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王朝的三皇子,萧奉之,在朝堂素有声望,在民间更为神秘。
早些年曾有传闻,三皇子为了躲避太子一党的迫害,去了某大宗修行,不问世事,这两年更是几乎在世间销声匿迹。
如今三皇子忽然出现在钱塘,无论当地官员还是百姓,都有些措手不及。
近些年朝内党争愈演愈烈,三皇子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不管如何,三皇子驾临钱塘,太守府为其摆宴接风,上至官员,下至望族,都是要去的。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除赴宴名单上三皇子竟亲自加了一个人上去。
春华江畔的青楼女子,江云晚。
真是成何体统!
一时间流言纷扰。
赴宴当日,天色暗沉,乌云堆积如山,覆压满城,隐隐有风起。
一辆马车从“青云路”下山来,驶过青山脚,路过春花江,朝赴宴地点去。
今日太守府门前热闹,三皇子素有才名,连在钱塘城外隐居的一些鸿儒,都破例前来赴宴。
可是当那辆带有缺月楼标志的马车停在门口时,门前进进出出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所有人都冷冷看着那辆马车,看着那位妖冶的女子,被丫环扶着从马车上下来。既没有人好言问候,也没有人恶语相向。
女子所到之处,如同油珠入水,所有人自动退避三舍,女子却也安之若素。
等到女子走入府中,纤腰微步地消失在所有人视野中后,终于有人低声骂了句。
虽然有太守府主持,但宴会的地点并不是在太守府,而是在城东的吴王府中。
钱塘繁华,主道龙睛大街自西向东,横穿全城,吴王府就在大街尽头。
吴王府是先皇在时就藩钱塘的吴王所建,占地极大,富丽堂皇。当时便有人说吴王有不臣之心,后来当今天子即位后,吴王果然起兵,最终被王朝大军平定。
自此吴王府一直空闲,直到萧奉之来了钱塘。
宴会在王府主殿中,江云晚在侍女引导下刚入座,就听见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
“江姑娘!”
情深意切,欢欣喜悦。
江云晚抬头,见到太守之子郑昌正痴痴望着自己,便起身与对方见礼。
郑昌说些什么,忽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在背后骂了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拉着郑昌就往大殿深处去。
不多时各路“神仙”都纷纷入座。
皇子萧奉之坐在殿中高位,钱塘太守郑公明坐在其下手位,朝廷官员、钱塘世家、在野名宿等,依次罗列于殿中左右入座。
至于江云晚,自然只能排在最末,靠近殿门处。
大宴开始。
即便今日这种隆重场合,萧奉之依旧一身白衣,飘逸洒脱。
看着三师兄在宴会中把酒致辞,与众人谈笑风生,与鸿儒对答如流,江云晚第一次深深认识到这个事实。
三师兄,原来真的是王朝的皇子。
不过惊讶归惊讶,皇子的身份在她心中倒不算什么高不可攀的尊贵身份。
虽然大周王朝不像前面几个朝代那般,连皇位大权都把控在大派宗们手中,至少有与各大宗门抗衡的实力。
但在真正的顶级大宗,如不周山、南朱宗眼中,大道在前,皇帝又算得了什么。
一场大宴,宾客尽欢,唯独江云晚仿佛是个透明人,所有人都对她视而不见,包括萧奉之。
江云晚倒乐得清闲,一个人夹夹菜,喝喝酒,好不自在。
又过了一会儿,江云晚脸色微白,她只觉得殿中气温好低,她周身寒冷,只想到有光有热的地方去。
江云晚看向殿外,天空的乌云略略散开,氤氲了很久的雨水没有落下,被兜在了高空的黑云中,一角阳光淡淡落下。
那阳光看起来清浅,却对现在的江云晚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女子四周看看,见大殿中根本没有人关注自己,干脆直接借着离殿门近的优势,溜了出去。
其实她并没有看到,至少还有一个人,在偷偷地关注着自己。
郑昌最近有些烦恼,一直没机会再去缺月楼找江云晚,导致他整场都在偷偷盯着对方,借酒浇愁。
不知第几杯酒下肚,郑昌眼眶四周都红红一片,已经醉的迷迷糊糊。他看到江云晚悄悄从殿门处溜了出去,在看此时殿中热闹,所有人要么在对三皇子献殷勤,要么就在看着三皇子,一时间酒壮人胆,他也悄悄溜了出去。
......
酒过三巡,萧奉之终于从众人的殷勤中摆脱出来,喘了口气,才想起今日邀请江云晚来后,还没有见过,便说道:“缺月楼的江云晚,今日来了吗?”
大殿一时间静了,所有人面面相觑。
您堂堂大周皇子,邀请一位风尘女子来这样的场合,已经有些不合规矩,现在又当众喊她,这是要做什么?
众人当然知道江云晚今日来了,纷纷往席位最末处看去,只是那里的座位空空如也,只剩下吃了一半的酒菜。
江云晚,不见了。
这时不知有谁发现了,喊了句:“郑昌公子好像也不见了。”
众人这才发现,郑昌也不见了,顿时面色怪异起来。
一位青楼的风尘女子,一位钱塘最大的纨绔,两人竟然在皇子的接风宴上同时不见了!
他们去了哪里?他们在干什么?
引人遐想,令人不齿!
并未与儿子坐在一处的钱塘太守郑公明,此时气的下巴上的长胡须都抖动起来,喃喃道:“逆子,逆子!”
他站起身,正准备向三皇子谢罪,却看到三皇子看也不看他,伸出手阻止了他。
“阁下是谁?为何不请自来?”
萧奉之望着殿门外朗声喊道。
大殿众人都愣住了,不知三皇子忽然发什么疯。
忽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我又没去你府上吃饭,如何算不请自来?”
那声音飘飘悠悠,虽然听得真切,但仿佛来自天边。
一群侍卫冲出,挡在萧奉之面前,如临大敌,在场众人面色惊惧。
只有萧奉之面色如常,依旧风轻云淡,他挥挥手,命侍卫退下,朝着殿门外说道:“阁下如此实力的大妖,来了钱塘却不向鱼龙卫报备,这便是不请自来。”
王府之外,沿着长而宽阔的龙睛大街,一路向西,在大街的尽头,钱塘城的另一端,有个小小的面摊。
这年轻人面相粗看秀气,细看却带着野气,穿着褐色布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从身上饰物看,不像是王朝内陆人士。
年轻人碗中放了很多辣椒,吃得兴起,满身大汗,竟解开半边衣服,整条左手臂及半个左胸都暴露在空气中。
他手中筷子扒了几下,将剩下的面条都扒入腹中,大碗砸在桌上,擦了擦嘴,吐出口热气。
“呼...还是人族的饭食吃着带劲啊。”
他抬头望向大街的另一头,吴王府的方向,大声嚷道:“我来钱塘是找人的,找到了就走,报什么备啊?!”
“难道是因为我没带礼?”
于是年轻人拿起一根筷子,对着桌上刚吃完,连汤底都不剩的粗瓷碗,轻轻敲了下。
“叮…”
竹筷敲在碗沿上,发出细小的,清脆的响声。
这响声刚出面摊时还细如蚊鸣,但传出十几丈竟没有消散,并且声势变大,宛如泉水叮咚。
等到声音传至龙睛大街中段时,已经大如重槌砸厚鼓,还带出些许微风,大街上行人惊恐,拉车的大马都受惊狂奔。
等到声音沿着大街横跨整个钱塘,来到吴王府时,已经响如山崩,夹杂漫天狂风。
大殿中萧奉之手中一杯酒还未放下,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萧奉之已站在大殿之外。
山崩声与狂风齐至。
但萧奉之面不改色,只是左手伸出,在身前虚弹了下。
弹指如雷。
隆隆炸雷声自指间发出,将殿门外广场上的空气都搅成龙卷,迎面撞上从王府正门闯入的如山崩的风啸。
天崩一样的声响炸开来,整个大殿都在细微颤动,大殿顶部灰尘与木屑都被震下少许。
狂风四散,少许的风从大殿门口灌入,殿内众人在响声与风声中惊惧不已,几个年迈者甚至直接晕了过去。
那年轻人双眼睁大,冒出愉悦的光,兴奋道:“钱塘还有这等人物,好好好,今天可以玩个痛快了。”
他手中竹筷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或以尖头,或以尾端,以筷子的不同部位,敲在粗瓷碗沿上。
竹筷连敲三下,敲出三声音调不同的声响来。若把这三声与之前那一声响连起来听,竟真的有韵律之美在其中。
清悦悠扬,仿若山野小调的前奏。
三调声响,沿大街滚滚向前,由小转大,渐如海上风暴,席卷全城。
……
钱塘城南的青山上,有一处山寺。
山寺中建有一座鸣钟楼,矮小的楼台中,挂着一个青黑大钟,每日晨时与暮时,撞钟鸣时。
此刻并非撞钟的时间,但有一个面相粗横的大光头,正蹲在铺着黑瓦的钟楼顶部。
他左眼已瞎,结着可怕的疤,左耳也残缺了一半。
大光头少时就入世间,一路靠着野路子修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算是天下一等一的纯粹恶人。
只是他从未杀过寺庙里的和尚,因为曾经有人指着他的光头,问他是不是个和尚。
他当然将那人给杀了,居然敢骂老子是秃驴。
他今日就很烦心。
在钱塘兜兜转转找了这么久,依旧没有朝千阳的线索,也不知道此人到底是生是死。
按照那个疯婆子,蛇蝎一样狠毒的妇人所说,自己找不到朝千阳,就得去杀萧奉之。
可是萧奉之成名已久,一身术法独步天下,还是王朝的三皇子,自己怎么杀?
杀你娘个头啊。
“嘿嘿,这下可以杀了。”
大光头狞笑下,肥硕的身躯灵活地跃下,跃入楼下的大钟旁。
他鼓足全身的气力,抱着撞钟用的木杆,朝青黑大钟用力撞去,原本就很大的衣袍,此时更是鼓荡如球。
“咚!”
大钟轰鸣,钟声自山巅发出,朝四周卷去,但这钟声中蕴含的大部分威力,竟有意识一般,斜跨全城,集中朝城东吴王府而去。
只是少许溢散的威力,随着钟声也已散射向全城。
……
吴王府主殿门前,萧奉之扭头向城南望去。
有三声竹筷击碗声,沿着龙睛大道,急速而来,倒是在他的意料中。
但是此刻在城南山上敲钟的人又是谁?
萧奉之皱了皱眉头,倒不是因为以一敌二,而是从出手来看,无论大妖还是敲钟的人,都是无法无天的人,丝毫不顾忌全城百姓安危。
萧奉之摇了摇右手杯中酒,抬头看了看仍有半数乌云未散的天空,嘴角弯弯,笑意浅浅。
还好天公作美,怜惜众生。
萧奉之将右手杯中的酒倒在身前,脚下的地面就被打湿了。
于是整个吴王府的地面开始湿润,整个钱塘城的地面、屋顶都开始被打湿。
磅礴大雨,轰然落下,接天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