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易季已经不再是刚起床时睡眼惺忪的模样,方才在内网讨论区与杨涛上校的对话让他精神了很多,同时也打开了他的脑洞。正当易季摸到灵感准备再说两句时,杨涛上校的通话请求来了。
瞧瞧,瞧瞧!什么叫人才啊,自己就是啊!人家情报中心的上校亲自打电话过来问事情!
这一个电话打完,外星人研究有了突破,国家不得赏个三五十万的信用点?到时候就不用再考虑买不买仿生恋人了,而是买多少个的问题。
易季心里美极了,同时不忘了点开通话:“喂?”
“你好,我是刚才和你讨论的杨涛。你就是本名叫易季,网名叫……”
“是我是我,有什么事吗?”易季赶紧应下来话来。
“我主要是想跟你进一步谈谈,但是这不方便在内网里讲,那样会造成一些思维定势,容易影响到别人开脑洞。”
易季理解,要是自己和上校在内网聊嗨了,确实可能会干扰到别人的思路。
“首先,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杨涛上校在电话那头不紧不慢地说,“不要用固有思维去套外星人的习性,它们不一定会睡觉,更不一定会说梦话。我们要考虑到一切可能性,例如这个外星人可能是受伤严重,它只是在呻吟,抑或是它正在用某种我们不了解的方式向母星发去通讯。甚至还有一种可能是,那些电磁信号只是它正常的生命迹象。”
这确实也有理,易季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这是一个必要的提醒,不能急着给它下定论。然后是正事:如果我们唤醒了这位外星人,或者说它已经醒了,假设它能‘听’到中低频率的电磁波,我们该用什么样的信号与它建立起基本的应答交流,再发展到更深层次的沟通呢?”
易季沉思片刻。
电话那头的上校又说:“你也不用急着给方案,可以深思熟虑之后再告诉我。你也可以在内网上发帖讨论,但我不会参与留言,以免造成一种钦定的感觉。”
“我倒是有个主意了。”易季开口道。这句话让他后悔了很久。
……
……
两天后,易季无奈地从政治学院的宿舍离开,随着三三两两的人群向体育馆走去。
如果时间可以回溯,他真的想回到两天前的凌晨,堵住自己的嘴——
“我们可以模拟零号球体内部的环境,比如造一个漆黑隔音的小黑屋,让一名志愿者进去,再用有限的沟通方式试着跟ta交流,看看会有什么样的展开。”
易季说得轻巧,最后自己也要被杨涛上校请进小黑屋。
“这种实验你也有必要参与一下,或许还能激发出一些思路来。”上校如此提议道。
而易季又不是个能轻易拒绝他人的主儿。
于是他今天就跟十九位志愿者来到了体育馆里临时搭建的隔音隔光小黑屋。这些志愿者也跟他一样是天军请来的座上宾,有些是自告奋勇参与实验,有些也是为了激发灵感而报名。
这两天来大家对实验资料都研究得差不多了,只是在沟通方案上仍未有头绪,一些简单的方案被迅速地验证,然后被迅速地证否——也不知道谁想出来的给外星人放歌听。
有人感叹,“我们就像是一群试图与人类交流的蚂蚁,释放出各种各样的信息素,妄求人类能闻懂。最有效的办法显然是排列文字,从实现层面上对于蚂蚁来说一点都不难,但用惯了信息素交流的蚁群又如何能想到这一点呢?”
今天蚁群试图理解文字的意义。
每一位志愿者都会被关进一个密不透光的隔音暗舱里,除了一张折叠床、一套桌椅、红外监控和通风口之外这里什么也没有。通风机设在另一个场馆以尽量减少通风管道内的噪音干扰,而特殊设计的蜿蜒管道也不会因为窝风而发出半点声响。
随着舱门被密封,这里就安静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了。
而且是真真切切的伸手不见五指。
易季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下来。
第一次实验只有一个小时,只是为了让志愿者们熟悉环境而已。时间一到,舱室内就会响起提示音,数秒之后舱门自动开启,场内勤务人员会进入舱室并记录详细情况,如果志愿者想要再多呆一会儿,就按一下舱门上的按钮,开门时间将会推迟一小时;如果志愿者需要出舱,就多按几下。
想到这里,易季找到了一丝灵感。
为什么自己知道提示音代表着舱门将要开启?为什么自己知道按几下按钮会有什么作用?
因为事先被告知了,包括纸面图示和口头解读。
为什么自己能理解这些告知信息?
因为自己刚好知道这些语言文字是什么意思。
怎么知道的?
从小时候开始学的。
怎么学的?
先学说话,上小学后学文字。
语言是文字的表音编码,学熟练之后还可以将这些编码当做图像编码理解。中文特殊一点,一开始就可以加以图像理解。那么自己又是怎么学说话的呢?
太早的事记不清,但根据一些模糊的记忆,以及相关的见闻,可以推断,是根据身边能看到、能理解的事物,与特定的声音锚定在一起,产生记忆联系,就等于是懂了某个词汇的意思。
如果拿着一个苹果对幼儿说“橘子”,拿着一个橘子对幼儿说“苹果”,那么这个幼儿就会把苹果读作“橘子”,把橘子读作“苹果”,除非之后有人进行纠正。
而拿着一个苹果对幼儿说“橘子”,再拿着一个橘子对幼儿说“橘子”,这个幼儿很可能就会把“橘子”这个词当作是水果的意思。
这大概就是人类学习语言文字的一个底层原理。再基于词汇上的语法,就是一个约定俗成的事物了。
就算不说话,靠打手势,人类也能做到一些基本的沟通。手势打得越多越熟练,沟通的水平就能越复杂,最终发展成手语。
……如果一个哑巴的手语打得不利索,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个哑巴是口吃?
嗐,思维跑偏了。易季急忙把思路拨回正轨。
那么,倘若连手势都不打,只用最简单的间断信号呢?
摩尔斯电码也是以语言文字为基础的,如何脱离这些固有的体系,用全新的间断信号规律与陌生人沟通呢?
易季走到墙边,有规律地连续叩动墙壁数下。
一套全新的通讯编码。比如,这一串有规律的叩动,代表着呼叫,询问对方是否能收到信息。
虽然舱室整体对外隔音,但相邻的两个舱室是可以用敲墙发声的。
隔壁舱室迟迟没有动静。
易季又叩动了一遍。
很快,对面传来了相同的叩动声。是隔壁舱室的志愿者在重复易季的叩动信号。
这不是简单的复读机行为,而是一次信息确认。
信息在传递过程中势必会发生损耗和失真,因此重复自己收到的信息是一种非常简单也非常有效的确认方式。
易季再次重复叩动。
这样对方就知道ta自己没有听错了。
虽然还有一种可能是对方纯粹是在当复读机,毕竟目前整个过程就是两个人重复叩动了四次一样的信号。
“咚、咚、咚。”
隔壁突然传来三下叩动,像是普通的敲门。
这是试探性的询问吗?问自己有什么事?
易季自然而然地萌生了这个想法,他很快陷入了沉思,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萌生这种猜想。
为什么自己下意识地认为对方是在询问?
是因为平时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有这种规律,打完招呼之后会问有什么事?
还是因为自己夏姬八猜的?
或者说,因为双方都不清楚对方的意思,所以势必会在打完招呼之后发出询问?
“咚、咚、咚。”
隔壁再次传来三下叩动,易季甚至能感受到其中包含着的疑惑。
所以自己为什么又能感觉到三下叩动中包含着疑惑?
果然还是自己夏姬八猜的吧?
“嘀嘀嘀。”没等易季回过神来,舱室内的提示音响起。
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易季没有犹豫,马上按下舱门上的按钮,阻止自己所在舱室开启。
尔后,他又在墙壁上叩动了最初的那一串握手信号。
须臾,相同的叩动声传来。
对方也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