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安托瓦连长的突击队攻至最后的大门前时,陪伴在在他身边的钢铁勇士只剩下不足一百人了。
血液的腥甜在安托瓦的口鼻中回荡,他无比熟悉这样的血腥味,这苦涩而甘甜的味道属于星际战士,属于第四军团,属于他现在的血亲。
很奇怪的感觉,他已在弹坑与血水中挣扎了三十多年,那颗心脏早已像铁铸一般冰冷而坚硬,他的理智告诉自己,这样的战争算不得什么,但他感觉今天的血腥味格外浓烈。
他变的软弱了吗?
安托瓦不知道答案,他很清楚,自己并未对他的兄弟们卑微的死去而感到酸楚,但那种比伊斯塔万Ⅴ上还要浓烈的血腥味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怀疑。
当钢铁在模具中冷却,只有重铸或破碎才能改变它们的姿态。作为钢铁的子嗣,他不应在做出选择后迟疑,但这不同于往日的知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作为安托瓦的个体可能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冷酷。
这让他产生了不安,当钢铁暴露出软弱时,他的军团,他的父亲会无情的抹去残次品。
不知是何种情感,大连长回首望向他的突击队,他那些他熟悉的身影消失了大半。幸存者们的盔甲也不似先前般闪耀,雷电与爆失在每一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而其中的三分之失去了某些肢体,骨茬与血水从伤口中流出,那是辐射武器造成的伤害,机械神教的恶毒武器污染了星际战士的血肉,万机神的呼吸甚至在杀死他们超人的植入物。
这便是血腥味的来源吗...
我在犹豫什么,我为何会对血腥味感到敏感...
我在害怕死亡吗...
如果我真的在害怕,那我害怕的是自己的,还是那些‘兄弟’的...
他很确信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但那异样的血腥味似乎在嘲弄他,他的一切冷漠都是装出来的,在潜意识中,安托瓦还是那个懦弱的瘦小男孩,回应朋友收到伤害而落泪,却不曾想过让加害者血债血偿,亦或是用兄弟的血换取自己的荣耀。
无怪安托瓦如此失态,野心勃勃的连长的确参与过无数场血腥的战役,但他加入军团时,大远征已经接近尾声。
那些在过去数个千年里声名显赫的异形帝国已经被毁灭,埋葬,连那个不可一世的乌兰诺帝国都被碾了个粉碎,再加上军团拆分后主要负责的是保卫运输线,所以这是安托瓦迄今为止参与的最惨烈的战争——攻陷一位传奇机械神甫的藏宝库,即使在银河最危险的日子里,机械神甫们的地宫也是排的上号的惨烈战场。
惨烈的战场锤炼着钢铁,但每一次进步都意味着自我怀疑与崩溃,稍有不慎,就可能粉身碎骨。
他不禁陷入思考,自己最坚定的支持者们已经为三叉戟的命令流了太多的血,如果这是弗里克斯对安托瓦野心的敲打,这样戕害兄弟们的生命是否也有些过分?
并不过分,弗里克斯已经签发了晋升安托瓦为战争铁匠的命令,他的兄弟们并非毫无意义的死去,至少他们的生命换来了自己的晋升。
在安托瓦沉默的时候,他的兄弟们也被连长的惨状震撼。
“尊敬的安托瓦连长,你的脸...”
安托瓦在这场战斗中任命的第七任位副官,他最初的战友中硕果仅存的路奇乌斯的声线里头一次出现了波动,他覆甲的手指因不安而颤抖,仿佛眼前的景象令他担忧。
仿佛有钥匙打开了落满灰尘的箱子,被安托瓦忽略的感官终于发酵,烧红的利刃正在慢慢切碎他的脸,而滚烫的铁水汹涌着灌进他的咽喉——如果他真的还有那个器官的话。
骄傲的连长试图开口,但他的神经指向他的大脑传递了疼痛与空虚,那个曾经是舌头与喉咙的地方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安托瓦将他的战锤仍在地上,伸出手去触碰自己的脸颊,他直感受到了疼痛,以及数块不正常的空洞。
安托瓦想起来了,那是泰坦禁卫统领留给他的最后一处伤痕,在对决中,近卫统领的振波剑试图砍下安托瓦的头颅,但被砸碎了重要器官的近卫统领不复先前的勇武,他的利刃甚至比安托瓦的战锤还慢,振波剑只来得及切碎了连长的脸和喉咙,没能砍下钢铁勇士的头颅。
不正常的血腥味是他自己的。
安托瓦还以为自己变得多愁善感了呢。
他摇了摇头,从疼痛中汲取了更多的愤怒与怨恨,然后拎起自己的战锤,走向了保存着他们战利品的大门。
他们赢了,这座要塞最后的守护者们倒在了两百步开外的冰冷地砖上,与三百名泰坦近卫们一同长眠的是安托瓦最亲密的兄弟们,近百名钢铁勇士的精锐。
那几乎是忠诚于他的兄弟中三分之二的人,活下来的人里反而是弗里克斯的走狗占多数。
很惨重的代价,安托瓦能从幸存者们的沉默中感受到哀伤。
钢铁勇士们并非没有情感,在安托瓦刻意维系的氛围中,他的大连视同连的战友为真正的兄弟,在过往的战斗以及方才的血战中,替自己的兄弟承受死亡这样的感人事迹几乎每场战争里都会发生。
安托瓦对此没有任何感触,他和那个虚伪的帝皇以及祂的怪胎儿子们一样,只是将感情当做了工具,无论表现的多么尊重与亲昵,心里都没有一丝温度。
他酝酿了一下情感,试图像过去一样发表一段饱含悲痛与真挚情怀的祷词,但流畅的演说到了嘴边,却变成了风箱般的喘息与血沫,安托瓦这才想起来,他的喉咙与下半张脸都被切碎了。
毕竟,即将成为战争铁匠的他在有正事要干时对疼痛相当不敏感。
昏暗的密室内被尸体的焦臭与铁锈味填满,安托瓦身后的兄弟们只能看见他们昔日温和而强大的连长回过头来望向自己,安托瓦兄弟的脸上血肉模糊,牙齿的釉质碎屑与翻出的血肉残骸挂在了空落落的脸颊边,而剧痛与劫后余生中,他们的连长兄弟最关心的不是即将到手的任务目标,而是伤痕累累的自己,以及倒下的兄弟们。
他们知道自己军团的风气,也知道大连内部的兄弟情谊在这冰冷的银河中是何等的可贵,战士们看见自己的长官试图说些什么,但他伤的太重了,伪帝走狗的那一剑虽然没斩下他的头颅,却切碎了他的喉咙,那个少见的雄辩家失去了他珍贵的声带与英俊的容颜。
安托瓦指了指面前的大门,又指了指空无一物的上方,随后转过身去,步向他们的任务目标,传说中的灵能泰坦。
他的兄弟们紧随其后,步伐坚定。
上百名钢铁勇士们停在了没有任何纹路的大门前,他们试图用爆失与等离子砸开圣地的最后一重守护者,但被自己的连长制止了。
重伤中的安托瓦拒绝了药剂师的好意,仅存的药剂被分发给了其他的战士,现在的他虽然连话都说不了,但他的言行却比任何时候都有分量。
感受到连长的视线,最后一名活着的终结者越过了队列,将他的攻城钻凿向了那扇大门,奇异的电光分解着不知名的金属,很快,攻城钻就在大门上凿开了允许星际战士同行的洞。
安托瓦接过了最后一面完整的跳帮盾,单手提起战锤步入了密室。
几乎是下一秒,停留在门外的钢铁勇士们就听见了爆失的轰鸣,他们不顾一切的冲向大门,试图救回自己兄弟,却没想到死亡已经抓住他们了。
五十多米高的大门轰然崩塌,将聚集在大门前的钢铁勇士们砸进了地底,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震惊中的钢铁勇士们被自动炮撕了了粉碎。
枪声退散后,除了被打成肉末的尸体和破碎的武器盔甲,这里什么都没有剩下。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药剂师并没有死在突如其来的浩劫中,他理解了安托瓦连长的意思,在战场附近略显干净的地方救治着自己的兄弟,枪声响起时,他正在抢救的那位重伤的兄弟突然爆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力量,将药剂师的要害死死按在了自己身下。
药剂师看到了他兄弟的眼睛,那是理性与感性糅合在一起的浩瀚星海,他爱着自己兄弟们,所以他要让药剂师活下来,这样在袭击之后,药剂师能救下更多的兄弟,以及,他和逝去的兄弟们将籍药剂师之手以另一种方式重生。
药剂师没有拒绝这份庇护,因为他有凌驾于兄弟情谊之上的责任,他要抢救自己重伤的兄弟,他要回收已死兄弟的基因种子,这份责任比他们两个人的一切都要重要。
几乎是同时,更多的兄弟挣扎着站起了身,他们扑倒在药剂师身上,效仿着第一位兄弟的举止。
这样的袭击中,单独一人几乎没有活下去的机会,自动炮终将砸开略显单薄的铁甲,但如果有两道,三道着甲的尸体做缓冲,说不定能从浩劫中庇护最下面的人。这些重伤员们选择把生的机会留给药剂师,即使这代价是他们自己的生命。
弹雨撕碎了伤者,MK3型动力盔甲没有将太多的庇护留在背后,因为这个银河里没有懦夫与蠢货的位置。爆失与自动炮敲碎了他们的背包,撕开了他们的后背,但是他们的血肉与最坚硬的胸甲依旧完好,一层层带血的壁垒削减着动能与爆炸。
泪水从药剂师的眼角滑落,尽管只有一滴。
钢铁不会流泪,但是被兄弟用生命庇护着的勇士会。
枪声停息,他发疯似的推开了兄弟们的残骸,愧疚与悲伤加深着他的责任感,他颤抖着起身,拖着自己被打断的左腿走向物是人非的地狱。
他的步伐被停下了,眼前的景象击垮了他全部的理智。
那扇大门背后,除了挤满整座墙壁的枪口,什么都没有。
他只感觉到了夺走一切知觉的白色,然后是永远的宁静。
天龙八号的南极点发生了一次惊天动地的爆炸,要塞群和钢铁勇士所有的打击部队都被爆炸吞噬,现在那里空无一物。
这是天龙八号挽歌的序曲,是阿波斐斯揭开的第一张反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