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莹的雪花自那茫茫云层中飘下，轻盈地在冰冷的冬风中起舞。
它们晃动着自己的身子，为这片饱经沧桑的大地过上了一层素银的外衣，掩盖了那战争所留下的创伤。
在魔界的文化中，春日的大雪是祥瑞的象征，代表了新的一年内将会遭遇好运，喜迎丰收。
因此尽管室外寒冷无比，这般恶劣的天气也仍然阻止不了克洛茨克城中魔族的人名重建家园的热情。
身着棉衣的血族女孩单独走在道路上，她那穿着实在是没有一点亮眼的地方与大多数的城市居民无异，轻易就混入了路上的人群之中。
她亲眼观察着着那忙碌的大街小巷，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正在被修复的民宅，猩红的眸子写满了安心与宽慰。
她傻傻地笑着，嘴角弯起了一小条弧度。
克洛茨克城中绝大多数的民宅都是以混合结构为主，用粗壮的樟子树树干充当主梁与承重，然后再砌上砖块儿刷上泥灰，最后用垫着稻草的瓦片封顶。
大街上，一片热火朝天，一队队来回奔波运送材料的魔王军士兵穿梭在街道之间。
“一，二，三。”
“一，二，三。”
——咚~
房梁被准确地放到了预设的位置。
那些吼着口号完全是靠着一身蛮力帮助民众将那些粗大的房梁送上房顶的士兵，就光是那夸张的视觉效果就相当惊人。
只是看着都能觉得燥热逼人。
“嘿咻，好嘞完成，头儿，下一户在哪儿？”
搭手的一名士兵撸起袖子抹了把脑袋上没几滴的汗水，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反倒是原本都已经准备好忙活上个把个月才能过上正常日子的居民，此刻倒是一个个都成了端茶送水的淳朴民众。
气氛好是一片和睦。
不过相比起这些，街上反而是有这么一群人看起来比较特殊。
他们虽然和那些精锐的士兵相比较起来有些瘦弱，但也绝对算得上健壮的行列。
尽管路过人们总是会为这些特殊的家伙侧目，不过也就仅限于多看上几眼罢了，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毕竟他们也是参与重建工作的一份子。
他们，是人类。
准确来说，是不愿回到人类世界的人类士兵。
他们即便回去也不过是重新回归农奴的悲惨生活，若是搞不好还有可能被急于撇清责任的贵族军官，安上作战不利的名头，白白遭上不少罪过。
那个被棉衣厚厚包裹住的瘦小血族女孩驻足于此，身旁人群来来往往，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小脸蛋红扑扑的。
一名穿着深色亚麻衣裳的少年也在其中，力大如牛对各项工具都驱如臂使。
那矫健的身姿与挥洒汗水的模样，深得不少城中适龄少女的青睐。
能得出这一结论，显然是已经有人先登一步。
那是另一名血族的少女，看起来年龄大约在200到400岁之间。
春天，恰好也是荷尔蒙绽放的时节。
驻足在街头的血族女孩看到这一幕，好看的眉毛顿时皱成了一团，嘴角那淡淡的笑容消失了。
她身后的小翅膀抖了抖，将那积上的白雪尽数抖落，径直走了过去。
“莉莉……你怎么来了。”
少年的余光瞟到了女孩，诧异的很。
见莉莉娅着装如此刻意地朴素，赶忙改口生怕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抹了把额头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诺伊斯，快来帮忙，咱那儿人手不够了。”
莉莉娅笑盈盈地说着，刻意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她稍稍撇过头来，脸色顺变，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名少女。
一双猩红的眼眸里写满了警告的怒意，那个同为血族的少女显然被她这一情况给挑衅到了，扬起了眉毛。
那眼神中分明写着先到先得四个大字，气的莉莉娅身后的翅膀刷的一下张大，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
那样子，真就和炸毛的猫咪没啥两样。
一声口哨声响起，打破了对峙的气氛。
“哟，这小伙子可以啊。”
不知是谁眼尖看到了两人间的这一动作，带头一声起哄。
“什么什么？有好戏看了？”
“什么时候来教教兄弟们一手？”
“去去去，老山迪你来凑什么热闹，都多大的人了。”
……
这俩人身后的人群中，口哨声不断，完全是一副不嫌事大的模样。
莉莉娅听着他们起哄的声音，忽的意识到自己到底是在做一件多蠢的蠢事。
被棉衣裹住了一小半的脸上红的像是个熟透了的苹果。
“快走啦！”
她赶忙扭过脸去，手上猛地一用力，连拉带拽地抓着少年往街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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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象所一层
这里是克洛茨克城内唯二没有被损毁的大型建筑之一，内部视线宽广摆满了临时搬来的桌椅。
其内此刻正是一片繁忙的模样，人声鼎沸聚。
成堆的樟子树切削下来的长条状树皮与稻草皮堆积在一旁，还有大桶大桶的煤油，空气弥漫着淡淡的刺鼻气味。
尽管在之前已经领教过莉莉娅的大力程度和她那萌系外表的反差究竟有多大，但果然还是难以习惯。
诺伊斯揉着自己被抓得已经红了一圈的胳膊，满脸的懵逼。
说实话，诺伊斯不是很懂为什么莉莉娅会有这样有些生气的反应，毕竟……
中二，耿直，有时可能还有些坏脾气。
这是他对自己所做出的总结，基本没有一条是正面的。
莉莉娅那小小的身子走在前边，两人的身高差了足有两个脑袋之多，银色的头发在脑后飘啊飘啊的。
看起来很是缺乏实感，反倒是像一个紧致的瓷娃娃，让人不禁萌发出想要抱一抱的想法。
当然，这是不可能实践的。
自己宣誓的是成为骑士，又不是当人家男朋友，想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多不礼貌？
诺伊斯愣愣地看着莉莉娅的身影，为自己扯淡的想法突然笑了起来。
“到地方了，诺伊斯你就负责在这儿……”
莉莉娅走到尽头的房门前，回过头来，疑惑地瞥了眼跟在她身后一脸傻笑的诺伊斯。
“你知道火把要怎么做吗？”
看到少年眼中大大的问号，她一副早知道会是如此的样子，忽的叹了口气。
“算了，就知道兴登堡那个家伙不可能让你去学这些东西，还是咱手把手教你好了。”
莉莉娅推开了房门，一张四四方方的办公桌旁摆正对面摆着把椅子，一沓处理好的材料摆在桌上。
入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墙上挂着一面让少年感觉到异常熟悉的东西。
那是个三角形的红色小旗子，上面歪歪扭扭地用刺绣写着一行金色小字。
流动红旗！
淦！
诺伊斯那深藏于记忆深处的黑历史立马被唤醒了，看莉莉娅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魔鬼。
“这个字迹，该不会是莉莉娅你……”
诺伊斯指着那墙上的小旗子，一个惊人的想法浮现在了脑海中，他忽然意识到为什么这里的气氛要远比外面火热地多……
“有什么意见就直说嘛，咱毕竟也不是什么恶魔。”
她眯着眼睛微笑着，和善却有着一丝阴冷。
“没！没什么！”
诺伊斯耿直地摇了摇头，装作无辜。
“嗯？有什么话憋着可不好。”
莉莉娅狐疑地看了眼少年，在办工桌的内侧坐了下来。
“像这样的樟子树皮要小心地撕成小块。”
她拿了一块儿树皮和棉绳来，细心地示范了起来。
“中间用一拧棉绳捆成灯芯，小心地浇上煤油……嘶，好像有点浇多了。”
莉莉娅有些窘迫地抓着煤油瓶，咬着嘴唇，手中紫色的光泽悄悄一闪而过。
她直接用术式将那多余的部分转移了回去，还偷偷瞄了眼诺伊斯，见他没有发现异样才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下去。
“外面再用稻草皮死死地捆紧它，稻草捆得越密越好，不然里面的芯子掉出来可就糟了。”
诺伊斯求生欲极强地保持着面部的表情，莉莉娅的那些小动作被他尽收眼底，一脸黑线却又不敢发声，生怕眼前这小猫一样的女孩子又炸毛了。
“这样就做成了！”
一个简易的火把静静地躺在桌上，莉莉娅自豪地炫耀着这一成果，小小的脸蛋上满是得意的模样。
“嗯，原来如此。”
诺伊斯点了点头。
在莉莉娅震惊的目光中照葫芦画瓢，只是半分钟的时间过去了，一个大致差不多的火把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这样？”
莉莉娅尴尬地点了点脑袋，像是遭遇了挫败一般，小翅膀直直地垂了下去。
她当年可是学了好几天的东西，在这个少年手里不过是几分钟就解决了，这确实是蛮打击人的。
“制作简易的火把，是有什么特别的用途吗？”
诺伊斯疑惑地询问道，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
“明明你们血族在记载中可以在夜晚中做到看东西如同白昼？”
“是仪式，今天晚上就要举行，用来为逝者送行的仪式。”
“要用到这么多的火把？”
诺伊斯还记得就在这门外，那少说有四条手工流水线所组成的火把生产线。
“是的，每一个年轻人都应该有一把，若是平时的话一般都是在冬季中旬的血月之时举行的，每个人的火把都将由自己制作。不过这次特殊，因为没有时间给他们准备齐全，就只能由咱来安排统一制作和发放了。”
“仪式？”
诺伊斯仍旧听得云里雾里。
“对，在魔皇时期，魔界还不像现在是这样是一个松散的体系，魔界骑士军团在魔皇陛下的指挥下一齐出征消灭入侵者的场面，这一仪式模仿的就是这一场面。”
“当然那都是千年前的事情了，连咱都只是从古籍中了解到的罢了。”
莉莉娅说着这段独特的历史，脸上有些激动与向往。
看得出，不论是这段历史还是这一仪式，她都非常喜欢。
“自最后一任魔皇波尔克西征平叛失败后被迫退，魔皇之位便降格成了魔王，由议会来执掌实际权力，实施王权共治，魔王只保留名义上的统治权力。”
“这一仪式有个特定的名字——大宵禁，是曾经作为魔界大多数族群的除去新年外最为隆重的节日了，发展到现在就变成了用来纪念逝者和先祖的特殊仪式。”
诺伊斯看着这样像是孩子一般炫耀着自己喜欢的事物的女孩，尽管其中大半是晦涩而且无趣的历史。
他突然间觉得自己与她在心性方面并无本质的区别。
两人之间原本因为种族而仍旧有些疏远的关系，骤然缩短了不少。
“那我很期待今天晚上。”
诺伊斯笑着说着容易让人误解的话语，惹到女孩直直得瞪了他一眼。
“你也会去吗？”
“那……那是当然的！”
她支着桌面突然站了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推着诺伊斯往门外去，边推边嚷嚷着。
“学会了就快去帮忙，晚上见！！！”
——砰
一声重响，房门重重的被合上了，独留下一脸茫然的少年手中拿着那柄简易的火把。
莉莉娅那怎么看都不大对劲的反应，让诺伊斯实在是有些在意。
可他不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只觉得心底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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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血月大道上的两侧搭建好了简易的木棚，只打着暗色调的小灯挂着对应食品名字的牌子，免费发放着廉价但能够填肚子的各种糕点与面包。
尽管大道的两侧仍旧有着不少的废墟，可那些聚集在这里的年轻魔族脸上仍然洋溢着喜庆与快乐。
整座城市的灯火在入夜后并没有像是以往一样亮起，唯有年轻人的喧闹与欢腾的人声在回荡。
诺伊斯早已赶到了这里，寻找着那个女孩的身影。
可如此黑暗的场所，他又如何能够找得到呢？
他不由得有些着急。
——砰砰砰砰砰砰砰
密集而响亮的小军鼓声突然自魔王宫的方向响起。
一道强烈的亮光自血月大道的另一端亮起。
一时间，大道上明亮如昼。
那是魔王军的仪仗队，手举着火把，排成整齐的三列，踏着步子朝着这里走来。
各式各样的军乐器在这出场的瞬间开始鸣奏，和那密集的鼓点一齐烘托出那绵长的前奏。
充满震撼感的大军鼓一声敲下，整体的风格骤然改变。
那是一首带有着进行曲风格的曲子，长笛那诙谐声音正好响应着节拍，带有着极强的节奏感。
忽的，诺伊斯感觉到有人在拉他的袖子管，低头一看，刚好是那个猫儿一般的血族女孩。
“现在演奏的刚好就是魔王颂。”
莉莉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诺伊斯的身旁，换上了一身庄重的着装，那是诺伊斯第一次看到她会穿上这样的传统礼服。
外黑内红，高高的衣领和金色的领口系带，穿上这一身礼服，她看起来倒真的有了那么一点传说中魔王的味道。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只存在于rpg游戏中的吸血鬼boss，庄重而有着一丝特别的美感。
“逢五的倍数的年份会演奏这首曲子，剩余的时候会是节日进行曲。”
诺伊斯若有所思的看着女孩。
“这首曲子很特别吗？”
“只是以前的魔王都很喜欢而已，歌词简直是在胡乱吹捧，离谱得很。还好军乐队没有配歌手，不然就这么在这里唱起来，咱非得找个洞钻进去不可。”
莉莉娅抱怨着。
“这样吗？我还以为天下的大人物们都喜欢这样没谱的赞颂。”
诺伊斯无声地笑了笑。
“要你管，咱不喜欢可还真是对不起了呢。”
莉莉娅好似一下子给戳到了痛点，气鼓鼓地扭了一下少年的胳膊。
“莉莉娅？”
“哼！”
“我们的火把应该什么点？”
“火把？糟了！”
莉莉娅疑惑地反问道，在看到了那火光都已经远去后，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军乐团早已走远。
“点点点点点，快给点上！再不点就来不及了！！”
“可我没带打火石啊。”
诺伊斯挠着脑袋，有些不大好意思地尴尬笑着。
“笨啊！把你的火把伸过来。”
“什么？”
“把火把递过来！你举那么高咱够不着啊，笨蛋勇者！！”
莉莉娅急道，没有用力的一拳打在了少年的腰上。
那青葱般的手指在火把上轻轻一点，空气中的魔力元素稍许波动，紫色的魔纹闪过后，摇曳的火苗凭空诞生。
在这一火把亮起像是一发信号，整片大道上都陆续举满了燃烧着的火把。
在摇动的火光照耀下，橙红色的光芒照到女孩那一头银色的秀发，闪烁着淡淡的光芒，美的让人难以挪开目光。
她兴奋地看着这一幕，稍许探出脑袋，望着远处那一路亮起的瞬间，眼中闪烁的点点星光。
诺伊斯看着她如此童真可爱的模样，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想要摸摸那小小的脑袋。
她现在这般模样，让人难以想象得出，她就是那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王。
果然书上写的都是骗人的。
诺伊斯在心中感慨。
那入手的触感，像是上等的丝绸，柔顺而绵软，让他多多搓揉了几下。
“呀！”
感受到脑袋上的异样，莉莉娅的动作猛地一滞，惊叫了一小声，缓缓地回过头来，脸色通红无比，像是煮熟了河蟹。
“要死啦你！”
那羞到脸上要滴出血来的女孩，在诺伊斯的胳膊上死死的掐着，好似就差直接上嘴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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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致统一的脚步声中，不知何处起，在高举着火把的人群中，那遥遥的歌声缓缓响起。
“我们有个平凡的愿望”
“我们的愿望是这样”
那歌声就像是夜莺般清脆，如同黑夜中划过天空的星辰。
“祖国能够繁荣富强”
“我们终生的理想”
不知从何时起，这已然变成了一曲大合唱。
“看，风雪茫茫”
“夜空流星飞翔”
气势骤然涌起，那男女老少的声音何在一起，沧桑而不失希望。
“我心向我召唤”
“奔向动荡的远方”
……
大宵禁最后的保留节目就是高举火把，跟在乐队的后面绕着整座城市巡游上一圈，最后回到魔王宫就算是结束。
所有人都要高声唱出自己所喜欢的曲子，若是有人跟唱，跟唱的最多的那位就将会成为这次宵禁的幸运儿。
那血族的女孩拉着人类少年的胳膊，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的脸上似乎隐约间能看到晶莹的泪痕，她似乎是想起了过往。
灾痛与噩耗并不能击垮这群生活在环境恶劣的魔界的人们，只要它们的精神没有被磨灭，一切都皆有可能。
这并非是一首这个世界的曲子，所表达的精神确实惊人的相似。
走到魔王宫前，已经只剩下他们二人。
环境静悄悄的，静地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咱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如果可以的话请如实回答咱。”
那个女孩现在安安静静地，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少年的脸。
“在你上一世生活的那个时代，苏联母亲她……赢得了最终的胜利吗？”
少年那难为的神色，似乎早已经猜到了这一问题，他沉重地摇了摇头。
“在21世纪，已经……没有苏联了。”
他刚刚说出口，就已经开始后悔了，他真的有些担心女孩能否接受得住这一事实。
“是么……”
莉莉娅沉沉地呼出了一口气，低头沉思着。
时间，在这一刻居然是那么地缓慢，诺伊斯心中的担忧愈来愈强。
莉莉娅忽的抬起了小脑袋，笑吟吟地伸出了手来。
“咱没关系的，诺伊斯，不用担心咱。祖国母亲她可以存在在任何一个地方，只要还有人记得她，她就永远不会离去。”
“如果可以的话，咱想在这个世界重建咱的祖国，重建那个应该属于所有无产者的伟大国度，尽管道路险阻布满荆棘，你也要一起来嘛？”
诺伊斯愣愣的看着她，忽然间松下来一口气，握住了她递来的右手。
“非常乐意，我的魔王殿下。”
莉莉娅面上的笑意更甚，那找到同伴的幸喜与雀跃是绝无仅有的。
诺伊斯紧紧地握着她的右手，感受着手中柔软，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