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退去,冬日太阳的光辉再次洒向了这座古老的血族王城。
那残破的城墙下,是满目疮痍的城区。
曾经充满年代感的哥特式古建筑,有着血族风格浓郁的集市与街道,都在这场混乱地简直无法理喻的战争中,永远地成为了过去。
熊熊燃烧的火焰,吞没了这些充满回忆的一切。
可当那清晨的风吹拂而过后,尽管寒冷犹在,却带来了一丝自那远方赶来的春意。
那是春天的味道,是复苏的气息。
仿佛催促着这片饱经战火与死亡洗礼的土地再度换发生机,在催促着这座城市的人儿为战后的重建做好准备。
一切,都井井有条地进行着。
“这场闹剧,终归是结束了么……”
在魔王宫的顶层,那个石壁书房内,一名女孩坐在窗口旁。
这里是整座城市的最高处,也是她最喜欢的观景台,从这里鸟瞰下去,足以将整座城市的半数收入眼底,视线开阔到一眼就可望到那遥远的城墙。
那个被尊称为魔王的女孩一夜未睡。
脑后那原本秀丽顺滑的银发现在又干又糟,蓬起来简直就像是个鸡窝。
她用背后那对小蝠翼环住了自己的身子,就好似在用这种方式给予自己一点聊胜于无的慰藉。
静静地感受着清晨的风声,她软软地趴在了窗台上,将脑袋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臂弯之中。
听着窗外那从街道与民宅传来的喧嚣声,整座城市好似又恢复了一丝生机,她的内心里涌起一道暖流。
但即便如此,心中那异样的感觉却丝毫没有消去。
连夜的指挥安排以及处理各式各样突发问题本身就已经耗尽了她的精力,可心头那座像是大山一般的情感,死死地压在她的胸口,
她的从未感受过像现在这般患得患失的情感,得失什么的在她原本看来只是一个简单的数字加减法罢了,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可如今,曾经一管以理性思维主导的她此刻居然和一个普通的小姑娘没有什么太大的去区别。
仅仅是因为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即便是身体已经疲倦到了极点,也不愿沉沉睡去。
她稍稍抬起了脑袋,把一双小小的猩红眸子从臂弯中露了出来,视线遥遥望向了远方。
那期盼却又不敢再投入多少情感的模样,看着竟让人有些觉得可怜。
她在等人。
等一个哪怕是单方面告别的机会。
战败的人类军队在城外排成了一条又一条的长龙,在听到能够回家后他们的士气反倒是高涨了不少,被组织离开的时候也没闹出什么太大的事情还算是有序。
唯独苦了那群将官们,个个苦着脸一副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的模样,离开的时候就差把脑袋塞进裤子里再打个结省的把脸露出来被人嘲笑。
血族的感知非常优秀,足以在百里外看清人的模样,不会认错。
可她已经等了足足一个昼夜外加大半个清晨,偏偏就是没有看到所想的那个人的身影。
女孩眼眶红红的,半掩着眼帘,眼睛里有星点波光闪烁。
作为王,她是早已做好觉悟的。
可现在她这副丢人的失态模样,又怎么能去找他人,来诉说自己内心的苦闷?
王,可是绝对不能展现出颓势的,更何况那哭鼻子的丑态。
所以她在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后,飞也似地逃走了。
逃到了这个没多少人知道的小空间内,像是个幼稚的小女孩一般把自己的关在里面,宣泄自己心中那古怪的情感。
这大概是她长这么大以来,唯一还保留着的孩子气了吧。
“莉莉娅,原来你在这里吗?”
门把手转动,门扉缓缓被推开。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受惊了的小鹿一般把脑袋从臂弯中抬起,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
一双小小的眸子里,写满了惊讶,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呆滞。
那是一名人类少年。
“都找你快有大半天了,一直都没能找到你人,真的是太吓人了。”
“多亏了雷奥先生的提醒,不然我可真想不到这里。”
少年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用手挠着脑袋一副老实人的模样。
“诺伊斯你怎么……没有和你老师一起回去?”
莉莉娅一时语塞,说话都有些结巴。
“回去?回到哪里去?”
诺伊斯有些疑惑。
“笨蛋,你可是教会的勇者,你不回教会还能回哪儿去啊!”
“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啊!”
莉莉娅不知为何,突然感觉有些火气从心底里直窜上头。
“可我已经不属于教会了。”
“诶?”
“教会怎么可能允许一个效忠于魔王的勇者出现呢?”
诺伊斯轻轻地笑了笑。
“我现在已经不是勇者了。”
“我请求兴登堡老师将我写进了殉职名单里去,等到老师他们回去后,下一轮的勇者筛选很快就会开始了吧,所以没关系的。”
莉莉娅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傻傻的少年,这才注意到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柄圣剑的位置此刻空空是也,心中那股无名的怒气更甚。
“你脑袋是被什么东西砸坏了吗!”
她的嗓音忽然提高了数倍,对着诺伊斯呲着自己的小虎牙。
“你知道魔界如今的局势到底有多动荡吗?”
“知道。”
“这场战争的结束绝不是动荡的终点,反而是动荡的开端,你留在这里你知道得冒上多大的风险吗?”
“我知道,莉莉娅。”
诺伊斯仍旧是在温和地笑着,满口回答着面前这名女孩的问题。
“你不想回家了吗?”
“留在这里,可是随时会被卷入到风波之中。”
“不论是谁,都可能会死的,就连咱也不例外……”
莉莉娅突然泄了气,脸上红彤彤的,自己的那些气话简直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无力,就连声音都轻了不少。
她紧紧地盯着诺伊斯,盯着这名来自异世界的少年,生怕他下一个瞬间就从自己的眼前不见了。
她突然间觉得自己开始有些看不懂这个年轻的人类究竟在想些什么。
两人四目相对,时间在这一刻定格。
莉莉娅现在看起来活像是一只炸毛了的猫咪,那一副生气却又有些委屈的样子与之前的反差实在是太过于巨大了。
诺伊斯突然憋不住了,笑出了声。
那个胸怀天下的魔王大人,现在真的就像是个小家子气的小女孩没什么差别了。
“想回啊,我怎么可能不想回家呢。”
“可比起一个人回家,这里似乎有个和我一样等待着回家的人啊,结伴而行总比单干要强。”
听到这样的话语,莉莉娅脑袋里一片乱糟糟的。
她有些发慌地用手揉着自己的小脑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红,那副在过去淡定的模样直接给丢到了九霄之外。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好似心中的一根细弦被波动了。
她忽的抬头,有些窘迫地问道。
“在看到你里留的纸条的时候发现的。”
“纸条?那可不足以作为证据……”
“你的日记本就在旁边啊。”
“哈?”
莉莉娅愣住了,脸上有些抽搐,她愣愣地再次问道。
“诺伊斯你刚才……说什么?”
“你的日记本啊。”
诺伊斯又重复了一遍。
“那你之前那么快就信任了咱难不成也是因为……”
“嗨呀,都是老乡嘛,应该的应该的。”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两道简直是要杀人的目光顿时扫了上来,身上的汗毛都根根竖了起来。
“诺!伊!斯!”
只见莉莉娅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上去了,几乎都要冒起了蒸汽。
一副羞耻难当的模样,咔咔地磨着自己的两对小尖牙,那吓人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四处掠过,仿佛像是在找哪里方便狠狠地来上一口……
“那个,莉莉娅?”
即便像是诺伊斯这样迟钝的人,都已经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大对劲,慢慢的向着身后的门靠去。
“多说无益!”
莉莉娅紧握着小小的拳头,眼神中简直就像是要喷火。
“拿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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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逐渐升高,这处刚刚经受过风暴的土地上总算是迎来了第一片朝阳。
暖暖的阳光当空洒下,落在那些行军队列之中。
那高高悬起的牙旗上,两枚一金一银的钥匙交错着。
牙旗之下,便是主将,是这只败退之军的主将。
英气的少年身着白袍,脖子上挂着紫色的丝质金纹绸带,一直垂到了腿边。
一柄银色的长剑挂在他的腰上,这本来是兴登堡大主教的佩剑。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中写满了疲惫与辛酸。
就在昨夜,那仍旧风云飘摇的黑夜里。
因为天上的这般古怪异像,西城墙的攻守双方战况仍然僵持但时间内没有丝毫办法分出胜负,自然都已无心再战,一同选择了鸣金收兵。
人潮退去,城墙上除了少数仍然在值岗的骑士外,就只剩下仍旧还不放心的唐纳德。
他双目炯炯有神,凝视着那远去的一面面军旗,头顶那庞大到遮天盖地的法阵与他似乎没有任何关系。
因为他认得出,这熟悉的感觉。
那是自己年少时那位血族老师的手笔。
魔法阵的绘制实际上是非常讲究稳定与连贯性的。
可这庞大的阵法上根本看不出是哪一流派的风格,甚至可以说在各大元素的组合方法上就是个大杂烩。
这在寻常术师的眼中看来简直就是胡闹,除了浪费魔力外没有半点作用。
除了那位对如何改进术式构成异常关注的老师外,他至今为止都没有看到有第二人会有这种怪异的做法。
“看来一切都在老师的计算之中啊。”
他叹了口气,那熟悉的无力感,就和当年和老师在沙盘上进行兵旗推演上一样。
明明自己每一步都是按照兵书上的记载为基础进行的,一切看似都好像无懈可击,但整体的战局却总是会慢慢的滑向失败的深渊。
好似每一个操盘手的思维,都能够在短时间内被她所把控,那思维被彻底洞穿的感觉简直是无力到了极点。
“安格斯,这一次你果然又败了啊。”
唐纳德手中拿着那些搜集到的有关于安格斯的情报足有厚厚一沓,随手从城墙上扔下,任由这些用真金白银换来的情报在空中飘洒。
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一切线索都指向了这座城市下那盘庚错节的巨大排水系统。
而最后一份送来的线索,是有人目击到了安格斯全副武装进入了排水网络,穿着银甲佩戴着金色的佩剑。
显然,佩戴着金剑的是勇者,因为都是银甲给认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在这个时候勇者不呆在魔王宫中看着老师,而特地跑来这种地方。
其中的缘故,恐怕连怀疑这个步骤都可以省去了。
安格斯的结局,看来已经下了定论。
风声如鬼魂的哀嚎般刺耳,暴雨愈发强烈。
唐纳德一身沾满了血的白袍在雨水中被染成了粉袍,和只落汤鸡一样没啥区别的。
“干得漂亮,福克斯·唐纳德。”
刚刚爬上了城墙的军装老者叫住了正欲到另一边去看看的唐纳德。
“这次的战斗指挥,我都听鲁道夫首席说了。”
老者那对剑眉仍旧锋芒十足,气势十足。
可不知为何,唐纳德看到自己所追随的兴登堡大主教此刻出现在这里,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
他那急匆匆的模样,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恭喜你,这就是我给你最后的考核,你完成地很好。”
一向不苟言笑的兴登堡大主教,这次居然是微笑着说出这句话的。
“大人,您难不成……”
唐纳德已经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正欲开口却被兴登堡直接打断了。
“这场战争的失利,总得有个背黑锅的人,我已经老了,老到都快给诺伊斯那个小混蛋当成老骨头的程度,多上这么口锅也没什么。”
兴登堡右手握住腰间的剑鞘上端,猛地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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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柄银色的利刃出鞘,剑光闪烁,剑鸣声震耳。
“这支联军的指挥权,日后就交给你了。”
兴登堡抓住了唐纳德的手,那冰冷而粗糙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将利刃交到了他的手中。
“大人,您这是准备一个人留在魔界了吗?”
唐纳德有些震惊,战时换将,这是军队中的大忌,正常时刻绝无可能。
除非是主将战死沙场。
“对。”
兴登堡那轻松的模样,像是卸下了什么成吨的负担。
唐纳德手中握着那柄剑刃,这是象征着红衣大主教权威的佩剑。
他朝思夜想的这一步,到来的居然如此突然。
“剩下的工作,就拜托你了。”
兴登堡转身离去,一身从圣城出发时穿着的戎装,就这么慢慢地消失在了风雨交加的夜幕之中。
第二天的早上,一名禁卫军士兵送来了那意味着庆祝新主教诞生的紫色绸带。
唐纳德摸着脖子上挂着的那触感柔软丝滑的长条绸带,心中沉重无比。
忽的,他感受到一道熟悉的目光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回头遥望这座教会最终并未夺下的魔族王城,在那高高的魔王宫的顶层。
一名女孩的身影稍纵即逝,留下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第一卷——王城之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