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琳。”
又到了每天固定的时间,瓦莲京娜对着坐在树墩上看天诺劈柴的西琳招了招手,西琳双手一撑从树桩上跳下,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跑到了瓦莲京娜的面前,捧起手心,仰起头像是在水面期待喂食的海豹。瓦莲京娜将一卷卢布放在了西琳的手心,纸钞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个小孩应得的分量,然而实际上,在天诺的印象中,就是这么一叠厚厚的皱纸恐怕连给西琳饱餐一顿都不够。
天诺放下了手中的工作,来到了瓦莲京娜面前。而打发走蹦蹦跳跳的西琳后,瓦莲京娜则是对着天诺鞠了一躬,压低声音说道:“实在很抱歉天诺先生,今天能否请你独自带西琳去市集?”
“瓦莲京娜女士,如果可以,我觉得您最好去一趟医院。”
“不用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没那个必要,等会我去村里的卫生所开点药休息一下就行。”瓦莲京娜摆了摆手:“西琳就拜托您了。”
“……”
天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接过从瓦莲京娜那拿来的一包手工品,还有一张标着价格的单子。等到他出门,面对的是有些迫不及待的西琳,她在天诺的身后东看看西看看,有些好奇地说道:“妈妈呢?”
“瓦莲京娜女士身体有些不舒服,今天就我们两个。”
“诶~”西琳看上去有些担心,似乎在照看自己的母亲和每天最欢乐的时光之间难以做出取舍。然而在看到瓦莲京娜在门后对着两人笑着挥了挥手后,西琳就放下了担忧,决定好好享受之后的购物时光。
从未见过的琳琅满目的商品,无论对于男孩女孩吸引力都是一样强的,即使手中的卢布甚至付不起大部分商品的零头。
即使是最近的县城步行也得需要两个小时,对于天诺来说,这种低效率的交通方式无疑是一种煎熬,而西琳则不尽然。对县城夜市的期待,爱屋及乌地让她开始享受这段路程。她双手抱着脑袋,大步迈着正步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个深邃的脚印,一下子与天诺拉开距离后又特地转过身,绕着天诺打转。
说实话,这种过剩的精力让天诺觉得更累了。
不是体能上,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疲乏,这种状态通俗的来讲就是,无聊。
“西琳小姐,冰天雪地的小心脚底打滑,走慢点。”
实际上天诺此刻内心的想法最好是让这个精力过剩的小屁孩好好摔上一跤,最好把自己的下半辈子摔倒轮椅上让她那已经称得上诡异的离奇精力无处发泄……当然就算天诺再怎么没有常识,也知道这种话显然还是放在心底为好。
“吃白饭的,你是在关心我吗?”
而另一边西琳显然没有就这么放过天诺的意思,她昂起头,伸出了自己的手。
“既然吃白饭的你这么关心我,那么我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说着西琳又特意强调:“这是本小姐给你的一个表现的机会,吃白饭的你可别是个榆木脑袋啊。”
天诺看着西琳的样子有些出神,半响后才回过神来她这是让自己牵住她的手。
仿佛是刚结束了996回家又不得不面对亲戚家来串门的小孩一般,天诺有些无奈地握上了西琳的手掌。因为还未参与繁重的农活,西琳的手并不像其他农村女孩的那般粗糙,滑滑的、软软的……
“嘿~”
天诺刚这么想着,忽然感受到手上传来了一股力道拉着自己的身体向前倾去。西琳的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拉着天诺在雪地里跑了起来。
“等下,这样很危……”
仿佛是回应了天诺的话,拉着一个成年人在雪地里奔跑的西琳发出了一声惊呼,脚下一滑,整个身体向后倒去,撞在了刹不住车的天诺身上。被连带撞倒在地上的天诺不得不额外承受西琳和那一包手工艺品的重量,这让体能本来就不见长的天诺感到胸口和胃一整火热和翻腾。
“都说了——”
“吃白饭的,你就不能笑一笑吗,现在是该开心的时候,成天愁眉苦脸的多闷啊,你说是吧?”
西琳从天诺的身上翻过身,趴在雪地里用手撑着自己的脸,对天诺笑嘻嘻地说道,毫无反省之意。
反正就算说了她也不会听进去的吧。天诺如此告诉自己那种行为只是徒劳,他叹了口气,从雪地里起身,将西琳拉起来后拍了拍身上的雪。
就当是偿还瓦莲京娜女士的一饭之恩吧,如此想着的天诺,感觉内心也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走吧,在这么磨磨蹭蹭下去的话就赶不上夜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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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诺和顾客磨完嘴皮子后,小板凳上的西琳早就已经不见踪影。
天诺看着摊上的东西已经不多,看上去能卖得出去的早就卖出去了,剩下的即使天诺再和过往的客人磨上一小时的嘴皮子也不见得卖得出去,所以天诺早早的就打包收摊了。
天诺可保不准这种西伯利亚小县城的治安能允许让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一个人在夜市上晃荡,尤其这可是20世纪90年代的西伯利亚。
“西琳!”
“西琳!”
不久后,天诺在一个橱窗外看到了西琳。她趴在了橱窗外的灌木丛上,露出半个脑袋,看着房子里的景色,仿佛听不到外界的喧哗。
天诺来到橱窗前定睛一看,里面是一群和西琳年纪相仿的女孩,他们穿着紧身的芭蕾舞衣裙,有的将腿架在墙壁的栏杆上,有的则是在木制的地板上努力地将自己的双腿伸直成一条直线。
一旁有一名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也穿着和女孩们一样的芭蕾舞裙,银灰色的头发在扎起了两个罗马卷,用温柔的表情指导者自己的学生。
天诺看了眼西琳,没有出言,只不过他可不想被人指控成看着十岁女孩的芭蕾舞裙就发情的恋童癖,所以他和橱窗保持了距离,只是确保西琳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后就靠在墙壁上一言不发。
天诺没有看到,不久后,房间里来了一名穿着军装的高大男性。她似乎是迎接那名芭蕾舞的老师,在学生被一个个接走后,他在角落里,从背后抱着单独留下的芭蕾舞教师,头埋在了女教师的肩膀里。而当他的手停留在女教师的腹部时,女教师的手掌包住了男军人的手,闭着眼,露出了无比幸福的表情。
而将这一切的景色收入眼底的西琳则是露出了神往的表情。
不久后,橱窗里的灯火就熄灭了。西琳也回过神来,环顾着四周,不一会便发现了天诺的存在。一时间,不知道为何天诺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尴尬。
西琳有些不安地向天诺问道:“你……都看到了?”
天诺点了点头。
他自己也知道,此刻应该还有更为体贴的做法,不过天诺已经懒得去想,并且他觉得,这时候,让西琳适当的认识自己的处境,让她对不同世界的东西早点断了念想,对她来说或许也是一种好事。
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感到有些烦躁。
话又说回来,自己又必须对这个小女孩今后的人生如此上心?越想越是烦躁的天诺竟然出乎意料的是第一个无法再忍受这种气氛的人。他率先开口道:“这次要买的东西买了吗?”
西琳愣了愣,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放着卢布的口袋,低声道:“还没……”
天诺看了看街道上的时钟,“正好,上次你不是想买那个丑不拉几的兔子玩偶吗?”
“诶?”西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半响后回过神后说道:“什么丑不拉几的兔子玩偶啊,那是吼姆,是当下最流行的玩偶……”
“管它呢,既然你这么想要,不如称这个机会买了吧。”面对有些不耐烦的天诺,西琳感到有些意外,同时又面露忧色,从兜里掏出那一叠卢布:“……果然不太够吧。”
“今天宰了几个冤……我的意思是,遇到了几个多金的贵客,所以除去瓦莲京娜女士的那份还有得多。”天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卢布,在西琳的面前晃了晃,虽然厚度差不多,但每一张的面值确实比西琳手上的大上许多。西琳从天诺手中接过卢布,或许是从未拿过这么多钱,西琳看着手中的卢布有些出神,然后又看了看天诺,最后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可以啊吃白饭的,没想到你还是有点用的,看来以后也不能喊你吃白饭的了。”
“我说西琳小姐,在家里喊喊也就算了,大庭广众之下你这么作会让我在大家面前很下不了台耶。”
随着熟悉的称谓,两人之间的氛围再一次回到了之前,让天诺感到轻松了不少。
“对了,吃白饭的,你的耳环怎么少了一个,不会是丢了吧。”
闻言,天诺摸了摸自己的那只空荡荡的耳垂,随后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