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像是透明水晶做成的花,以江云晚为中心,在她的身前荡开。女子勾唇一笑,左手又换了一个指法,鼓动体内不多但十分精纯的真气,依照某种奇妙韵律,在身前划出一道道痕迹。
她在凭借自己还弱小的实力,尝试破解这道遮掩山门的阵法。内门给出的第一道试炼,不仅要找到山门,还要进去才行。
视现在的情况,背后深意就是要她破解这道阵法。
阵法是由布阵者以自身真气,勾连天地元气,使之依照某种玄妙的回路运转,产生各种奇特效果。阵法依回路、环境的不同,所能持续的时间也不同。
像这类遮掩山门的大阵,看起来繁复庞杂,但只要抽丝剥茧,一层层拨开,找到最核心的回路段,即通常所说的阵眼,以真气破坏,整个大阵迎刃而解。
就如积木搭成的高楼,看起来雄奇壮观,抽掉里面最关键的一根,整座高楼就会轰然倒塌。况且这阵法的主要目的,是防止普通人误入山门,因而并非特别复杂。
但随着真气在迷宫一样的阵法回路中探索,江云晚的眼神逐渐凝重。
破坏阵眼不需要雄浑的真气,但要找到阵眼,却得靠技巧和真气支撑。江云晚虽有学过阵法一道,只是浅尝即止,不曾深入。如今想要找到阵眼,得靠真气慢慢磨,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
江云晚搜寻阵眼时,唐湖立在其身后,眼神微凝。她想着自己特意针对江云晚重设了第一道考验,从未想过她真的能找到阵眼,甚至尝试破解。
她不得不承认,小瞧了自己外门的这名弟子。可若放任其继续,恐怕在五日内真的能找到阵眼,破坏阵法,进入山门,那到时候该如何将其引到那处地方?
正在唐湖沉思时,忽然听到江云晚的声音。
“糖葫芦,我们回去吧。”
“糖葫芦?”唐湖愣了愣。
“唐湖,糖葫芦,没差嘛。”江云晚笑容玩味。
她看了看大阵所在,涟漪已经平复,与他处山壁无异,心中盘算,虽然今日要破阵无望,但五日时间足够找到阵眼了。急于求成,耗尽真气,对她现在稚嫩的经脉窍穴损伤极大。
“不急,明日再来好好会它。”
……
朱洛走在熙攘繁华的钱塘大街上,手里捏着一张字条,看过之后,将纸条握在手心,指缝间微微露出红光,再张开手,黑色的灰烬随风而落。
“伴月大选开始了啊。”朱洛思索着,伴月大选分三次选拔,历时极长,在这期间自己该做什么?
朱洛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应该学千剑湖的虞烟,晚些再来。不过来得早倒也有好处,至少与朝千阳那一战,令他极满意,极欢喜。
但这也带来一些麻烦,他败给朝千阳的消息也不胫而走,近日有许多修行者,以为他会因出道来首次战败,道心受损,境界大跌,于是前来挑战。
可是手里没有刀终究不方便,要不在约定的时日之前,先再去弄把刀?朱洛沉思着。
这时朱洛看到路边有个铁匠铺子,一个身躯雄健的大汉,赤裸着上身,穿着皮兜,大锤挥舞如风,正一锤一锤砸在身前的铁砧上。比常人头颅还大的铁锤,砸在铁砧上被烧的通红的刀坯上,火花四溅。
朱洛眼前一亮,走到铁匠铺子前,“老板,需要帮工吗?”
……
第二日,第三日……
此后两天,江云晚每天白日都会来到大阵处,天亮出发,落日便回,如春蚕食叶,一点点破解阵法回路,寻找阵眼。
期间累了便拿出遮月步功法研习,又陪着唐湖睡了两夜,如约拿到了正篇的第二篇、第三篇。
如今四篇在手,江云晚总算能以小见大,推测遮月步的全貌。
功法的无名序章,主要是帮助修行者掌握并操纵自身的气息,遮掩气息,倒像是附带的结果。但因此确实能遮掩修行者因血脉、中毒、入魔等种种异常气息,使之看起来平稳如常。江云晚体内因妖血产生的妖气,也在其中。
功法正篇的第一篇,名为“暮风去”,是以真气催动的特殊步法。暮色染天,晚风归林,施展步法时无声无息,却如风如烟。
第三篇,名为“星如海”,是在前篇步法上,研习布阵之道。
纵观四篇功法,本质是以步伐切入,以真气催动,对天地元气的神异运用。饶是见识过天下诸多身法,江云晚也觉得叹为观止,遮月步确实如唐湖所说,可列为天下最顶级的身法之一。
且这功法似乎是为女子量身定做,男子学来,反成鸡肋。
这两日江云晚破阵劳累时,研习遮月步,向身旁的唐湖请教,对方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而进境极快。
转眼便是第四日午后,江云晚立在阵法前,左手在身前勾画,不疾不徐,依照目前的进度,再过一个时辰,就可以找到阵眼,破解阵法。
“这是昨晚的报酬,遮月步第四篇,夜埋山。”唐湖在附近找了块膝盖高的青石坐着,手中捏着一册薄本扬起。
江云晚只是盯着眼前的涟漪,头也不回,“先放在你那里吧,以我现在的境界也无法修行,等到妖气转移完,你再把剩余的全部给我吧。”
话音刚落,江云晚身前如透明水晶绽开盛放的涟漪,忽然围绕中心急速旋转着,一股沛莫能御的力量从涟漪上传来,江云晩整个人都被震飞而出。
涟漪与那山壁在江云晩的眼中飞速远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她要跌入江水中了!
但迎接江云晩的不是冰冷的江水,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唐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湖面上,将江云晩横抱在怀中。
那阵法涟漪已经停止了旋转,但是其中的纹路形制,都已彻底变化。
江云晚愣住,对阵法有所涉猎的她,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刚刚将她震飞的瞬间,那阵法重新调整了元气回路。这在许多宗门的大型阵法中很常见,阵法并非布好就能延续,即便从未启动,也会因元气回路的逐渐老化损毁而废弃。所以这类阵法就常常需要人进行修复维护,期限从数月到数十年不等。
刚刚的涟漪旋转,就是缺月阁的人从山门内修补了阵法,同时改变了里面的元气回路。就如同匠人修复大门的时候,顺便把锁芯换掉了。
江云晚攥紧了手,指甲陷入白皙的皮肤中。
“回去。”江云晚则望着那已隐去的大阵,眼神微冷。
……
整座山遍布清新绿意,松鼠在林间行走,飞鸟掠过天空,阳光透过树林的间隙投在山中。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在阳光与树荫斑驳交错的山间小路上,青衣女子缓步走着,似乎在享受江南的春意,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她怀中还抱着另外一个女子。
“你还不下来?”
虽说缺月阁内门的人偶尔修复大阵很正常,但时机竟然就在自己即将破解遮掩山门阵法的时候,明天黄昏就是最后期限。如此巧合,看起来有人在背后针对自己,会是谁?
缺月阁的弟子?长老?或者……
江云晚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些事情,既然三师兄和鱼龙卫的何必来,都知道缺月阁与仙人遗存有关,南朱宗与千剑湖可能也会知道,甚至已经暗地建立了联系,因而阻挠自己?
可是自己现在的身份不过是缺月楼的青楼女子,在外人看来是因为攀上了三皇子的高枝,异想天开想要入内门的伴月殿,南朱宗与千剑湖没道理会为难自己。
“那道阵法,似乎是用来遮掩门户一类的痕迹。你想进入其中,除了正面破解,还有其他的办法,比如找到‘钥匙’”。唐湖脚下步履不停,淡淡说道。
“钥匙?”江云晚苦笑,但凡这类阵法,确实会有钥匙一类的符印,供弟子进出方便,可是找到谈何容易。
江云晚略作思考便放弃了这条路,继续调整思路。
现在再重新破解阵法已经来不及了,放弃?绝无可能。
要不自己去找那个何必来帮忙强行破阵?不行,这样肯定会暴露。
“下来。”
江云晚忽然被唐湖放了下来,她回头望去,身边空无一人,只有山光林影,再看向前方,别云居就在眼前。
这就是遮月步?从山门阵法到这里居然只用了如此短短时间,离去也是这样无声无息。
别云居门前的山路,一名步履翩翩摇曳生姿的妇人出现,身后跟着的仆从捧着一个硕大的木盒。
“陈夫人?”
……
“山门找得如何?”陈夫人在别云居的小亭中落座,江云晚只是苦笑摇头。陈夫人以为对方毫无进展,根本没想到坐在对面的女子险些就破解大阵,进入山门,完成考验。
“别伤心,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陈夫人温言相劝,“三皇子殿下一时兴起,让你去参加伴月大选,哪里会想其中的难处。不过不打紧,我看三皇子对你是有情意的,不必担心落选后未来的日子。”
陈夫人将仆从捧着的木盒放在了桌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你看,三皇子回太兴城几日,就给你寄来礼物问候。”
江云晚抚摸着木盒表面,却不知道三师兄给自己的是什么东西?
“我看啊,云晚你就一心一意跟着三皇子,不必再忧心伴月大选了,即便你误打误撞过了第一道坎,入了山门那些弟子也……”
“那些弟子如何?”江云晚一挑眉。
陈夫人叹了口气,“你和秦柳姿参加伴月大选的消息,内门弟子们也都知道了,自然多是讥笑嘲讽。倘若你真的过了第一道试炼,那就立刻会成为她们的眼中钉,一定会受不少苦头的。”
“陈姨放心,我自有分寸。”江云晚轻声道。
送走了陈夫人,江云晚开了箱子,里面氤氲着黑色的烟气,看不清里面放着是什么。这是擎天峰的手法,防止外人提前打开箱子窥探,看烟气的情形,陈夫人还是敬畏三师兄的,没有偷偷自己打开木盒。
江云晚在盒子的几处轻点几下,真气运行,那些黑色的烟气随之消散,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套白色的衣装,由里到外,看起来形制简单,十分普通,一眼望去竟看不出是男装还是女装。
江云晚轻轻抚摸木盒里看来平平无奇的衣装,旁边有个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细小黝黑的字体,附录有衣装的名字和用处。
霓裳羽衣。
江云晚嘴角弯出浅浅的弧度。
不愧是三师兄,一眼就看穿自己最需要的是什么。这种稀有的法器三师兄居然也能找到,不会是从皇宫大内宝库带出来的吧?
“唐湖?你刚去哪了?”江云晚抱起木盒倒退两步,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亭子中的青衣女子,她可不想让对方知道这霓裳羽衣的具体作用。
“没什么,我刚去附近山里转了转。”青衣女子眼神如常。
她在撒谎?她不想让陈夫人看到自己?江云晚直觉出有些问题。
“那你自便,我去收拾这盒子。”江云晚说着抱着木盒,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江云晚关上门窗,换上那霓裳羽衣,真气运行,心意流转。原本简单素朴的白色衣裳,立刻变得与脱下的绮丽衣裙无异,再转瞬间,又变为曾经朝千阳最爱穿的白色衣袍,如此往复,毫无滞涩。
“不错,有了此物,以后方便多了。”江云晚大喜,又拿起那方木盒,打开了第二层。
木盒原分上下,第二层自然比第一层更重要,这便是要避开唐湖的原因。
第二层东西不多,只有两枚玉片和一幅画卷。
江云晚拿起一枚玉片,以擎天峰的独有手法输入真气,一行字迹显出。
江云晚面色阴沉如水,怒意难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