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幽寂,灯火摇曳。
一张桌子,一盏灯。一副棋盘,两个人。
萧奉之与江云晚隔着桌子对坐。
一个神色温淳,一个心头苦笑。
“江姑娘,到你落子了。”萧奉之轻笑着提醒道。
桌对面的女子微怔,慌乱后终于醒神,匆匆落下一指头。
萧奉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与何必来在太兴城时曾定下谋略,要挑选钱塘缺月楼的女子去施行,他当时只是看江云晚的画像,觉得顺眼,便随口一句“就她了。”
没想到何必来刚到钱塘就跑去见了江云晚,回来后对此女甚是满意,说其算力之强,心志之稳,在俗世中极为难得。
男子为了自污其名,原本便要做些流连温柔乡的举动,就顺道来看看此女,如果真的可堪大用,就可以按当初计划推行下去。
只是眼前的女子坐立不安,棋盘上的棋路也一塌糊涂,实在无法与何必来的评语联系在一起。
因为面对大周皇子,所以紧张了?
她在湖心小筑能连胜秦柳姿和郑春息,靠的都是以前偷师落星门弟子常胜的棋路,三师兄与常胜也相熟,若依照常胜棋路发挥,必定暴露。因而此刻只能用与江云晚相符的实力,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
但女子心中更有种五味杂陈的滋味。
这么明显的事,自己和三师兄一同在擎天峰那么久,竟然没有发觉,传出去会被人取笑吧,三师兄一定是笑得最厉害的那个。
江云晚倒没有想过自己的事要瞒擎天峰同门一辈子,对她来说,擎天峰的师傅和师兄师姐们,就是自己的家人,早晚要告知他们实情。
可是现在消失两年的三师兄突然出现在面前,而自己却是这样的状态,这实在是,实在是……
太羞耻了!
自己该怎么说?
啊,单是心里想一遍就害怕,真那样不如去死好了!
现在跟三师兄坦白,不如一头撞死在棋盘上。
黑白二色的棋子铺开,夜色渐浓中棋局终了,两人各有心事,棋盘上也是乱七八糟,毫无章法气度可言。
江云晚自然是惨败。
萧奉之也没了心思,他对眼前女子已然失望,心中下了评定。
他心中有些阴霾,今日本来就心情不佳。
上午何必来传来情报,说鱼龙卫在钱塘城东南发现了千面美人蛇的气息。
除此外,千面美人蛇还能在吞噬鲜血时,吸收他人的学识真义,也就是除记忆外的知识信息,近乎逆天。
这就是修行界对此神秘妖蛇的全部了解。
现在这条世所罕见的妖蛇,竟然潜入了钱塘,不知会对接下来的布局产生什么影响。
这让萧奉之有些烦躁,再加上对江云晚的失望,男子已经没兴趣留在此地了。
但既然来都来了,要是不对这女子做点儿什么,且不说是否会传出自己不行的名声,来春花江畔自毁声誉的打算,便算是落空了。
可此情此景应该怎么做来着?
他又不是何必来,对这种事轻车熟路。他生在皇宫,长在皇宫,稍长大些后又跑去不周山,离开不周山这两年事务繁忙,也没有时间和兴趣。
萧奉之回忆着何必来平日闲谈时聊过的,又想了想话本小说里的故事。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嗯……
“你,呃,过来一下。”萧奉之对女子生硬说道。
女子怔住片刻,忽然腾得站起,整个人仿若受惊的兔子。
等等等等等等!!
三师兄你这是要做什么?
江云晚僵硬回身,一双美目打量着男子,眼中满是惊愕。
“姑娘,此举有何不可?”萧奉之问。
江云晚一愣。
等等,师兄确实并非寻花问柳之人,此举有什么深意?
修行?
萧奉之陡然想起何必来曾说过,春花江畔有些女子以闺房之乐助人修行,缺月楼中也有此等事?
“嗯,简单装装样子就好,不必认真。”萧奉之道,毕竟自己来只是为个污名。
江云晚松了口气,果然如自己所想。嗯,一定如自己所想!
女子不再犹疑,大大方方坐在萧奉之腿上,旖旎的香气在男子鼻间萦绕。
“请稍起身。”江云晚道。
萧奉之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身体离开椅面几分。
女子轻轻拨手,把椅凳推离了男子身下,自己整个人挂在男子身上。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烛火空自摇曳。
两人互相对视,窗外有夜鸟轻鸣,萧奉之腿部曲线微微颤抖。
“还,不行吗?”江云晚试探道。
“我觉得,不太行……”萧奉之整个人愣在那里。
这是缺月楼的独特服务吗?但看起来完全是种酷刑啊。
萧奉之沉默不语。
女子又在酒壶顶放上杯子,“这样呢?”
萧奉之依旧沉默。
我当然知道这样古怪,看起来很蠢,修行的解释也很牵强是在自欺欺人啊!但是师兄你别逼我回到现实,不然师兄你在我心中的形象就要彻底崩塌了啊!
人间谪仙变成寻花问柳公子哥什么的,对自己师弟出手什么的!
萧奉之忽然放声笑起来,“有趣 。”
他整个人放松身体,向后仰倒在地,江云晚也受连累摔在地上,瓶瓶罐罐打碎一地。
萧奉之却是笑着起身,随意挥动衣袖,满地碎瓷和茶水都无风自动,聚拢飞落到房间角落。
“做什么?睡觉。”萧奉之温淳道。
睡……
还没等江云晚反应过来,她已被萧奉之拉起,又被轻轻推倒在后面的床榻间。
女子惊恐间整个人缩在床榻深处,但男子笑着跟上,就躺在床榻另一侧,两人呼吸可闻。
萧奉之侧枕身子,看着女子美目间的惊恐,和那张艳美的脸蛋。
嗯,何必来所言不虚,没想到钱塘还有这样的女子。此等姿色,即便放在太兴城,也极难找到能与之匹敌的。
女子瞳孔倏然收缩,尖叫声还未出嗓子,身子已经动起来。
江云晚睁大眼睛,师兄你果然这几年离开不周山后学坏了么!
一只手伸到床沿以上,指间还夹着瓷器碎片。
女子一怔才明白发生了什么,随即面红如霞。今夜自己似乎心思太过敏感,是成为江云晚的缘故么?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她身子挪到床沿边,看见男子躺在地上朝她苦笑。
“无妨,也是难得的体验。”萧奉之笑笑,“今夜便这样睡吧,我本来便只是想在这里歇息一晚。”
女子无声叹息,不是已经决定作为江云晚重走修行路了么?
那日后注定还会与故人相逢,今夜遇到师兄便动摇至此,全然失去分寸,真的如未出闺阁的失措女子一般……
想及此江云晚不断自语:“我现在是江云晚,不是朝千阳。我是江云晚,不是朝千阳……”
女子闭目又睁开,眼底终于平寂,恢复了春花江畔第一花魁的风采。
“原来姑娘守身如玉吗?”萧奉之问。
“您非凡人,云晚不配。换个男人来,那今夜自然是红帐春深咯。”
“那看来是奉之未得姑娘青睐,倒是可惜。”男子轻笑道。
虽然他对眼前女子也没有男女之想便是。
他仰面向上,看着女子的脸庞心中一动,掐指对外一弹,整个房间的烛火都熄灭,房间陷入了黑暗。
“陪我聊聊吧。”萧奉之道。
女子盯着萧奉之眉心,那里有一抹淡淡的朱砂印记,更衬得男子风流俊俏。当年第一次上山时,见到师兄便是如此样子。
只是看起来暗淡了些许,师兄这两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江云晚轻轻应声。
作为朝千阳,三师兄的师弟,她足够了解萧奉之。
作为江云晚,缺月楼的花魁,她足够了解男人。
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江云晚也彻底放松下来,一如往昔,说话柔中带着几分媚,美目流转,顾盼生辉。
离开宗门的两年,都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太孤闷,总算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无关人物。
江云晚渐渐不出声了,只是听着男子一个人讲,怔怔地看着男子的脸。
虽然师兄修道有成,容貌丝毫未改,但眉宇间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闲适洒脱,只剩淡淡的疲惫。她听着师兄两年走过天下那么多的地方,知道背后一定没有那么简单,肯定藏着说不出的辛苦。
三师兄你当年离开擎天峰,一定是有自己的苦衷吧。
窗外残月西斜,房间里渐渐没了声响,江云晚低头看去,男子已经在地上合衣睡着了。
按理说修行之人到一定境界后,连睡觉都不需要,如果睡觉,那大概只有一个原因。
他的心,累了。
三师兄会无奈地摇摇头,陪自己聊上一夜,那个记忆中很寒冷的冬天,就这样温暖地度过了。
“三师兄,这些年你一定过得很苦吧。”
江云晚就这样在床沿边,枕臂看着男子的脸,一如当年般,不知不觉也沉睡过去。
只是女子的身形挂在床边,不知过了多久,随着熟睡中的轻动,她整个人翻落下去!
扑通。
……
太阳刚爬上山头的时候,萧奉之就醒了,以前在擎天峰他总是最晚醒的,两年奔波,早醒却成了习惯。
轻微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他朝旁边望去,妩媚女子就合衣睡在旁边地上,睡颜香甜。
他苦笑着摇头,摸摸昨夜被砸中的鼻梁。
“真是个贪睡的家伙。”
萧奉之笑着起身,把江云晚抱回床上。
他口渴着走到桌旁,才想起酒壶在昨夜已被摔碎了。
男子巡视房间,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壶,走过去拿起来,倒了一杯。
男子很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闻到了酒中有股普通人根本闻不到的味道。
清梦散,不周山擎天峰的独有迷药。
萧奉之猛然转身,看着床上熟睡的女子,思绪瞬间流转万千。
……
日上三竿时,江云晚终于醒过来了,她迷糊中想起来昨晚的事情,猛一激灵坐了起来。
房间中空空荡荡,三师兄已经走了。
女子送了一口气,瘫倒在床上。
总算度过这一难关了,简直比破境还难。
三师兄原来就在钱塘,要不要去找他坦白自己的事情呢?
转眼已是数日。
江云晚最终也没有找萧奉之去坦白,她觉得还需要缓缓,给自己一个准备时间。
另外的原因,则是现在江云晚的名气在钱塘甚至整个江南已经暴涨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上次在湖心小筑连胜秦柳姿和郑春息两位棋坛才女的事,越传越玄乎,整个江南都在谈论。现在又不知道是哪位有心人士在背后操纵,王朝三皇子萧奉之在别云居留宿一晚的事情,整个天下都知道了。
不知多少老夫子跺碎脚掌,多少朝臣眼珠瞪裂。
钱塘妖女之名愈传愈烈。
陈夫人乐得合不拢嘴的同时,也把通往别云居的山路给封了,防止这段时间出现什么意外。
江云晚倒是落得清净,每天晚上都修行到很晚,加快开窍速度。只是白日不能迷晕丫环,以免露出马脚,她只能在脑海中整理自己所知道的功法典籍,为开窍后的修行做准备。
整个缺月楼,除了江云晚外其实还有一个人也很清闲,那就是秦柳姿。自从她被陈夫人罚了一年监禁后,再也没有踏出过房门一步。
这样的清闲日子,直到几日后,一张请柬被寄到了别云居。
那张请柬来自太守府,以三皇子萧奉之的名义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