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眼,只手,只脚。从三年前开始,那只食尸鬼的目标果然一直是你吗?”
刘易斯微微颔首,对南仁的问题不置可否。
“进化阶段的灾变体意外的记仇,没想到几年的时间过去了,它还记得我的味道。”
“呼……”南仁吐了口烟,嗤笑道:“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忘记打断我成神的家伙。”
“哦?看来你也学会了用功读书嘛?最近有关注研究院的论文?”
在推崇魔力灾害的受灾体具备知性意识的论文中,撰稿人将类人形灾变体阶段三的异变【返人】比作由野兽进化成人类,由人类进化成神。
“研究院的成果大都和魔力灾害有关,我想不了解都难,”南仁弹了弹烟灰,安静了一会儿,道:“所以,那篇推崇灾害知性意识论的文章是你发布的?”
“不,我既不是研究生也不是研究院导师,对研究工作可不感兴趣。至于那篇文章……”
刘易斯顿了顿,继续道:“研究院以前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关心这方面的事情,现在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想说‘时机到了’之类的话吧?”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嗤……所以说到底,那篇论文的出现还是和你有关。”
“确实,这一点无法否认。你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刘易斯疑惑道,“人类对魔力灾害有更正确的认知的话,也能更好地对灾害有所防备和治理,这是好事不是吗?”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三年来我每日每夜都是这么想的。”
南仁沉默了许久,云绕的烟草白雾将他那张年轻的脸衬得有些沧桑。
胡茬稀疏的他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四岁,不比刘易斯大多少。
“四年前,我辍学进入刚成立的攻魔局,就是为了不再有人像我一样,每天回家就只能对着一只猫宣泄自己无处安放的情绪,连能够讨厌的烦人父母都没有。”
“【龙灾】夺走了许多人的生命,魔力灾害紧随其后,摧毁了数不清的家庭和组织群体。”
“社会功能停摆,秩序混乱,有力量的人,有野心的人,有梦想的人,有抱负的人,正义的,邪恶的,绝望的,疯狂的,心怀希望的,整个世界就像被扔进了魔女的大锅里一样,无论是好是坏,都被名为魔法的棍子搅得天翻地覆。”
“灾难过后的世界是怎样的地狱,您应该再清楚不过。”
“魔力灾害之所以叫魔力灾害,不正是因为隐喻了对魔法的厌恶吗?”
“魔法是带来奇迹的力量……呸!去他娘的奇迹!赫卡提亚就是bitch!”
南仁渐渐地骂骂咧咧了起来,刘易斯安静地听完。
【龙灾】所带来的影响与伤痛,言语的宣泄不过是只鳞片爪,唯有时间,被灾难摧毁了人生过后的每一天,才能让人深切的明白其中的痛苦。
像南仁一样,由憧憬魔法的少年成为了厌恶魔法的攻魔师,这就是灾难过后的现实与痛苦。
而在这个时代下,南仁绝不是唯一一个厌恶魔法的人。
“我听说,对岗位的不满也是社会人的常见烦恼之一?就像很多学生不喜欢学习一样。”
刘易斯微笑道。
他既没有上过多久学,也不算是社会人,他的家庭有些特殊,对他来说无论是上学亦或是上班,都算是难得的体验。
他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只是很难用三言两语去描述。
当然,他并不打算向南仁透露自己的情况,他只是想安慰一下情绪有点失控的曾经的下属罢了。
顺便点醒一下他,不该说的话最好一句都不要说。
“其实我也差不多,不是很喜欢自己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对魔法也不上心。只是,赫卡提亚终归是将魔法带入大众视野的英雄,一些不恰当的言论,你在我这里倾泄完以后就忘了吧,对你没有好处。”
“呵,我要是在意好处会到现在都还只是一个执行官?”
南仁不住地冷笑道,言语间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三年前,一次具有传染性质的魔力灾害爆发,一只疑似阶段三的类人形灾变体潜逃失踪。三个月后,魔力灾害应急部门攻魔局,第一任局长因此事被查处,从局长之位上退了下来。”
“你以为这只是单纯的失职被查吗?”
“你以为!是谁把你从局长之位上拉下来的!”
“……”
只有风声的静默中,余火未尽的烟蒂掉在地上,那在黑暗中静静发光的火焰,宛如男人此时眼中闪烁跳动的愤怒。
“你为什么不说话……!”
南仁的嘶吼被冰冷的夜风吞没,他的声音很低沉,就像是在压抑着愤怒,害怕自己会在质问途中忍不住动手一样。
“你想让我说什么?”
刘易斯的表情一直没有变过,被亲近之人背叛的惊愕,愤怒,绝望,失望,这些在他的脸上通通找不到。
少年仿佛与生俱来只有一个微笑的表情,如广袤的草原上和煦的清风般的微笑,平静得能抚慰人躁动不安的心,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为之恐惧。
——为什么他还能笑得出来?
他还是人吗?
这个问题困扰了南仁三年,一如他这三年来始终没有找寻到的答案。
“三年前,那只食尸鬼在你面前落荒而逃……长官,我只求您能给我一个答案。”
怒吼消失了,南仁似乎平静了下来,但他那沙哑用力的嗓音,能让人清晰地感觉到他此时深埋在心中的情绪。
随时会爆发的强烈情绪。
“我只是一个冲动无谋的傻子,四年前除了满腔热血以外,就连这该死的魔法天赋催生出来的力量也只是半吊子……所以,当我第一次看见您的时候,当我知道我要成为局长副手的时候,我就明白,像我这样的人为什么能进攻魔局——我以为我明白了。”
四年前,作为对魔力灾害应急部门的攻魔局才刚成立不久,时任局长一职的正是当时年仅十四岁的刘易斯。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坐上攻魔局这种拥有实权的部局局长之位,开什么玩笑呢?
但既然他存在的话,满腔热血无处安放的南仁也唯有接受。
南仁本以为,当年刘易斯看中自己的原因是他需要一个能帮他镇压局内外反对声音的强力打手,新官上任的他需要一个自己亲自培养起来的亲信。
但自从刘易斯从局长之位上退下来以后,在某日回首往事时他才猛然发觉,他的长官根本就不需要像他这样的副手。
时常跟着少年出入各种权力中枢部门的南仁,就连称他为“打手”都会引来旁人异样的眼光。
那并非是鄙夷,而是比鄙夷更加……更让南仁感到无力的“奇怪”。
就像是他们搞不懂少年身边为什么会有一只猴子一样奇怪。
“我不知道您看上了我哪里,您不喜欢魔法,我的天赋对您来说就是个笑话。”
他能拥有如今的力量完全拜少年所赐,少年不喜欢魔法,但他教会了他许多经验上的施法技巧。
也就是在那时南仁意识到,魔法的修行天赋很重要,但光有天赋,连攻魔局的门边都摸不到。
因为他们的局长会赋予他们在哪里都学不来的经验,那比单纯的天赋更加重要。
“论行政能力,局里的文官们没有一个不愿意为您分忧,我是执行官,会议,文书,酒会,还有权术博弈,我一窍不通。”
攻魔局至今为止的威望与权利的扩张和巩固,将近百分之七十是由刘易斯带来的。
在攻魔局初生的那一年中亲眼见证这飞跃式发展的南仁,时常感到迷茫——他明明就跟在亲手造就这一切的刘易斯身边,但当他回过头时,却发现作为少年副手的自己仿佛什么都没有做。
这让他感到分外的不踏实与不安。
文官的工作他看一会儿就头痛万分,执行官的任务也只是跟在刘易斯身边,四处奔走于各个职能部门,守在门前等候密谈的结束。
每一次的出勤都很顺利,现实没有那么多傻子敢直接找实权部门的茬,而刘易斯所遇到的谈话上的麻烦,从来都是由他自己解决的,根本用不上南仁。
南仁也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自己这个一问三不知的执行官能随意插嘴的。
赞许的声音向他涌来,曾经用奇怪的眼神看他的人纷纷向他投去了敬畏的目光。
南仁为此感到欣喜,自豪,恐慌,迷茫,空中阁楼式的成就感与荣誉带给他的唯有一时的喜悦与随后而至的各种负面情绪。
他有努力的修行自己讨厌的魔法,他日益尊敬的长官告诉他,因为心无旁骛,所以他是局里把自己的天赋发挥得最好的一个人,只需要几次实战经验,他就能成为局里最厉害的攻魔师。
南仁没有怀疑,因为他的长官从来没有错过。
但是——
那些赞许他的人,那些敬畏他的人,一个都没有正视过他。
他们看见的是攻魔局逐渐成长为参天大树的那份无形的强大,而不是南仁倾注了心血的努力。
他在奋力地向前奔跑,人们却赞扬他脚下的运动鞋很好看,身上的衣服很漂亮,他们很羡慕。
这跟旧时用看猴子的眼光来看他有什么区别?
他们真的知道他厉害在哪里吗?
不,他们肯定不知道。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南仁迷茫蹉跎之时,一句话拯救了他。
——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成为攻魔师吗?
南仁至今还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时那股醍醐灌顶的清明感,那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畅快的轻松。
一叶障目,当遮挡住目光的叶子从眼帘上掉落时,南仁感觉整个世界都为之一亮,前所未有的轻快甚至让他感觉自己的实力有了质的飞跃。
尽管那只是错觉。
——你最近神经绷得太紧了,适当的放松心态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不能忘了正事。
正事?
就像是看穿了南仁的疑惑般,说出这两句话来的刘易斯第二天就带着他走进了一处从未有外人踏足过的人外魔境。
——我要找的人在里面,跟上。
拄着手杖的身影泰然自若地行走在魑魅魍魉横行的魔境当中,那份无惧万千恐怖的从容,让人下意识的追随。
暗无天日的世界仿佛因那人的存在而有了亮光,南仁不自觉地跟上他前行的脚步,就像在狂风骤雨不断的大海上追逐那飘摇的灯塔火光一样。
映入眼中的光芒在电闪雷鸣的黑色海洋中渺小无比,仿佛随时会熄灭,南仁感觉手中的法杖重若泰山,身体里的魔力每榨出一滴,火烧般的灼痛便传遍全身,不断地消磨他的精神与意识,夺去他的体力。
再继续跟下去,他会死。
——为了他人的幸福奉献自身的美德无比耀眼,但蜡烛总有燃尽的一天,并且悄无声息。
——当你所推崇的美德成为你的工作时,你将会面对比魑魅魍魉要可怕万倍的敌人。
——它看不见,摸不着,它不会杀死你,但当你察觉到它时,你将会变成另一个人,这比死更可怕。
——你的坚持就是你的梦想最大的敌人,你的梦想将会筑起摧毁你坚持的高墙。
——现在放弃还来得及,继续坚持下去也不一定会有所得,甚至会失去很多……我要走了,你可以选择留在原地,这会让你轻松很多,也不会失去什么,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
两眼发昏的南仁恍惚间听到了这平静的低语,声音很熟悉,是刘易斯的。
他心想,要放弃吗?
长官不是冲动无谋的人,他让他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独自前进,必定有他的底气。
要跟上去吗?
回想起跟在刘易斯身边的日子,感觉自己从未有过必要时刻的南仁扪心自问,他真的有必要跟上去吗?
……有。
‘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成为攻魔师吗?’
记得。
南仁过去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未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至少现在,他需要一个答案。
给自己,给困扰了自己许久的过去一个交待。
“以世间的美好正义之名拯救他人,守护人民,为他人带来幸福——这是我从您那里坚定来的信念,是我成为攻魔师的理由,也是我依然待在攻魔局之中的原因……”
为了拯救他人而成为攻魔师,南仁有怨,但不后悔。
但是,让他坚定自己信念的人却与他的信念背道而驰,这让南仁至今无法释怀。
“三年前,攻魔局的事业正蒸蒸日上之时,你对即将召开的一次重要会议视而不见,转而将目光放在了当时的一起魔力灾害事件上。”
“我天真的以为,那是你厌倦了和那群权力者的虚以委蛇……直到我看见那只食尸鬼趴在你的面前!就是下面那只!”
南仁指着下方那只改变了形貌,看起来像是十二三岁的少年的食尸鬼,怒不可遏地瞪视着平静微笑的刘易斯。
三年前,那一天的晚上和今天一样,夜空算不上万里无云,但也能在蓝黑色的天幕上看见稀疏的星月与云团,是个很不错的好天气。
白天,由于灾变体食尸鬼的逃逸,局长刘易斯下令,一定要在事情发酵前将灾变体擒下,解决灾害,以免受灾范围扩大,导致灾害产生质变无法控制。
夜晚,奔波了一天的南仁在昏暗的小巷中看见了让他至今难忘的一幕。
在暗巷的最深处,冰冷的月光披在一身白色西装的少年身上,冷得有些可怕。
他的嘴角带着仿若一成不变的浅浅微笑,右眼红芒闪烁,就这么泰然自若地注视着匍匐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食人怪物。
墙上的鲜血就像一桶被随意泼洒的红漆,充满了刺鼻而又让人反胃的气味与色彩,趴在地上的食尸鬼像小狗一样,用头拱了拱面前的残肢,缓缓后退,似乎是想要将食物献给数米开外的少年,以求他放过自己一样。
食尸鬼将食物让给人类祈求怜悯?
开什么玩笑!
它嘴里的食物可是人啊!
怎么可能……!
然而,一秒过去了,食尸鬼还在缓缓退后。
三秒过去了,食尸鬼退到了六米开外,再不追上去就来不及了。
五秒过去了,食尸鬼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几个跳跃间就不见了踪影。
七秒,八秒,九秒,十秒……
没有任何动静。
冰冷的月光下,血红的暗巷中,模样精致漂亮的白衣少年静立。
他的黑手套下是一根华贵的文明棍,他的一只眼睛亮着妖异的红芒,他面带如沐清风般的微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的残肢。
那是一只手,一条腿,一只眼睛——正是少年自身所残缺的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