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武高学园。
上午的课已经上完,下课铃已然打响,佑树起身走向门外,腰腹无力,骨头发出声声脆响,他要去解手。
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人拦住了佑树。
“同学,你能帮我叫一下远坂凛同学吗?”突然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握住了佑树的小臂,其上传来的力道好像不容许他拒绝。
佑树偏过头得以一窥来人的面貌:一头红色短发,面颊轮廓鲜明,小麦肤色,双眼炯炯有神,身高也稳压他一头。
小臂处传来痛感,佑树有些不爽。
但红发男脸上没有任何倨傲的神色,向他投来的视线里也充满了恳切,佑树很快反应过来,他所认为的巨力,也许在身前这人看来是再寻常不过的力道了。
“没问题。”佑树回答道,他心想:“我的体质有这么弱吗?”
闻言来人松开了手,露出和善的微笑。
佑树转过身去,看向远坂的座位。
远坂此时正在看书,偏着脑袋,手肘拄在课桌上,手掌撑着侧脸,一副孤独寂寥、不谙世事的模样,似乎有女生向她搭话也被她拒绝了。
正午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打在她的脸上,鼻翼和眼角处的阴影让她的美丽面孔平添深沉,她散发出一股一般高中女生难以企及的忧郁气质,这让周围的男生无不侧目偷看、无不心驰神往,连个别女生也被她的气质所感染,心生憧憬,只有佑树觉得她此时的神情相当违和。
在此之前远坂凛不说有多活泼可爱、待人友好,但至少不是现在这副自闭症患者的模样。
这会儿与其称她为远坂凛,现在的她倒是更像佑树之前看过的恋爱小说里所描绘的“雪之下雪乃”。
但这其中却有所不同,书中的雪之下因为这副姿态而受到孤立,远坂却更受欢迎和追捧。
“归根结底,还是与以往不同的反差所带来的新鲜感吧,就像是突然在入手不久的美丽洋娃娃身上找到新的暗扣和机关。”佑树这么在脑海里分析着,当然这一切还是建立在当事人足够漂亮的前提下。
这到底是她的伪装还是真情流露,佑树不得而知,他也没有必须知道的必要。
但他还是作出自己的猜测:“是那个大肚子老师干的好事吧。”
这些想法只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远坂!有人找你!”佑树站在教室门口扬起手向远坂招呼道,这番举动在旁人看来显得他与远坂之间有着相当熟络的关系,这让全班的视线都向他这里汇聚过来,连他身旁的红发男子也侧目于他,似乎是在为心中的猜测感到惊诧。
“远坂果然魅力惊人!”佑树在心中发出一声慨叹,看到远坂转过脑袋、一脸蒙蔽地看向他的时候,便指了指身边的红发男,随后便头也不回地向厕所走去。
他的膀胱快要爆炸了。
“那个,谢谢了,我叫卫宫士郎。”红发男朝着佑树离去的背影喊道,但那背影匆匆穿过拐角走进厕所,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这所学校的男厕所打扫的十分干净,没有一般男厕那种令人不舒服的异味,白色瓷砖铺陈地板给人敞亮的质感,厕所的窗户大开,倒灌进清新的空气,金灿灿的阳光也照射进来。
但也许是心理作用使然,佑树仍不敢自然地呼吸,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鼻翼扑扇,轻柔而细小地控制空气的进入,像鉴别珍贵古玩是否有瑕疵一般分析吸进鼻腔的空气是否有异味。
在放完身体里多余的水分之后,他仍不敢放松,飞似的小跑到洗手台清洗双手,男厕所罕见地设有镜子,佑树急匆匆地捧起一汪清水濡湿脸颊,抬起头时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蓝色的瞳孔,白皙的皮肤,看上去像女孩子一般纤细柔弱。
一时间他忘记了对呼吸系统的操控。
吸~
呼~
很显然,没有异味。
他对远坂凛有着不寻常的关注,但这“不寻常”也只是相对普通同学而言,与橘家三人完全没有可比性。
他不得不承认,远坂与众不同的美丽容貌和对等的年龄关系对他青少年的身心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更不提那戏剧般的邂逅体验,尽管心里对自己再三强调不要多管闲事,但好奇心却像海洋生物体内的水分一样不受控制地渗透出来。
“你这家伙想管也管不了。”佑树对着镜子抱怨道。
佑树走出厕所,心里五味杂陈,但这复杂的情感很快也会在青春期的作用下化为虚无。
佑树想要回到教室。
“嗯?远坂。”
远坂凛的双马尾出现在眼角余光处,佑树不由得站住了脚。
黑色的亮发闪着光,投射下来的黑影延伸到他的脚边。
楼梯转角的平台上站着远坂凛和卫宫士郎。
他的耳边传来两人的谈话声,听不清,断断续续的字眼。
但他也不需要听清了,因为那交谈很快演变成了激烈的争吵。
风声呼啸,二人的质问和回答传到耳畔时已经变成了尖啸而陌生的音频。
但他分得清,质问的是卫宫,声音高亢而坚定,回答的是远坂,情绪悲伤而不安。
突然间,身旁挤满了人。
“这些人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佑树心生疑问,他被挤到了后边。
好事者的人头在眼前耸动,肢体也在不住碰撞。佑树身处其中,使他想起海边翻滚的海浪。
佑树不能看到二人完整的身影,他一米六的个头被轻易地淹没在人群中。楼梯口和走廊挤得水泄不通,大家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地讨论,看起来对远坂和卫宫之间的二三事很有兴致。
“远坂凛啊!这不是那个高一新评的校花嘛,高衫,你知道对面那个男的是谁吗?”
“不知道。”
“他叫卫宫士郎。”
“诶,幽香酱你知道嘛!”
“嗯,他在高一的女生团体里很有名,好像是什么请求都不会拒绝的大好人,我也找他帮过忙来着。”
“那不是烂好人嘛!”
“差不多吧。”
“难不成他们是情侣?”
“不会吧,有可能是卫宫士郎在多管闲事哦,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
“有点搞笑。”
人声嘈杂到快要无法忍受,再持续下去恐怕老师就会赶来。
想必被嬉笑围观的远坂也不好受吧。
佑树想要做点什么,为了远坂,就像上次一样。
“有了。”
吸气、沉腰、屈膝。
佑树原地起跳,四面八方袭来的人潮将他带到空中,脚尖离地了,他已经可以看到不远处的两人。
可是当他想再做些什么时,人群平息了。
因为争吵被终结了。
“士郎,你已经,什么都不用做了!”远坂带着哭腔喊出了这句话,那声音毫无疑问让人难过,让事不关己的人都能感受到其主人所要表达的强烈情感。

远坂双手紧抓裙角,她低着头,咬着下唇,双马尾在一瞬间剧烈地抖动,泪光在眼角闪烁。
远坂哭泣着冲下平台,围观的人群骤然消失。
消失的速度何等迅疾,让佑树来不及反应,便一屁股跌倒了地上。
纷乱的脚印,空荡的走廊,匆匆赶来的教师,一切都像幻觉一般。
远坂从佑树身前跑过,花朵形状的头绳饰物掉了下来。
远坂的面孔在眼前放大,那是蓝色的眼瞳,白皙的皮肤,在某一瞬间似乎与镜子里自己的脸发生了重叠。
蓦然间,佑树想起小时候家里死掉的小狗,面对死亡时的无能为力的感觉,远坂也是如此吗?
从远坂的叫喊里佑树似乎可以体会到这样的情感,似乎正在面临超出能力范围的某事时的无能为力,这让佑树无端联想起自己的“命运”。
他站起来,弯腰捡起头绳,黑色的五瓣花,中间镶嵌着玛瑙。
“烂好人卫宫士郎吗?”他转头看向站在原地、一脸不甘的某人,不由得感叹“有点羡慕。”
突然他感受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肩。
“喂,佑,你也爱看别人的笑话?”
“啊。”他嘴里蹦出不明意义的语气词,努力做出惊喜的样子,但口吻却相当冷淡:“结花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