颤抖着接过这柄沉甸甸的长弓。
“好了,休息去吧,饭菜在锅里,吃完了就好好睡一觉,明天就跟着旅行者上路吧。记住,干出一番事业再回来,否则,别说是我的孙子!我没有这么没有志气的孙子。”老比利口气强硬地说道,可这个老猎人说着说着,眼眶就逐渐湿润起来,没等贝瑞特利尔答应,这个老人就已经一把抱住了小猎人。
这个怀抱还是像记忆中一般拙劣,老猎人年轻的时候应该不是一个会照顾别人的家伙吧?从小时候开始,他的怀抱就像是一根硬木一样,总是咯着他。可是这个怀抱很温暖,这样一个僵硬的拥抱,让贝瑞特利尔感受到了可贵的亲情。
爷孙两人无话,在窝棚里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两个大男人的脸庞上都挂着两行清泪,但两人都没有发出一声哭声。
就如同窝棚外宁静的夜幕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