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名义上的领袖,有着‘奇美拉’这一不详代号的粽发少女再一次被从长眠中唤醒,没等少女的身体消化完因沉睡而积压的虚弱,她就被告知自己需要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
她躺在手术台上,默默的忍受着维生装置被剔除时的痛苦。
罗德岛最精锐的医师们环绕在她们小小的领袖身旁,小心翼翼的拆下插管与人造泵,尽可能温柔的注入崭新的营养物质。
少女的身躯因数十次沉睡仪式而伤痕累累,本就不算健壮的她在如此之多的折磨后显得更加瘦小。
凯尔希抚摸着少女纤细身躯上的伤痕,一言不发。她将眼前这个温柔且坚定的少女视为自己生命的延续,被无数人视作医术传奇的她却没办法缓解自己最爱的人必须遭受的痛苦——她看上去不足十四岁,却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四十年,她生命的绝大部分都被埋藏与暗无天日的实验室中,除了冰冷的营养液,她身边一无所有。
从她诞生那天起,阿米娅的生命就注定是短暂且脆弱的,背负奇迹与希望降生的她几乎不可能迎来自己的第二十个生日,而那个赋予她生命,赋予泰拉希望的人已经消失了四分之一个世纪里。
她是那么宝贵,以至于整个泰拉世界都不允许少女在达成自己的使命前离开这个世界。在领袖不辞而别的绝望中,罗德岛修会不得不解析他们曾视之为圣物的石棺,而那些奇迹的一点半星则用于将他们新的领袖“冷藏”,否则,罗德岛以及更久远之前他们曾付出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二十五年,整整四分之一个世纪,距离那个人最后一次露面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年。
这个世界发生了太多变化,以致于他曾制定的计划一条接着一条偏离既定的轨道,古老的盟约被新生代的继承者们怀疑,曾经的盟友们一个个分道扬镳——或是因古旧的僵硬体制被世界淘汰,或是因愚昧的野心背弃了不朽者的意愿,更黑暗的那些,甚至背弃了人之侧,彻底堕入了“龙”的怀抱。
源石病愈演愈烈,而向末日狂飙的诸城诸族却酝酿着超乎想象的战争,末日的脚步似乎越来越近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光明未来变得越来越不可能。
他们的理想在一天天死去,坚守者们乞求着那位不朽的圣人回到他们之间,但数十年的寻找几乎让他们心灰意冷。
无影灯是那么刺眼,少女甚至看不清凯尔希和法华林的面孔。
阿米娅向凯尔希伸出手,试图触碰她的脸颊,但沉睡给她带来的虚弱太严重了,她甚至没有伸直手臂的力气。
苍白而娇小的手自天空滑落,阿米娅等待着预料中的疼痛——对脆弱的少女而言,任何称不上“轻柔”的触碰都只会带来疼痛。
但疼痛没有到来,她的小手被一支粗糙却温暖的大手轻轻托住,阿米娅感觉到了温热的滑嫩,她侧过头去,只看见凯尔希轻轻的将她的手蹭上自己的脸颊。
“凯尔希老师还是那么漂亮。”
阿米娅轻轻笑道,少女的呢喃仿佛蝴蝶煽动翅膀一样细微,但在这寂静的手术台上,凯尔希不会遗漏少女的任何一个字节说道。
“阿米娅也很漂亮哦,等开完会,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甜品好不好?”
“讨厌啦,我不是小孩子了...”
小兔子的可爱让大猞猁露出了微笑,凯尔希虽然笑着,但她眼角的悲伤却怎么也抹不掉。
小兔子冰蓝色的眼眸依旧那么温柔,但这份虚弱的温柔只是加剧了凯尔希的悲伤。
长久而痛苦的沉睡后,阿米娅最关心的仍然是那个沉默的人,少女眼中闪起了名为希望的光芒,她已经乖乖的睡了很久了,那个从来没骗过她的人应该快回来了吧?
冰蓝色的湖面上波光粼粼,这个温柔的少女能感受到眼前的人对博士的怨恨,所以阿米娅很小心的询问起博士的下落:“...博士,回来了吗?”
“他会回来的,我们马上就去找他。”
凯尔希看着那小小的烛火一点点黯淡,她放在阿米娅看不见地方的那只手紧紧攥起,若不是手术需要,她经常修剪自己的指甲,这样的愤怒甚至会让凯尔希流血。
在阿米娅的奇异天赋前,一切源石技艺都无从遁形,所以凯尔希并没有因为愤怒而唤醒与她共生的源石生命体,但她早已下定决心,当那个不辞而别的家伙回来时,她一定要打到那个混蛋老老实实的滚去给所有人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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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娅苏醒的第三个小时,她已经在强心针和营养液的辅助下恢复了大部分行动能力,那场回忆是如此的紧急,以至于连凯尔希都无法推迟会议,为阿米娅争取更多的恢复时间。
ACE,其为古维多利亚语中的首席,这一定不是他的名字,但他和他的主人都如此称呼那位不朽的武士——这个称号也被罗德岛众人继承。
昏暗到不正常的走道中,除了舰体的轰鸣与鞋跟敲击着地板的清脆响声,再无声响。
凯尔希搀扶着阿米娅走向“骑士宫”——罗德岛不为人知的密室,也是追随者的统领们议事的地方,先前参与救治的闪灵与华法林已经先行一步,她们将作为萨卡兹忠诚派与罗德岛修会的代表列席。
舰体的最深处,两位全副武装的骑士哨立于一扇没有花纹的厚重木门前,当她们看见阿米娅和凯尔希后,两位骑士恭敬的行了一礼,然后缓缓拉开了大门。
“那位库兰塔女士似乎是卡西米尔的耀骑士‘临光’,可是另一位呢?那位枪骑士似乎是德拉克?”
阿米娅感到惊异,因为【黑龙】的诅咒,那些沐浴龙血的人类后嗣极少接受人之侧的邀请——龙裔不信任人裔,反过来亦是如此。
但眼前的纯血德拉克,最高贵的龙裔之一居然被晋升了为骑士宫禁卫,阿米娅感觉这一觉睡的似乎有些长。
“她是维多利亚‘红龙’王朝的遗孤,我们在龙裔中极少数友人之一,一位可靠的战士,也是高洁的骑士。”
凯尔希只是简短的解答了阿米娅的疑问,并未深入。
因为她们有更重要的事情。
罗德岛的领袖们向骑士点头致意,随后步入了大门。
沉重的大门再度封闭,鸢尾盾与长枪上闪起了源石技艺的光芒,两位英武的骑士彻底进入了战备状态——与会者到齐后,凡禁卫可见者,皆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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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素的日光灯照亮了会议室的每个角落,任何一个人看到这间密室,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古老的奢华与现代的简朴被杂糅在同一间大厅中,仿佛时间与空间的碎片无规律的组合在一起。
十盏金制的华丽烛台镶嵌在大理石锻造的装饰柱上,但提供光源的并不是华丽的烛火,而是最朴素的,未经任何装饰的日光灯管;描绘着史诗战役华丽的战旗同骑士半身像摆放在一起,与之相对的另一边,却是科幻感十足的培养皿,里面沉睡着扭曲的可怕怪物;占据会议室中央的是一面圆桌,那是用一整块无暇的红木化石精心打磨出的独一无二的奢侈品,但包围着它的椅子却甚至连扶手与椅背都没有,怎么看怎么像是小吃馆里的廉价圆凳。
当阿米娅和凯尔希迈入议会厅时,人们停下了低语,起身向她们致敬。
罗德岛修会,或者说,“医院骑士团”是那位圣者意志的正统继承人,但与会的人们来自各个种族,不同的政权。他们都是那位圣者的追随者,都是人之侧的坚定盟友,也是终结了那些【龙灾】的无畏勇士。
首席的左右手分别由盾卫长艾斯,和罗德岛的实际领袖凯尔希落座,阿米娅的身体过于虚弱,与会者们理解她的难处,他们在堆积的家具间找到了一把躺椅,让阿米娅在一边躺着参会,
某个参会者还贴心的提供了自己的零食——他们实在是怕阿米娅嘎嘣一下抽过去。
剑柄敲击桌面的声音让众人安静下来,会议的召集者开始了自己的发言。
“这是第三个千年的最后一个世纪,你我都很清楚,我们快没有时间了,泰拉已经到了毁灭的边缘,巨龙的会杀死所有人——通过疾病,或者是天灾。”
名为艾斯的不朽者声音像他的剑一样冰冷。纯血人类在第一个千年内就已消失殆尽,他到底活了多久,恐怕除了赋予他永生的圣者没人知晓。艾斯挥剑战斗至今,内心除了使命早已别无他物。
铁灰色的眼眸扫过在座的所有人,尽管只有一瞬,但对上那对灰瞳的与会者们感觉自己像是被利刃穿透了一般。
谈论到那段沉重的历史,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他们经历了整个第二纪历史,以国度为单位的弃誓也屡见不鲜,但乌萨斯帝国的背叛是最恶劣的——他们被庇护的次数最多,却用报之以无前之血腥,更可笑的是,他们做出了这一切后,真正得利的只有军阀和他们的皇帝,被煽动起绞杀盟约的平民只得到了更残酷的剥削。
“吾主亦在彼时陷入沉睡——自以为升华了的切西科大公被吾主彻底击杀,但他在最后一刻用从未记载过的仪式将黑龙召唤了至现世,吾主为了封印黑龙,再次陷入沉睡。”
虽然这段历史在修会中都算得上隐秘,但与会者们只是静静等待着下文,他们都是最受信任的成员,这一段秘辛他们全部知晓。
艾斯沉默片刻后,选择将自己的发现公之于众。
“黑龙比第二纪的任何一次出现都更接近实体,实际上,祂上一次时力量已经达到峰值。二十五年了,你们可曾听说过任何一起由祂亲手诱导的龙灾?没有,都是一些受蛊惑的腐化龙裔们自行策划的愚蠢仪式,他们甚至没能得到黑龙哪怕是最微小的回应。”
“黑龙在积蓄力量,祂已经厌倦了同我们的游戏——祂是不朽的,真正的不朽,甚至比吾主的不朽更加接近完美,下一次龙灾,就是祂回归现世的时机了。”
会议室哄得一声炸开了,与会者们窃窃私语着,混乱的言辞与思绪回荡在会议室间,甚至把陷入沉睡的阿米娅都吵醒了。
凯尔希并未理会惊恐的众人,她先是看向了睡眼惺忪的阿米娅,确认阿米娅的健康后,猞猁一样的掠食者看向了艾斯。
察觉到凯尔希的愤恨,圣者的盾卫长毫不畏惧的与之对视。
源石生命体开始展现出自己的影子,而盾卫长也按住了剑柄,战意在本应同舟共济的两人间弥漫着,仿佛下一秒他们就会大打出手。
剑拔弩张之时,艾斯看向了别的地方,凯尔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阿米娅正将小脑袋埋在一位菲林少女的怀中,恬恬的睡去。
艾斯挑了挑眉毛,率先将手移开剑柄。凯尔希知道他的意思,她长出一口气,命令Mon3ter陷入沉睡。
“他会在哪一处石棺中醒来?”
“我找遍了乌萨斯境外的每一处,哪里都没有他苏醒的征兆,答案不言而喻。”
“...切西科公爵领,或者说,切尔诺伯格?”
艾斯默默的点了点头。
“该死,为什么会是那里!”凯尔希有些暴躁,这位罗德岛的摄政很罕见的失态了,她的瞳孔被拉扯成了猫科动物的竖瞳,犬齿与指甲不正常的开始生长,仿佛一只择人而噬的怪物。
她可比那只源石生物恐怖多了,若非厌倦了杀戮,她也不会转而学医——这是罗德岛修会的最高阶医师们心照不宣的过往。
“乌萨斯背弃了我们,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凯尔希不置可否,她可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才是她的人生信条,夺走了她那么多战友的乌萨斯人死的再多也动摇不了她的内心。
“我们就是这么灭亡的,这就是黑龙追求的东西——分裂,怀疑,仇恨,恐惧,这些都会增强祂的力量,祂就是用这些让我们屈服,然后从我们的屈服中汲取终结大地的力量。”
艾斯不再理会凯尔希,永生者凝视着那张比镜子还要光滑的红木化石圆桌,似乎在回忆些什么。
“我们就是这么灭亡的。”
最后一个纯血人类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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