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和下面那只食尸鬼有勾结?”
和那日一样穿着一身白色衣服的少年瞥了眼下方与普莉希斯混战在一起的食尸鬼,随后回过头来,微微摇首。
“这不像是你会有的念头,这太蠢了。”
“是啊……这怎么想都太蠢了……”
南仁自嘲的笑了笑。
他看着少年脸上若有若无的微笑,心情复杂。
微笑。
微笑微笑微笑微笑微笑。
仔细想来,南仁少有见过刘易斯除微笑以外的表情。
交谈的时候在微笑,无奈的时候在微笑,尴尬的时候在微笑,就连生气的时候也在微笑。
以前,南仁相当钦佩这样的少年,总是镇定自若,视万事如清风拂面,一个微笑就能表达出自己所有的情绪,让人拜服。
但是,时间久了,那仿若一成不变的微笑所带来的感觉就变了。
有人会在血肉残肢的修罗地狱中笑得如冬日里的阳光般温暖吗?
没有。
如果有,那必然不是人。
那一晚过后,那只灾变体食尸鬼不见了踪影,那次的魔力灾害也渐渐被繁重的其余工作盖过,编号BD-368档案袋被摆在了资料库的文件架上,束之高阁,无人问津。
与此同时,南仁也逐渐感觉到了自己与刘易斯之间的隔阂,那看不透的笑容让他无法理解,乃至无法接受。
少年一如既往的用他那俘虏了不知多少人心的温暖笑容待人,对那晚所见的惨烈血腥仿若未闻。
攻魔局之中不少目睹了那晚惨状的人都有不小的心理阴影,虽然大家都很默契的不去旧事重提,但南仁还是偶尔会听到同事的感慨,以及他们的庆幸与自我勉励。
很多人都说,看见局长那犹如初升的朝阳般的笑脸,心情就会好上许多。
就连还没成年的局长都能直面那段不堪入目的回忆景象,他们这些时常奔走在第一线的攻魔师,没有理由再继续撒娇下去。
和充满了勉励念头的同事不同,南仁每天看见那张熟悉笑脸所想起的,是那仿佛刻印在他灵魂深处的一幕——冰冷的月光,血色残肢,以及笑容温暖得渗入的少年。
这不讲道理的记忆画面就像不讲道理的魔力灾害般,不断地闪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一遍又一遍地折磨他,提醒他,不要忘记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
南仁没有去质问刘易斯,因为他更愿意相信,自己内心深处的疑惑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那只怪物,是被自己那总是充满神秘气场的长官给吓跑的。
而从未在人前有过剧烈运动的少年,则是因为身体不便,所以才会造成他所看见的那一幕。
事实绝不会如他所想,他的长官和那只食尸鬼之间有猫腻。
这样的辩解可笑到让人怀疑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但南仁相信是这样的,他愿意相信是这样的,他想是这样的,只是……
那天夜里那张温暖而冰冷的笑脸,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久,攻魔局内部空降了一名副局长,有传言其背后站着的是第十三君主,一时之间,局内的人开始忧心忡忡。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那是冲着刘易斯去的。
由于没有了后续,那次的传染性魔力灾害事件的不了了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要是有人借此机会从中作梗,作为总负责人的局长,刘易斯免不了要背上重大失职之名。
说得简单一点,夺取攻魔局权力的机会,来了。
“我不觉得你和那只食尸鬼有勾结,我只是……在副局长,不,现在该叫局长了。”
南仁摸了摸口袋里的香烟盒,皱巴巴盒子里连一根香烟都没有了。
他烦闷地丢掉了什么都没有的盒子。
“局长找我问话的时候,我把案件的情况,还有那天晚上看见的……全都说了出来,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我看见局长站在那堆血泊残肢面前笑,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被问及编号368的案件详情时,这是南仁最后说的话。
“我知道的,你知道我就站在那条巷子的另一边,你没有警告我不能把那天晚上看见的东西说出去……这不是不能见人的事情,对吧?”
南仁的质问不自觉地有些软了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出近乎是哀求的傻瓜问题。
刘易斯点了点头,“的确,那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不过,现实往往是最锋利的刀刃,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我没有要为自己辩解的意思,那次的事情确实是我做得不够完美,让人抓住了马脚。”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刚刚说,想要我给你一个答案,你的问题是什么?”
与至今仍旧无法释怀的南仁不同,刘易斯的态度很坦然,坦然得让人疑惑,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疯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刘易斯,南仁忽然又觉得心中有一股难以平息的烦闷,以及恼火。
——他为什么能如此平静?
“呵,你还是这么喜欢明知故问。”
“抱歉,虽然有点晚,不过我最近也在想办法改掉这个坏习惯。”
南仁砸了砸舌,他收拾好心中复杂的情绪,冷声质问道:“那次的灾害是不是你一手主导的?”
南仁曾经有想过,刘易斯是不是灾变体食尸鬼的新型变异个体,他在与食尸鬼接触的时候,受到了龙灾魔力的侵蚀影响,产生了未记录在案的灾变,成为了具备知性意识的龙灾魔力所操控的,潜藏在人类管理层中的一枚暗棋。
但是他后来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比起刘易斯已经被龙灾魔力“调包”了的猜想,他本身就另有目的这一猜测更能站住脚跟。
“以前,研究院曾向攻魔局要求过,希望我们能捕获一只供他们研究用的感染进化型灾变体,说是比起其它天马行空般进化的灾变体,演化枝有迹可循的感染进化体更能提供合适有用的研究信息。”
“你答应了研究院的人,并且在那次的食尸鬼事件之后,研究院内多了一具未对外公开的实验用灾变体。最近研究院发表的魔力灾害知性意识论,就是来源于那具实验体。”
“我本以为我已经接近真相了,以为那只实验体就是那次你放跑的那只食尸鬼,那次的灾害事件是你和研究院在共谋培育灾变体的时候出了差错,让它逃跑了,所以才会造成一连串的后续事件,让攻魔局来擦屁股。”
但是,这解释不了刘易斯为什么要放跑那只食尸鬼,于是南仁继续深入调查,直到他发现了那只实验体的真面目。
“后来我又发现,那具实验体不是一只食尸鬼,而是一只复合型怨灵……”
南仁话语一顿,将手放在了后腰的法杖袋上。
他的目光紧盯着刘易斯,眼神中所流露出的冰冷,好似不是在看曾经的长官,而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渣一样。
“那只怨灵由三个部分组成,一个少了一条腿的中年妇女,一个少了一只手的老头,还有一个少了一只眼睛的孩子——那是你干的?”
知道那只实验体的真面目以后,南仁有了更加疯狂的猜测——那次的灾变事件不是培育实验体时出了差错造成的事故,而是培育实验体的过程。
刘易斯亦或是研究院,他们在把整座城市当作实验的温床。
而他们的目的,是培育那只食尸鬼还是因那只食尸鬼而生的副产物,南仁不得而知。
刘易斯久久不语,仿佛在安静地聆听下方的战斗所带来的嘈杂。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那只怨灵确实是我向研究院提供的,但那不是我做出来的。”
他隐瞒了什么,他还有话没说。
南仁目光微闪,冷漠道:“我问的是那次的灾害事件是不是你主导的?是不是你,故意让那只食尸鬼捕食人类,然后利用由此产生的怨灵来制作出那只复合型怨灵?”
“不,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这么做。”
“你有没有对那只食尸鬼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
“没有。”
“你有没有诱导那只食尸鬼袭击人?”
“没有。”
“你是不是在事前就已经知道那只食尸鬼会袭击那一家人?”
“不知道。”
“你有没有在那只食尸鬼行凶的时候袖手旁观?”
“……我赶到那里的时候,现场已经只剩下那些残肢了。”
他刚刚,是不是犹豫了一下?
咄咄逼人的反复盘问有了曙光,见刘易斯的心理防线似乎有了松懈,南仁眼前一亮,眼神之中闪烁着复杂而又坚定的光芒。
“那一天,你让我去公园附近盘查,是不是为了支开我?”
时间再度默默地走过一段无言的路程,刘易斯缓缓点了下头,“是的。”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南仁冷冷道。
作为局长的副手,他本不应该在外执勤时离开局长身边,但那天晚上刘易斯指挥工作之余,也面见了一个重要人物。
习惯了在刘易斯忙碌的时候守门的南仁没有多想,按照他的命令去了附近的公园巡查。
结果,当南仁结束了巡查回去找刘易斯时,却得知他已经离开了。
心急的南仁寻着存在感明显的刘易斯留下的踪迹一路追踪,最后在那条暗巷中找到了他,并目睹了那一幕的发生。
南仁曾怀疑过刘易斯那时支开他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今天,他终于知道了,三年前的那天夜里,刘易斯的确是为了支开他才让他去公园巡查的。
刘易斯为什么要这么做?
南仁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吗?”
刘易斯叹了口气,他似乎被问得有些疲惫了,双手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这才幽幽道:“南哥,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见的人是谁吗?”
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是为了转移话题吗?
事到如今了还想着转移话题有什么用?
暗生恼怒的南仁皱眉道:“当然记得,那是一个女……人?”
女人?
什么女人?
那个女人是什么来头?
她长什么样子?
南仁忽然茫然了起来,他明明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刘易斯见了一个很有身份的女人。
但是,那个女人具体是什么身份,她长什么样子,如果不是此时特意去回想,他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忆模糊得不正常的概念。
这是……精神意识类的魔法?
他中招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三年前?
还是刚刚?
又是谁动的手?
他的记忆被修改了多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仁不自觉的已是浑身冷汗,当自己的记忆不再明确,组成自己的过去变得不再可信时,那份仿佛什么都无法相信的无垠空虚所带来的荒唐和恐慌,让资深的攻魔师也不禁产生了混乱。
现在,他要以什么为基准下判定?
他该相信什么?
他该怀疑什么?
此时此刻的南仁产生了无法避免的迷茫与惊慌,搭在法杖袋上的手也在不知不觉中松懈了下来。
就在此时,一声轻喝惊醒了陷入茫然的南仁。
“蠢货!你忘了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成为攻魔师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