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修行界中有一对金童玉女,便是地北不周山的朝千阳,与天南千剑湖的虞烟。
两人年岁相仿,同修剑道,又都是人初榜名列前茅的年轻俊才。虽然大道孤绝,两人不常见面,但每逢同时出现在世人面前,都是恩爱有加,是公认的神仙眷侣。
两人年岁相仿没错,同修剑道没错,天资卓绝也没错,但两人并非相爱,不过是当年两人风头正盛,受不了痴男怨女们的炽热追捧,便生出一计,假装结为道侣,求个清净。
可是千剑湖明知两人为道侣,竟还要将虞烟嫁给影十三,这是何意?自己在钱塘潜藏,便有人想兴风作浪?
江云晚面有怒容
记得虞烟便是千剑湖定下参加钱塘赌局的人选,早晚也会来,也罢,到时候再和她一起想办法吧。
江云晚哑然失笑,拿起了另外一枚玉片,输入真气令其显形,便也有字迹显出。
“缺月阁内门弟子在外者,钱塘西明道观。”
常年勒令弟子避居山门内,不在人间行走的缺月阁,竟然也有弟子在山门外。可三师兄送这条消息给自己是什么用意?
缺月阁内门弟子……
山门外……
“……那道阵法,似乎是用来遮掩门户一类的痕迹。你想进入其中,除了正面破解,还有其他的办法,比如找到‘钥匙’……”。
江云晚骤然想到了唐湖之前的话,也想明白了三师兄的用意:在外的缺月阁弟子,自然有打开山门阵法的“钥匙”。那闯过第一道考验之法,不就在西明道观?
没想到三师兄远在太兴城,也能知道自己这边诸般事宜。依两地距离,恐怕是第一道考验的消息一出,三师兄那边立刻就得到消息,想出对策,又派修行者疾行而来,才在今日赶到,将木盒送到陈夫人手中,转交给自己吧?
如此,那第一道考验,便有办法了。
之前唐湖的话,竟也有差不多的意思……
江云晚愈发觉出这青衣女子的神秘与古怪来,只是现在顾不得这些,她又拿起画卷,以真气感应后,喟然长叹:
“师兄费心了……”
待到将这些收拾整理完毕,天色已晚,但江云晚总觉得哪里不对,房间空荡荡只有一个人极为不习惯。
一个青衣身影复现再脑海中。
江云晚一拍脑袋,想起自己把唐湖支出去了,难怪觉得怪怪的。
江云晚推开窗户,按着窗台,身子探出去,朝着夜幕下的山林大喊:
似乎有道夜风拂过,清淡的声音自身后的房间传来。
……
天空投射下灰沉的光,群山与江水仿佛蒙上了阴影,天地间有种安静的气氛,这是雨水要来的征兆。
马车的车轮声在山间滚过,从春花江畔驶向西明湖岸。
车厢外壁纹刻有别样的图徽,是一团锦绣牡丹中升出小小半盏残月,缺月楼中只有花魁才能在出行的马车上纹刻此图案。
马车驶过山间与江畔,也驶过大街和小巷,流言蜚语就顺着压抑的风吹进马车。
江云晚放下车窗的布,不再去听路旁的百姓看到马车时议论的话。
无非是之前吴王府大宴闹出的事情,宴席上与钱塘第一等的纨绔郑昌莫名离席,久久未归。宴后又留在王府一日一夜,已经有说书先生拿这点儿时间编出几天都讲不完的故事。
江云晚沿着记忆里的路,走向西明道观。上次来附近,还是郑昌在湖心小筑宴请的时候。那时谎称要去道观摘青梨的秦柳姿,已经被关在了缺月楼。
记得自己确实与道观女冠黄英相熟,以前只知道她是沉稳的道观主持,没想到会是缺月阁的弟子。
其实也有迹可循,整个道观里只收女道士,但过去肯定不会联想到缺月阁。
……
在龙睛大街的最西侧,原来有家不错的面摊,年岁不久,但店家的面条爽滑筋道,附近的居民都贪爱不已。
只是这两日面摊收了起来,据说是要把一旁的酒馆盘下来开面馆。一些老饕食欲不满叹息时,也在奇怪面摊老板怎么会有这样的财力?
“天老板,您看,到时候面馆内这样摆放成吗?”
酒馆闭门谢客,几个工匠围着木材漆料打转,曾经是面摊老板的中年人捧着图纸,笑容殷勤。
名叫天狼的年轻人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粗瓷碗砸在桌上,呼出一口热气,擦擦嘴巴:“买下你的面摊改面馆,是为了让更多人吃到这样好的面,面馆陈设,你随意。”
天狼掏出一个小袋,扔在中年人怀中,“不够再来找我。”
中年人脸上皱纹像花蕊一样层叠,笑容满面。
那又是一袋的宝石。
……
西明道观十足的江南风格,掩在红花绿柳中,数个院落沿着山势依次向上展开。
今日道观前的小路冷清,江云晚拾阶而上,只觉得万籁俱寂。一路沿山势向上,又转过一个拐口,再两旁青树映衬中,江云晚终于看到了西明道观的正门。
女子猛地停住脚步。
道观门口站着一个武者,束身黑衣,上面绣着锦鱼红纹,持刀而立。
鱼龙卫。
江云晚脚尖微不可察地朝身后转。
而江云晚身后的小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两列同样装扮的武者,江云晚向后瞄了一眼,打消了转身就逃的心思,遥遥跟着领路的武士进了道观。
今日道观既无道士,也没有香客信众,冷冷清清,一座又一座大殿沿着山势展开,黑色的檐角盖着灰色的墙体,整座道观像是冷寂的坟墓。
武者领着江云晚到了一个偏处的小院,位于整座道观的最后面。
小院铺着整齐的石砖,角落里有棵刚发新芽的老树,一张石桌两个石凳,里面是座木制的二层小楼。
石桌后坐着一个华服公子。
“江姑娘,请坐。”何必来笑容和煦,手中扇子点点对面空着的石凳。
江云晚脚尖又悄悄向后挪去,第二次有了立刻离开的念头。
……
春花江畔的青山中,别云居的小楼里,唐湖素手拈着一颗葡萄,指甲嵌入其中,看着汁水流出来。她在学习江云晚,学着找回修道之前,对饭食、对水果、对春夏秋冬的关心。
唐湖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仿佛隔着青山与江水,能看到绿柳环绕的西明湖。她皱起眉头,先是不喜。
可她又默然松了口气,似乎在为江云晚没有见到道观主持黄英感到庆幸。
觉察到自己的矛盾心理,唐湖皱起好看的眉,将手中的葡萄丢在果盘上。
……
“你看这道观里女冠们真是聪明,我带着人刚到湖边,她们就像闻到味儿的狐狸,全跑了,不像你,傻愣愣地走了进来。”何必来折扇拍打着手心。
江云晚坐在对面,笑意盈盈:“何独缇是三皇子殿下的朋友,我为何要避开?”
“鱼龙卫的威名,天下谁人不知,‘独缇’在鱼龙卫中可是要职,分管一城之地。要是小女没有猜错,何公子便是掌管钱塘俗世之外诸事的独缇,钱塘真正的主人。公子才如此年纪,前程不可限量。”
何必来摇了摇头,为自己和江云晚都添上茶,杯中茶水倒映着昏暗的天光。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而已。”
俗世臣子,所食之禄不过是米面钱财。鱼龙卫里这些为朝廷效力的修行者们,所食之禄又是什么?
何必来拿出一张令牌,两指摁着推到石桌对面,“这是你今天来找的东西,那些实际是缺月阁内门的女道士们虽然跑了,许多东西还在。”
江云晚拿起令牌,确定了这便是内门弟子回山门时用的符印,能直接打开缺月阁山门的隐秘阵法,进入山门,她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向何必来致谢。
“你有些惊讶,甚至慌乱,”何必来盯着江云晚的眼睛,“你困惑为什么我知道你今天会来这里,知道你要什么东西,明明三皇子的消息你昨日才收到,对不对?因为三皇子安排在缺月阁的人,给他传递消息时,也会同时给我一份,他以为那些是他的暗手,不过是他以为而已。他会做出什么决断,我一清二楚。”
头顶的天空传来闷雷声,像是铁球碾过天盘。
江云晚只是笑,“何公子说的这些,小女不懂,小女只是听从三皇子殿下的吩咐做事而已。”
“也对,你不需要懂。但在动手前我还是想说明白,此次三皇子是应命来钱塘助我,本来你听他的吩咐做事就是帮我,我也该助你完成缺月阁的试炼,进入伴月殿。所以我接下来做的,都是为了计划的顺利,相信三皇子殿下不会反对。”
“何公子,要做什么?”江云晚摩挲着手里的杯子。
华服公子为找到了准确的词汇兴高采烈。
江云晚收起了笑意,“何公子是信不过我吗?”
“不不不,我并非信不过你。”何必来笑着摇头,“我只是,信不过咱们大周的三皇子,信不过萧奉之而已。”
“三皇子不是何公子的朋友吗?”
何必来一愣,叹了口气,“朋友这种东西,对我这样的人,还是太奢侈了些。”
一滴雨水从云层跃下,在高速下落中拉成薄薄的雨丝,最后落在江云晚雪白的后颈上。
淅淅沥沥,无数雨滴紧随其后,落在青山上、黑瓦上,落在钱塘的每一个角落,杯中茶水也被点出涟漪。
江云晚盯着面前这个,钱塘赌局中自己的竞争者之一,起身道:“何公子,我只听从三皇子殿下的命令。落雨了,恕我先告辞。”
何必来拿折扇轻敲两下桌面,两个黑衣武者撑着油黄纸伞走进小院,分别走到何必来和江云晚的身后,为其撑伞挡雨。他们的衣服上绣着锦鱼和红纹,在雨中活灵活现。
“江姑娘,不急,春雨喜人,看看无妨。唉,若不周山派来的弟子不是朝千阳,我相信三皇子会真心实意帮我,可惜啊……说实话,江姑娘,在湖心小筑那日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十分欣赏喜欢。我甚至动了将你从钱塘这场乱局抽离出来,以后调入鱼龙卫在我麾下的想法。可是萧奉之和你之间,我总觉得有些不对,让我十分不安。你知道的,我们鱼龙卫向来如此,只好委屈江姑娘了”
“何公子,你想如何做?”江云晚左手拢在袖中,纤细五指悄然划动。
何必来用扇子指了指石桌对面的那杯茶,“我看你一直没饮茶,觉出不对了?我要做的很简单,只要你喝下那杯茶,就可以离开了。”
“喝下那杯茶,会如何?”
“喝下那杯茶,”何必来轻笑,“你就会变得言听计从,如同人偶一般。”
江云晚只感觉恶心,像是虫子爬到了身上,她转身却被撑着伞的鱼龙卫武者拦下。
有闪光在天空掠过,一霎那照亮江云晚阴沉的脸,雷声自天空中炸起。
江云晚左手在袖中轻划,已然做好了一场血战的准备,真到了最后关头,就直接变回男身。
“江姑娘,莫做无畏的挣扎,我看……”
“找到了!”
何必来话说一半被人打断,他不悦地看向小院的墙头。
低矮的石墙上有个眉目好看的年轻人,大大咧咧地蹲在墙上,像只山林中的野兽。他拍起手来,直盯着院中的女子,高兴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