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头儿的声音很低,渗透出心中的恐惧,“真是惨烈啊,只因为那个仙人,修行者的尸骨堆满了钱塘。当年钱塘也是修行界的重地之一,可大战后,几乎所有的宗门都全军覆没,只剩下了一个宗门苦苦支撑。”
“缺月阁。”朝千阳若有所思,又望向老杨头儿“和我说说,现在天南地北修行者中流传的钱塘赌局,是怎样的版本?”
老杨头儿略作沉吟,缓缓道:
“仙人虽死,但留下了一份遗存,是从天上带下来的。但这遗存神异,明明当时的修行者都知道它在钱塘,却怎么也找不到,最后推算出,这份遗存融进了钱塘的山水中,要到将来灵性复苏,才会现世。于是三大宗门封锁了消息,定下赌局,等遗存要现世时,各派门中弟子前来争夺,不论手段,愿赌服输,后来前朝覆灭,我大周立国,以强硬姿态,也加入这场赌局,以鱼龙卫为入局人。 ”
“来钱塘的修行者,知道那遗存是什么东西么?”
“还说什么?”
“还说朝公子你来得最早,行踪最神秘,已经得到了遗存的确切位置,找到你,就能找到遗存。”
朝千阳无奈摇头,遗存到底是什么,连三宗一卫都不敢确定,至于自己知道位置,更是一派胡言,肯定是影十三在背后撺掇。
“那三宗一卫是什么态度?”
“众怒犯不得啊,三宗一卫默认了,凡大周正道宗门,都有资格入钱塘赌局,但要遵守当年立下的规矩,来钱塘的弟子,修为不得超出人初三境,这几天鱼龙卫也开始在钱塘四周设卡,严禁人初境以上的修行者来此。”
“来的宗门多吗?”
“说来这事奇怪,”老杨头儿面露疑惑,“除了朝公子为首的三宗一卫外,几乎没有其他大宗前来,倒是那些中小宗门,乌泱泱来了一堆。”
朝千阳点了点头,倒是能猜到原因。
那些大宗深知三宗一卫的实力,认为毫无胜算,不愿意为了虚无缥缈不知底细的遗存,将自家的珍惜弟子送来冒险。那些小门小派,平日里就被豪门大宗卡死了资源,光脚不怕穿鞋的,不如来碰碰运气,说不定一步登天。
有意思,这样一来,整个钱塘就成了血腥的斗场。来自天下的年轻修行者都汇集过来,各凭手段。
不过真正对自己有危险的……
朝千阳在心中默算,“南朱宗的朱洛,千剑湖的虞烟,王朝鱼龙卫的何必来,所有关键人物都到钱塘了,胜负之手,就在这几人间了。”
“朝公子,这些传闻都是真的吗?”老杨头儿好奇询问。
“差不多吧。”朝千阳模糊答道。
这些传闻与真实情况,相差不远,只是少了些细节。
比如当年缺月阁并不是侥幸存活延续。
作为八百年前距离三大宗门也相差不远的宗门,缺月阁当时也在灭宗的边缘,可见战况惨烈。后来三大宗门以扶助缺月阁为条件,让缺月阁发下天地大誓,仙人遗存一日不出世,缺月阁一日镇守钱塘,永不迁宗,代替整个天下,监视着不知是福是祸的仙人遗存。
靠着这样,缺月阁在三大宗门帮助下,才艰难延续下来。
不过后来事情还是起了变化,三大宗门一来害怕缺月阁恢复元气,成为敌手,二来担心缺月阁会不会提前找到遗存,获得莫大的机缘好处,所以八百年来一直在联手盘剥打压缺月阁,既不让其生,也不让其死……
朝千阳忽然苦笑,自己宗门不周山的打压,让缺月阁难以为继,于是开辟了外门缺月楼,这才有了江云晚,有了自己与江云晚的相合。
三师兄说得没错,一饮一啄,皆有定数,或许从八百年前仙人降世的那一天,就注定了今天的事情?
另外究竟是谁故意放消息给天下宗门?能知道如此详细,必然是三宗一卫的高层。
“那……”
朝千阳正要发问,却见老杨头儿大叫一声不好,开始收拾东西。
“朝公子,运河牌坊这儿规矩严,晚上不许出摊,我得赶紧收拾回去了。”
朝千阳抬头看,确实日落西山了,“无妨,那我明日再来问你。”
“朝公子不必空等明日,”老杨头儿拽住朝千阳的衣袖,“公子不如随我一同回去,到我家中做客。我老杨头儿别的没有,酿酒的功夫是一绝啊,每年就靠卖酒赚点儿小钱。朝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美酒管够!”
“这……”
“哎,放心放心,跟我走吧!”老杨头儿一只手收拾算命摊,一只手拽住朝千阳的衣袖,生怕他跑了。
“……”
……
当夜幕最终吞噬天空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了城东南的废宅区。
老杨头儿抱着乱七八糟摊位的东西跳下来,朝千阳随后也下了马车,车轮压过土泥路,马车消失在拐角。
“不好意思,朝公子,让你破费了。”老杨头儿羞赧说着。
“无妨。”虽然朝千阳作为修行者,没囤积钱财的习惯,但又作为缺月楼的花魁,手中可不缺金银。
没想到老杨头儿在废宅区住着,朝千阳跟着对方,走在黑灯瞎火的小路上,走过一座座残败阴森的房屋。
“嗯?”忽然他驻足,向远处一个拐角看去。
“朝公子,怎么了?”
“没事,你继续带路。”
脚步又起,朝千阳却是沉思。他刚才远远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提着水桶步履蹒跚走入那个拐角,看那张面孔,是郑春息。
那个钱塘第一纨绔郑昌的妹妹,被誉为俗世女子算力第一,曾在湖心小筑与自己对弈的郑春息。
她怎么会出现在钱塘最穷困者才会居住的废宅区?看一身打扮,似乎遭遇了变故。
朝千阳猛然记起,陈夫人曾说郑春息想登门拜访别云居,不过他那时正忙着第一试炼,彻底忘到脑后了。
“算了,第二试炼就在眼前,等之后再说。”
当老杨头儿刚把朝千阳领到家门口时,朝千阳忽然再次驻足。
他朝西南边望去,感知到一阵真气波动。
“老杨头儿,抱歉,我得走了,你家的位置我记下了,日后再来找你喝酒。”
“朝公子何事这么匆忙紧急?”老杨头儿有些失落。
朝千阳无奈一笑,“我娘子在找我。”
……
钱塘只有东面山势稀疏,西边山势连绵,南边则山势险峻。
紧挨西明湖南岸的青山险峻,最高处又被称为南高峰。
星光月色照路,朝千阳穿过茂密林木,在虫鸣声中到沿山势而上,如履平地,最后拨开遮眼的树木,眼前豁然开朗,风光无限。
树木后是一片南高峰崖顶的空地,满天星空下一个女子站在崖边。
靛紫色的剑服自玲珑双肩而下,勉强裹住胸前的动人风景,露出一片雪白,再往下腰间束结,缠绕住令人遐想的蛮腰,剑袍衣摆下修长双腿线条紧绷,下装隐藏住美好的肌肤。
女子正侧望远处,没有注意到朝千阳。
“虞烟。”朝千阳看着女子完美而凌厉的眉眼,轻轻叫出声来,走上前去。
虽然上次见面还是在不久前,但那次虞烟穿着男装,自己则是女身,毫无真实感。
直到现在看到对方的真正面容,才有了实感,许久不见的虚假道侣,终于重逢了。
“谁!”虞烟回头,目光如剑。
但当她看到一身白衣的朝千阳,神情像是开春的冰面,冰雪消融,笑意绽放。
“相公~”声音柔美,就像是终于见到良人归来。
朝千阳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娘子,心跳开始加速,开始慌张,他可不相信虞烟已经消了火气,说不定正有什么惩罚等着自己。
“啧。”虞烟咂了下嘴,“被你看穿了。”
虞烟神色失落,“许久不见,还是一个无趣的男人。好吧好吧,我找你有正事。”
“何事?”朝千阳眉头一抬。
“此次钱塘赌局,”虞烟话说一半,忽然面色转冷,望向朝千阳身后,“朱洛!”
真气瞬间奔走,朝千阳回头的同时,百折剑在袖里乾坤中已然蓄势待发。
有香风扑面而来,曲线起伏的躯体撞在朝千阳的身上。
朝千阳仰面倒在地上,看到虞烟整个人盘坐在他的腰上,能够感觉到接触部位的紧致弹性。
虞烟弯下身子,整个人像猫一样俯在朝千阳的身上。
双手按住朝千阳的双肩,那姣好秀美的面容近在眼前,发丝垂下,在朝千阳的鼻尖萦绕,能闻到发丝间的香气。
“相公,放鸽子好玩么?让我那日在客栈空等许久。”
朝千阳轻咳一声,“那日纯属意外。”
“许久不见的娘子千里迢迢来看你,却以意外来搪塞,”虞烟语气幽怨,表情却玩味。
嫣红的唇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