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宫家的宅邸坐落在人烟稀少的郊区,老式的低矮木宅散发着古朴的气味,外人只消一眼便能看出长久的年岁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它已有很多年头,但过去匠人精妙的建筑手法所铸就的完备的排水系统、坚固的抗震结构还能让它还能在大地上屹立许久。
黄昏落日下的卫宫家宅镀上明亮的金辉,火烧云下的它炫耀着自己的悠久和传承。
但此刻不详的气息正在向它袭来,风中弥漫着的苦涩的杏仁味引得待在枇杷树下的卫宫切嗣的亡灵坐立不安,在院子里四处游荡。
但卫宫士郎并不知晓这一切,他手拿木制长弓笔直地站在院子的一头,腰系箭袋,没有穿正式的道服,挺拔的身姿如同暴风雨中的劲松一样不可动摇,院子的另一头是猎物——一人高的标靶。
抬起小臂,从箭袋里抽出箭矢,搭弓上弦,接着是调整脚步,腰部紧绷,拉至八成满,留两分力。
本来一切顺利,但在瞄准箭靶的时候,怒不可遏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卫宫士郎恼恨着,一人的身影掠过心间。
不甘的、憎恨的、厌恶的东西仿佛近在咫尺,毁灭的欲望油然而生。
“呼吸,记得呼吸。”不知何时平静下来的卫宫切嗣的亡灵此刻站在士郎身后,他将手掌搭在士郎的肩膀上如此温柔地叮嘱道,“忘记必要的、不必要的、所有的一切。”
“知道了,切嗣。”
宽大的手掌握住士郎的手腕,方才还微微颤抖的肌肉现在已是如同波澜不惊的湖面,士郎感到安心,身着休闲服带来的违和感被一并抹除。
“呼~”
手指在一瞬间松开,弓弦发出尖利的哀鸣,耳畔传来空气被撕裂时的长啸。
漆黑的箭矢拖着白色的尾巴像流星一样在空中划出一条锐利的直线,刹那间穿越空间,肉眼并不可见,仿佛在地心引力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命中了目标,银白色的箭头全部没入靶内。
这一箭后,黄昏终结,凉风吹起的夜晚悄然降临。
“真厉害,士郎!”昏暗的屋子里响起一阵欢快的掌声。
“啊,大河你来了。”士郎放下长弓,冲坐在平台上的藤村大河笑了笑,接着目光偏移,“还有小樱。”
小樱害羞地躲在拉门后面,掩耳盗铃又似是期待地露出半张小脸,紫色的发丝柳条般垂下,双眼像宝石般动人,黑色水手服的衣袖隐没在黑暗中。
“前辈....”小樱小声地向士郎打着招呼。
士郎点点头,收起弓箭,走到标靶旁回收箭矢。
“果然,没有命中红心。”士郎拔下箭矢,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卫宫士郎无疑在弓道上怀有极大的才能,同样的练习达到的效果却远超常人,所谓的天才不过如此,几年的技艺打磨让他领悟到弓道的真谛,可以说他的箭是在射出前就已经命中了。
而现在没有命中红心的原因恐怕也只有士郎自己知道。
抚弄着有些钝掉的箭头,卫宫士郎心里泛起某种悲哀。
士郎摇摇头,想要将脑中的杂念一扫而空。
他走到玄关处换掉鞋子,走进客厅打开电灯后两人完整的身影才尽入眼底
“士郎,快做晚饭啊,要饿死了。”某位吃白饭的走过来抓起士郎的衣角这么“不知廉耻”地催促道。
士郎指了指空空如也的冰箱,无奈地说道:“今天好像忘记买菜了。”
“诶?!!怎么这样。”
“好了好了,我现在就去买吧。”
“前辈,我也跟你一起去吧。”小樱鼓起勇气,低着头向卫宫士郎提议道。
眼前这位身着黑白色国中制服、一头紫发的娇弱女孩叫做间桐樱,是卫宫士郎的后辈,也是其好友间桐慎二的妹妹,不知何故时常到卫宫家来。
士郎对此并不在意,他就是有着如此老好人的性格,小樱一直称呼士郎为“前辈”,虽然士郎有说过让樱直呼其名,但出乎意料的,这个柔弱得仿佛谁都能欺负的女孩,在这一点上坚持了自己的意愿。
“嗯。”面对小樱难得的请求,士郎点点头,毫不犹豫地同意。
士郎小樱二人来到两个街道外的24h超市,超市内寥寥几人,因为错过最佳时间,打折的货架上已是什么都不剩。
士郎叹了叹气,转头望向高档牛肉的货架,看来今天是要奢侈一把。
“前辈,我去看看那边。”小樱指着超市另一头的甜点区如此说道,脚下去没有移动,好像是在等待卫宫士郎的允许。
直到士郎笑着答应,才推动小推车向着那边走去。
士郎对此无可奈何,小樱的性格完全不像她的哥哥。
并不会故意给人添麻烦,遇事都很顺从,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讲,这种性格本身就挺麻烦。
士郎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在这时候担心小樱,现在另一个人无疑更需要他的关注。
他走到铝制货架旁,从上面拿下一盒牛肉片。
“真是昂贵的价格啊。”士郎不由得感叹道。
牛肉片上生动的白色纹理,高的离谱的价格标签,轻若无物的质量,士郎突然心生厌恶。
他怔怔地盯着这盒牛肉片,发起了呆。
“大哥哥,大哥哥。”
衣角被很小的力气扯动,耳边传来细小的声音,却足以让士郎从虚无缥缈的自我厌恶中惊醒。
他低下头,站在身旁的却是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扎着黑色的双马尾,蓝色的眼瞳,白皙的皮肤,这般相像的样貌一时间让士郎哑然无语。
“迷你版的远坂凛啊,真像。”
小女孩见士郎不理自己,反而傻乎乎地盯着她,不由得有些生气,于是一脚踹在了士郎的小腿上,叫喊道:“喂,听人说话啊!”
看到小女孩如同被挑衅的猫咪一样炸毛,士郎不由得露出笑容。
他蹲下身子,让自己可以与小女孩平视相对,这是他一贯应对小孩的方式。
“小朋友,你家长呢?”士郎温和地问道。
“麻烦大哥哥不要提出可疑的问题,这里是有监控的。”小女孩警惕地说道。
这口气有凛内味儿了。
“再者,我刚才叫你,是想请你帮我拿一盒牛肉,太高我够不着。”请求时却又换上了礼貌的语气。
“是这样吗。”士郎说着从货架上取下一盒牛肉递到小女孩身前,“拿去吧。”
“谢谢大哥哥。”小女孩开心地接过塑料盒,稚嫩的声音饱含活力与生机。
“大哥哥,如果有感到遗憾的事的话,现在挽回还不迟哦,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以后会悔恨终生的。”小女孩直视着士郎,说出令人惊异的话语。
“什么......”士郎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他对小女孩的发言摸不着头脑。
“这些话是我爷爷告诉我的,这可是人间至理,看在你帮助我的份上我才告诉你。”小女孩抱着双臂,下巴微抬,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和对万事万物了如指掌的神情,故作高深地说道,“毕竟你的眼神还蛮悲伤的。”
士郎愣住了,还不等他多说些什么,问些什么,老人的呼唤传至耳畔。
那声音衰老至极,像是行将腐烂的朽木,好像属于生命的所有元素都被夺走了一般。
“金花,你在哪?”
便是这样的呼唤。
听到这样的呼唤,小女孩头也不回地离开,抱着塑料盒小跑走开,对萍水相逢的士郎不再多看一眼。
背影消失了,但那与凛酷似的面影还停留在心底。
“前辈。”
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士郎知道自己该起身离开了,身体却无法动弹。
“是幻觉吗?”士郎不禁这样怀疑,“不是幻觉吧。”
“这是启示。”
恍然间,弓弦的触感仿佛如指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