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声音,春崎阳介立刻将视线转了过去。
在巨塔木门的旁边,依旧被镣铐、锁链困在原地的雪之下雪乃,双手垂在身侧,表情有些复杂。
她欲言又止,默默地盯了他数秒;他也惊讶似地没有反应,以沉默回应。
随后,像是松了口气而感到安心,又像是对现况感到懊恼一样,雪之下雪乃忽然摇了摇头,柳眉在白净的俏脸上轻轻拧起,叹息似地低声道:
“真的摔傻了吗……
算了,反正这男人也只有身体是可取之处,没了脑子不伤大雅,就当合作者变成了工具箱吧。得好好利用才行……”
“原来你觊觎我的身体吗?真巧,我也是。”
熟悉的场景重演,春崎阳介暂且放弃理清情况,打算先把场子找回来再说。
“来吧,看看最后是谁利用谁。先完事的那个人就输了。”
“啊拉,原来你没摔傻吗?”直接无视了他的黄腔,雪之下雪乃十分刻意地掩住小嘴,露出颇感歉意的神情。
“失礼,如果你觉得不开心的话,可以试着多摔几次,真的摔傻之后就不会不开心了呢。”
也不知道雪之下小姐受到了什么刺激,这冷嘲热讽说得是轻柔婉转、高低起伏,奔着最能激怒他的表情和语气的方向走去。
学不会教训吗?
春崎阳介抓了抓脑袋,叹气之后从地上站起。
“……果然,还是把正事办完再跟你说话比较好。”
然后他掀起了上衣,露出紧绷分明的腹肌线条。
完全没想到他会假戏真做,雪之下睁大眼睛呆看了好几秒,接着刷地撇开了视线,神色恢复平日的冷漠,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淡淡开口。
“行了,玩笑就开到这边。”
“如果我不是开玩笑呢?”春崎阳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腹肌之后,他接着亮出了线条明显的大胸肌。
雪之下淡然地望着远处的雪景,藏在黑发下的耳根却染上了微微的红润,身体也紧张似地绷了起来。
“……抱歉。我收回前言,刚才真是辛苦你了。”
“很好。”他放下了衣服,满意点头,不再计较。
雪之下雪乃暗自握紧了拳头,深吸几口气,将焦躁的心情平复下来。
如果不是没办法自由活动,何至于受到如此威胁?大不了分道扬镳,各走各的!
——明明这么想着,她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像中的坚定不移。
不由自问:分道扬镳之后,单凭自己的力量,真的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吗?
不知道。
理性冷声说着可以,雪之下雪乃应该靠自己的力量去改变一切,低声下气不如去死,哪怕是梦中也要有所尊严。
感性却在害怕着、不自信着,好似回到了那个笼罩着『雪之下阳乃』的阴影的生活,脆弱的像玻璃雕塑。
所以,面对现实吧。只能面对现实了。
在这孤独而冷漠的冰雪世界之中,她一个人能支撑多久?
逞强又能做到什么事情?穿着小猫睡衣丢雪球玩吗?
——无能为力的感觉,总是那么讨厌。
春崎阳介注意到雪之下的表情,忽然从冷漠的别扭转为了自嘲似的悲哀,不过也没有追问下去的打算,拍了拍裤子上根本就没有沾到的雪迹,他看了眼依旧矗立在那的高塔。
“雪之下同学,你是几点睡的?为了测出换个时间睡觉会不会有所改变,我今天特地八点就睡了。你比我早还是晚?”
这么说着,阳介忽然想到,午睡的话也会进到这诡异的梦境里吗?还是只有晚上?
明天来试试看好了。
把这件事在心中记下,阳介却看见了雪之下表情微变,紧皱着眉,疑惑地盯着自己的模样。
“你在说什么?睡?不是都还没醒吗?”
“嗯?”
两人眼神古怪地交错视线,沉默数秒后,同时想通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雪之下蓦地离开了背靠着的塔墙,眼中神采灿亮,目光凛冽起来。
“你醒过一次?还在外面度过了一天?是因为摔昏过去的关系吗?”
春崎阳介也在这瞬间理清许多东西、同时发现了更多的问题。
“你没有外面的记忆?不对,应该说你根本没有离开梦境,一直待在这里?”
两人惊愕地望着对方,忽然感觉事情从复杂,变成了更加复杂。
△
“所以,你在踹门之后就醒了过来,时间到了隔天,并在学校里遇见了差点迟到、什么都不记得的我……”
手指轻轻捏着下巴,雪之下雪乃冷静地思索,眸光闪烁,将他带来的庞大资讯一点一点地消化。
“而我在踹完门后,晕倒了大约一分钟的时间,什么都没有变化……”
春崎阳介敲了敲额角,表情认真地分析起来。
第二次入梦,果然能得到更多线索——虽然代价就是彻底被诡异的情况缠上,一切都从单纯的梦变成了『超自然事件』。
但总比两眼一摸黑好,身处困境最让人害怕的不是难度,而是未知,什么都不知道就别提迎难而上了。
两人花了点时间交换情报,将目前发生的事情整理出来。
首先,雪之下雪乃于4月10日晚上十一点左右入睡,在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被锁在高塔前,挣脱无果;而春崎阳介则是稍晚了一些,醒来的地点在百米外的雪原,朝着塔的方向前进后和雪之下相遇。
两人商讨探索环境,接着决定对门下脚,春崎阳介却在踢上门板的那瞬间,感受到了像是灵魂被拉出体内般的吸引力,意识消失之后,在4月11日的早晨六点五十九分醒来。
与此同时,梦里的他像失去控制的人偶,倒在雪地上昏迷不动。
雪之下雪乃就在塔前,独自害怕了一分钟,才等到他醒来——她没说出害怕这两个字,但春崎阳介可不认为她的胆子有那么大——期间他的外表衣物依旧相同,睡前穿的校服和鞋子都没有出现。
醒来的春崎阳介则遇到现实中的雪之下雪乃,不知道是不是被梦所影响,她平日的规律作息、闹铃都没让她准时起床,差点迟到;不仅如此,她明明没有梦中的记忆,手上却多了一圈梦中才有的挣脱痕迹。
最后,春崎阳介晚上八点入睡,雪之下则表明八点是她的洗澡时间,洗完澡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是特别累的话绝不会在这之前睡着。
所以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不管雪之下有没有睡着,不管春崎阳介什么时候入睡,这个梦就像被插入书签的故事书一样,只要翻开,就会从上次的场景开始延续下去。
翻书人只有春崎阳介,雪之下雪乃则是书中人物——虽然暂且不清楚回到现实后,梦中的时间有没有流动,亦或者『来回』的时间都被固定为一分钟,不论在任何时间点入睡都一样。
但这个发现,已然明明确确地,将『梦中世界』和『现实世界』切割了开来。
包括景物,也包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