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进那个房间之前,001先回头看了看墙上挂的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是一家三口。小女儿梳着稚气的羊角辫,两只手臂都向前伸直,用小小的手在镜头前面比着大大的剪刀手。她的脸颊上还带着儿童表演化妆留下的油彩,眼睛弯弯的,仿佛两弯月牙。年轻的父母分别蹲在她的两边,将下巴轻轻地放在她左右两边肩膀上面,两大一小三张笑脸并排列在一起,一切是那么地美好和谐。
但美好已经是过去式。
小女孩和妈妈已经去世,爸爸已经深陷邪教,坚信能通过一些神秘的仪式召回妻女的灵魂。
门的那边就是这栋房子的后院,也是这个家的爸爸举行仪式的场所。为了给这个仪式准备祭品,他杀了人,001因此奉命来逮捕他。
现在,他是警察。他从来都单独行动,执行最危险的任务,猎杀最危险的罪犯。
001拔出他的佩枪,看向那扇紧闭着的木门。重到能够把狗熏晕的血腥味正从门缝里源源不断地挤出来,其中有人血,也有动物血,大部分是鸡血和猪血。他单手持枪,飞起一脚,从里面被锁上的木门应声而开,扑面而来的血腥味重了几倍。
一个人型生物尖叫着扑来,001手里的枪喷出一闪而逝的火光,它的头在枪声里炸开,血肉和头骨的碎片四溅横飞。
人型生物倒在地上,发出尖利的,类似山羊叫的声音,紧接着又猛地跳起,再次扑向001。
枪声连响。
001手里的枪在短短一瞬间连射出四发子弹,都是用来对付软目标的空尖弹,它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的躲闪动作,四发子弹已经击中了它的四肢,将它们全部打断。
它还在叫,爆发着远超人类的生命力,但四肢俱断的它只能如一只龟壳着地的乌龟那般死命挣扎,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001细细地打量它,调整自己的位置,让执法记录仪尽量拍下它的全身。
委实说,它不像是地球上的生物。但001没有想太多,他在战场上见识过用病毒批量造出来的生化武器,其造型有些甚至比它更加的离谱,因而只把它当成了那些生化武器的同类,在脑子里给这次行动的目标多加了几条罪名。
整片院子都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草坪浸泡在一片血海之中,而001的目标此时正跪这片血海的正中央,也就是院子的正中央,点燃的白蜡烛在他身边堆成了小山。
他的脚步非常的沉稳,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001走到那片蜡烛的前面,无视蜡烛上面那连成一片的火苗,直接趟了过去,将枪口推到只离奥加额头不到半米的地方。他一手拿着枪,另一只手去摸挂在后腰的手铐。
001粗暴地将他提起来,抽走他手中那本厚重的大书,将他的双手反铐在背后。
奥加回过头,斜着眼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透着一股子疯狂的镇静:“你会后悔今天来到这里。”
这句话说出,忽然有阵阵阴风袭来,烛光在风里海潮一样剧烈晃动,却没有哪怕一支蜡烛熄灭。
若是一个正常人类警察在此,此时多半会察觉现场的不对劲——一种莫名的恐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笼罩了四周,甚至是掌控了天地。任何正常人在这种恐怖面前都会败下阵来,全身的感官都会被最原始的恐惧感情攥住,沦为恐惧的傀儡。
“你会在法庭上后悔自己杀人。”001说道。
“没想到你还有点幽默感。”奥加说。
001慢条斯理地将那本书装进证物袋。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符合程序,奥加所有的话都被他的执法记录仪录下来了,将来会成为陈堂证供。
这个时候,夜风突然间停了,星光在刹那间黯淡,方才还漫天闪耀的繁星都失去踪影,距离感也在一瞬间变得朦脓起来,周围的建筑分明离得不远,感觉上却远在天边。
001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整个世界都已经变得漆黑一片,而后有亮光闪过,无数的星星以光点的形式急速从他们的身边飞过去。
正当001脑子里冒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装着证物袋中的《白银仪本》散开了,无数的书页飞散开来,将他和奥加团团包围。包围完成的那一瞬,铺天盖地的银白色光芒倏地席卷过来,001的眼前只剩下茫茫的白色,他进入了一个只存在白色的世界,立于他身前的只剩下那罩着的面纱的剪影。
他动弹不得,身体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模具给固定在了那里,那光辉的人形慢慢地飘向他,薄若无物的轻纱轻轻地扬起,纱后的存在映入他的眼帘。
他本能地瞪大了眼睛,瞳孔紧缩。
一个声音,一个古老而宏伟,不似人声,他却能理解的声音响起来:“你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001自言自语。
什么愿望?他知道什么叫做愿望。愿望,也就是‘心中期望实现的想法’。问题是,他有过那种东西吗?他从来都按命令行事,没有多余的想法。
“你有愿望吗?”那声音又说。
“愿望?我不知道。”
这个图形以一个五角星为底,外边包着圆,五角星上方浮着一个不完整的等边三角形,以及一个以五角星中心点为原点向右旋转了四十五度的小等边三角形。
眼前一闪,001又回到了那个浸满血的院子里。
他又回到了那个院子里,孤零零一个人站着,方才的那一切仿佛是一场梦,可手背上的灼痛和那个清晰可见的图形都在提醒他,刚才那些事并非是梦境。
无数地星星从001的身周闪过,没有边际的黑暗仿佛成了一条汹涌前行的大河。他沉浮在冰冷的黑暗之中,被星星裹挟着向前,被火色的微光包裹着,保护着,向着未知的方向而去……
时间好像只过去了一秒那般短暂,又好像已经过去了三千万年那般漫长,001终于感觉自己停了下来。
周围不再是一片漆黑,一切都被笼罩在一层白茫茫的微光之中,什么都看不清。
001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
周围很吵。碎碎的声音环绕着她,有忙碌的人影在闪动。
很困倦,意识在不断地向下沉,必须不断地提醒自己才能勉力维持住意识的清醒。感觉非常的累,身体似乎无法适应精神。
001感觉自己在被抱着走动,然后被放到了某个人的旁边。她的左边,距离她十五厘米左右的地方,一张苍白,带着汗水,同时又美丽动人的脸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001忽然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她成了一个新生的婴儿。
水门感受到来自手心的痒意,玖辛奈缓缓地,在他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写出了‘飛鳥’二字。
在全然不知情的情况被起了‘飞鸟’这样的名字,头一次被人起名,001既不能表示抗议,也不能表示赞同。她听不懂这些人的语言。她实在坚持不住了,意识渐渐地涣散开去,沉入那片无边无际,浩如星海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