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拉格这三个字频繁地出现在世人口中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实际上包括罗德岛在内,外邦人对于谢拉格的认知还只是停留在喀兰群山脚下的雪落谷。真正的谢拉格与雪落谷之间隔着一条绵延千米的悬崖,它如同王座一样将谢拉格从整个北大洲高高托起,迎向他们世代信仰的雪山女神。
悬崖上最耀眼的风景莫过于那条如银色绸缎一般的瀑布,它的上游是谢拉格人口中的“女神之泪”——一个永不结冰的巨大湖泊,这条巨大瀑布落下后激起的水花,甚至又能在空中凝结成雪,雪落谷的名字便由此而来。
雪落谷中最亮眼的建筑莫过于冒险者大厅。这座体现维多利亚强大的工业和建筑实力的地标坐落于远行广场的最北端。建筑的所有外墙体都是用玻璃制成,柱子则全是钢铁,但整体结构却仍然有着古典主义风采,大厅一共分为五个部分——四个呈田字形分布的功能区以及连接他们的十字形走廊。
“把这个东西送给我?你是不是又惹什么事情了?”
冒险者大厅东南侧的商业区某个柜台前,一位带着圆框眼镜,看上去颇有一丝学者气质的菲林商人正怀疑地打量着眼前的顾客。
“你这个人真是没趣,难得人家想来报答你平日的照顾。”
“我宁愿你不要来照顾我,这样我还能清净一些。”
倚靠着柜台的恩希亚听了这话,立刻从店主面前把一块泛红的小方块拿了回来,摆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那算了,以后我不来找你玩了。”
“等等!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店主倒是不在意任这个小丫头摆布,主要是这次拿来的货物着实有点东西。
“汤姆先生你快来看,猎人区那边来了个大新闻!”
店里打杂的小伙兴致勃勃地跑来汇报,店长这才发现周围的不少顾客,甚至店家都往大厅西边跑去。
“没看我正忙嘛?不去不去!”汤姆店长见得多了,这种小场面打动不了他。
“这次不一样,说是罗德岛的人猎到了一头传说级的野兽。”
“罗德岛怎么也来谢拉格了,我可不想被卷入什么麻烦里。”
等等……汤姆店长若有所思地看向面前稳如泰山的恩希亚,觉得事情不太对。
“我们的雪原小猎手又结识了新朋友?”
“那当然,朋友越多越好。”恩希亚认真地说。
“你为了朝圣节还真是操碎了心,要不要我在你哥哥面前表扬你几句?”
“你敢!不和你说了,我要去凑热闹了。”
恩希亚一溜烟地跑掉了,但是那一块魔方大小的宝物却留在店主面前的柜台上。
“臭丫头。”
店长收起了小女孩的礼物,然后披上外套跟了上去,一旁的学徒转忧为喜,激活了一个机械看门狗,也追出了门。
恩希亚穿过栽种着景观植物的十字街来到猎人区,在冒险者大厅的任何地方,只要抬头就能透过透明的天花板一眼看到天空。晴天的时候恩希亚非常喜欢在这里转悠,整个宫殿都沐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如果说商人区的布局是横平竖直的古板,猎人区则更富有一些浪漫气息。区域中央有一个高台,顶上悬挂着一个夸张的聚光灯,颇有一种舞台的感觉,而周围的店铺则像是台下的观众席一样,围绕舞台形成一个个弧形分区。
而此刻,高台下已经围了许多人,台上一些工作人员正在把今天的主角固定在支架上。那正是前几日恩希亚和罗德岛众人合力猎杀的变异鳞脊兽,经过一番处理后,猛兽只剩下了一具躯壳,但凭借它巨大的体型和犀利的眼神,仍然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聚光灯突然亮起,怪物身上的银色鳞片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台下发出一阵惊叹。高台上只剩下摆拍的猛兽和一个孤单的天使。如果不是那个标志性的光环歪在脑袋一侧,恩希亚差点以为这是史都华德为了今天的亮相特意打扮了一番。
凶残怪兽与高冷天使的组合显然起到了很好的舞台效果,大家突然安静了下来,似乎都在等待那位来自罗德岛的神秘猎人发言。只是大家都没注意到这位天使脸上的窘迫,在一阵尴尬之后,恩希亚觉得还是不要欺负老实人了,于是挤上了高台开始了营业。
“是我们可爱的雪原猎手!”
显然恩希亚的名声在这里更为响亮,台下响起一阵欢呼和口哨声,气氛逐渐回暖。
安德切尔接到的任务是运送这个生物标本来到冒险者大厅,结果当到火车站就被一群喀兰贸易的员工一路带到了这里,而说好的交接人则在一个微妙的时刻拯救自己于危难之时。
“朋友们,困扰我们贸易基地很久的元凶终于在我们的新朋友——罗德岛制药公司的帮助下被消灭了!”
台下的观众又重新开始议论起来,这次的话题显然变得更加杂乱了。里面夹杂着“黑心工厂”、“切尔诺伯格”、“龙门”、“说了你也不知道”之类的关键词。
“额……消灭了祸患固然可喜可贺,但这不就是大了一圈的鳞脊兽吗,怎么就能上传说榜呢?”
一个路人打扮的猎人突然大声在台下喊道。所谓传说榜不过是猎人区一个约定俗成的头衔,一般珍贵稀有的猎物才能有机会当众展示,而且展览很快就会演变为一场非正式的拍卖会。不过这对于活跃于雪落谷的猎人们来说,却是打响自己名号的重要手段。
对于刚刚这个冒失的提问,一些老猎人发出了不识货的嘲笑,但也有很多只看性价比的商人附和了起来。汤姆店长倒是在一旁眯起了眼睛,饶有兴趣地看起了表演。
“这位小哥问得好!麻烦借你的刀一用。”
一言未发的安德切尔如同一根木桩,看着恩希亚在台上大方地互动,只见她接过了路人抛来的猎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狠狠砍向怪物布满鳞片的躯干。“铛”的一声脆响,刀刃上出现了明显的裂口,台下众人也被这突然的举动惊得退后了一点。
“超越钢铁的硬度,”恩希亚用力拔下刚刚砍到的鳞片,丢向刚刚发问的小哥“重量却如同绸布。”
“各位觉得如何?”
鳞片在观众手中传递着,尤其是一些工匠,纷纷挤过来想要一探究竟,不一会台下就传来阵阵惊叹之声。
这小丫头越来越懂套路了。汤姆店长看着这教科书一般的推销套路,不由得想起几年前的恩希亚还是个喜欢缠着自己,天天十万个为什么的捣蛋鬼。不过还没等他回忆太久,就发现恩希亚正在盯着自己,难道还想要套路我?
“当然,这只不过是正餐前的开胃菜,接下来有请“魔王法杖”的汤姆先生为我们见证奇迹。”
愚蠢啊,汤姆!你怎么就中了这个小丫头的计呢!店长瞬间理解了自己这次的任务,不过如果这个物品真的像之前的样品那样优秀,那这笔买卖我也不会亏。
于是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店长优雅的从怀中掏出一根魔杖,上面的用金色的符文绣着自己的名字—汤姆·波特,法杖根部则雕刻着一个狮头。
“咳……接下来,我将释放一个强力的法术,正常情况下被击中的物体会灰飞烟灭。”
店主轻描淡写地说出恐怖的话,不过周围的看客都自觉地空出了一个通道。恩希亚也拉着一直罚站中的安德切尔退到了高台下面。店主用法杖指向那怪物的尸骸,在众人耐心地等待了几个呼吸之后,终于听到一句神秘的咒文:
“Avada Kedavra!”
一道清晰可见的法术流如同闪电一样击中了怪物的躯干,四散的能量将支持躯干的支架震碎。巨大的标本轰然坍塌,扬起了沙子一边的灰尘,引起周围一片惊呼。
安德切尔一直平静的脸上也浮现出震惊的神色,他曾听史都华德谈起过,高阶的法术能量会形成肉眼可见的实体,而那些需要咒文才能驱动的法术,更是一个法师倾尽毕生所学都不一定能掌握的秘传。眼前这位平平无奇的店主在他看来,已经如同罗德岛上那位刀客塔一样神秘了。
灰尘还未散开,恩希亚就又重新登上了高台。众人这才从惊恐中发现,怪物的躯干却并没有像那些支架一样粉碎,反而完好无损地摊在地上,只是背上那一簇簇的黑色物质此刻却如同熔炼的钢铁一样耀眼。
恩希亚从中取出一个小块举在众人面前,此刻的大厅中已经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看上去就快要融化的神秘物质。
“虽然目前还没有分析出具体的成分,但是它对于法术能量却有着极强的吸收和储存能力,即便是极具破坏性的法术也能被它转化为纯粹的能量。”
恩希亚说完向着汤姆店长做了一个感谢的动作,他刚刚的行为完全证实了那一番话的可行度。而在场的同行们可能也都看到了这件物品的巨大价值——法术免疫和极限充能。
“惊了。”
“神秘。”
“出价多少!我要预定!”
窃窃私语转变为嘈杂的喊叫,大家从惊叹变成了争先恐后地出价。而许多学徒模样的人已经开始向着对面的银行区跑过去,他们背后的大商家显然已经意识到这件商品是不可能被一家独占。
“这次的商品将交由喀兰贸易公司全权处理,最后请允许我为大家介绍雪落谷的新朋友——罗德岛制药公司,这次的狩猎也多亏有了他们才得以成功。”
恩希亚把人群中的安德切尔又拽上了高台,后者学着恩希亚的样子和台下挥挥手,不过脸上还是一贯的冷峻和沉默。
虽然罗德岛的亮相是压轴项目,但是大家显然还是对之前的战利品更感兴趣。随着主角被抬走,人群也都纷纷散开。恩希亚带着安德切尔下台,发现汤姆店长还在老地方等着自己。
“汤姆大叔真好。”恩希亚挽起店长的胳膊,看上去如同一个正在撒娇的可爱女孩。
“总不能白拿你的东西,”汤姆大叔推了推眼镜,“罗德岛,久仰大名。”
“哪里,汤姆先生的法术令我感到敬畏,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同行的安德切尔握住了店主另外一只可以自由活动的胳膊。
恩希亚发现这位歪歪的天使私下里还挺会说话,所以不是木讷而是闷骚。
“哈哈哈,萨科塔都一个样。恩希亚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好了,你们也认识过了,接下来我要去逛街了。”恩希亚伸了个懒腰。
“我不陪你闹了,下次再出去冒险,记得找我多拿点装备。”店长捏了捏恩希亚的脸,然后转身离开了。
“那我也……”
“你要陪我逛街。”
“哦。”
恩希亚和安德切尔来到冒险者大厅正门前的阶梯上,眼前是一个足有百米长的广场,为了减轻面积太大带来的尺度感失衡,广场中间设置了一个大水池和几排常见的落叶乔木。
广场正对面的是一个正常很多的建筑,拥有经典的外立面三段式加上半圆形的穹顶,旁边还耸立着一个钟塔。那里就是雪落谷连接世界的窗口——喀兰火车站。
“你的哥哥真了不起。”
“哦?你们罗德岛的人都很喜欢调查嘛。”
“这不是很难查到的事情,恩希亚小姐为什么不加入喀兰贸易呢。”
“恩……有很多原因啦。”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穿过了广场来到了右侧的露天大市场,如果雪落谷成为旅游胜地的话,这里显然也会是一个热门景点。市场内的店铺一列列排开足有十几行,货物从日常饮食到大宗器械,甚至一些来路不明的武器都能淘得到,这里也成了当地居民和外邦人交流的重要媒介。
恩希亚说的逛街,其实更类似一种巡逻。安德切尔如同保镖一样跟着恩希亚乱逛,他发现这里面大多数店家都和恩希亚很熟。这位小姑娘似乎天生有一种魔力,让人很容易亲近。
在帮助一家小吃店解决了顾客孩子跑丢的纠纷之后,安德切尔终于发出了憋了很久的疑问。
“恩希亚小姐经常这么逛街嘛?”
他不得不承认,女生在逛街时候似乎有无穷的精力,更不用说这位姑娘在逛街的同时还能肩负起维持治安的工作。相比之下,卡缇的那种三分钟热情实在是不够看,玫兰莎只有购买香水的时候才能与之一战。
“怎么可能,你想累死我啊!只是最近琐事比较多而已。”
“为了准备朝圣节吗?”
安德切尔想到了刚刚广场上靠近冒险者大厅的一侧有一处正在搭建的高台,想来是为了什么庆典而准备的。
“恩,毕竟是谢拉格最重要的节日,我希望可以顺利地举办。”
朝圣节会持续一个月之久,分为前祭和后祭,历来都只会在谢拉格腹地举行。这一次能让圣女屈尊来到雪落谷,显然要归功于喀兰贸易的影响力。安德切尔也大概猜到了恩希亚这么不遗余力地为朝圣节操劳的动机。
“恩希亚小姐!能帮我看看这台水泵为什么又不能用了吗?”
“好的,这位小哥是修理的行家,你和他说就好了!”
大概这就是工具人吧,安德切尔想起之前学到的新词。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万能的小天使终于能摊在广场的座椅上放松已经失去知觉的双腿。
“辛苦你了,这是谢拉格很有名的甜茶。”
恩希亚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坐到安德切尔身边。
“味道如何?”
“你很喜欢甜食嘛?”
“是呀,甜的东西能让人心情愉悦。”
安德切尔若有所思,这个甜茶应该是红茶配牛奶再加了很多白糖,虽然香味浓郁但是也很单调了一些,如果能再丰富一下口感就更好了。
恩希亚端详着这个陷入沉默的小伙,夕阳洒在他的光环上发出柔和的光芒,想到前几日也是在罗德岛的帮助下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恩希亚心中不由得十分欢喜。
用老哥的语气说就是,减少了一些敌人,增加了一些朋友,很好。
这话是她躲在墙后偷听到的。虽然老哥答应过她和姐姐,一年会探望她们一次,但是这显然阻止不了恩希亚偷偷去见哥哥。而这时候她往往能听到一些小秘密,于是她总会暗中帮忙。当事情解决之后,恩希亚总有一种特殊的成就感,和她恶作剧成功的感觉有些类似。
一阵轻微的震动将恩希亚拉回了现实,然后一些刺耳的喊叫传了过来,恩希亚惊讶地顺着声响望过去。发现从火车站方向四散跑出很多人,他们大多仓皇失措,甚至扔下行李只为逃得更快一些。
正当恩希亚感到一阵心慌的瞬间,那座沉稳庄重的古典建筑却爆发出了惨烈的火光,一声巨响在恩希亚心里炸开,然后升腾起不详的黑烟。
“该死!”恩希亚感觉自己的身体中有什么也燃烧了起来。
当恩希亚恢复理智的时候,她已经在向着火车站狂奔了过去,此刻她才发现,埋在自己心底的一种情绪正在如火灾一样蔓延,将之前的一切美好焚烧殆尽,它的名字叫做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