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长好。”
“不愧是会长,这么晚了还来图书馆么。”
一路上,不断地有人这么说着。
垂肩的长发如若蛎鹬鸟细绒的轻羽编织而成,精致的面容庄重里藏有几分不羁——如果要在现在的樱才学院里找一个比天草筱耿适合当学生会长的人,那大概需要先从叶脉里找出半颗恒星。
有一个人不这么觉得。她觉得这个学校里对于学生会长的需求就像是台球杆之于石滑粉,需要的时候就进去蹭蹭带走你身体里的一部分,不需要时就让你自己落在一边。
这所学校几乎全部的学生都是这种混蛋,对学生会长选举抱着“只要不是我谁是那个倒霉蛋都无所谓”的心态见谁投谁,而这个倒霉蛋却要每天处理混蛋们大事小事到这个点,只因为她在领导混蛋的位置上从小一直倒霉到现在,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樱才学院在不久前还是女校,改制后开始男女混校。虽说如此,但学校里也没几个男生。
踏过石阶,从外面就可以看出大厅里已然空空荡荡。天草筱试了试石英玻璃构成的门,果然还没有锁上。
“啊啦,是会长呢。”刚一进门,正在整理书架的白色短发女生就开口道,然而她甚至没有往天草那边看一眼。
“哟,还没走么,宫森同学。”
要是再让天草筱来评选学校里哪一个人最混蛋的话,宫森伊织(みやもり いおり)绝对榜上钉钉。然而事实上这种评选往往带有强烈的主观意愿,就像诗人对于雨的好恶一样纯粹。
“这是最后一本了。”宫森说着,慢慢推着移动书车从阴影里走出来,她晶红色的眼眸终于转向了天草,带着不可理喻的冷漠、冷漠以及冷漠。
听说宫森对所有人的态度都是一致的,但天草不这么觉得。有时候宫森的冷漠中还会带着恶意,就像现在天草的视觉中——好像真的有淡褐色从女管理员修剪整齐的指甲中溢出,化作一团不可知的雾,凝视着她。
天草筱不得不再次审视宫森——与她自己相似的身段,无可挑剔的相貌以及毫无廉耻之心的胸口。当然,还有风雪里肃杀的寒意。
真想把你放到某些不可细说的画本里,再翻到最后几页看看你的表情,学生会长不由得有些阴暗地想。
等一下,不能再想下去了!她马上又要制止住自己。
事实上,人的自控力是有限的。
不知为何,宫森伊织发觉天草筱的视线变得更恶心了。
“咳咳。”会长清了清喉咙,强忍着宫森越来越刺人的目光,“请问,另一个管理员夏川繁(なつかわ しげる)同学在么。”
作为天草筱,徜若仅仅作为天草筱在这个女人面前提起这个名字,往往会目睹月光一滴一滴地落在大理石上,直到这一次会面结束为止。可这一次,宫森伊织没有任何表示——她就站在那,轻轻地把每一张椅子推回到每一张桌子下。
“他在三楼的藏书室。”女管理员说,声调没有一丝起伏。
“谢谢。”
于是,天草筱便转身朝着楼梯走去,不带一点泥水。
“呵。”
天草筱脚步一顿,转过头。
笑,是很美好的事物。可在宫森伊织微微勾起的嘴角里,天草筱看到了无边无际的惊悚。
“请不要介意,会长。”宫森伊织在大厅中央望着她,“只不过,我想亲眼看到会长大人推开那扇门而已。”
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你亲爱的青梅竹马在自动发电?还是说他在又在写那些糟糕的文本了?
天草筱不以为意。
以国中生活结束为分界线,或者以不久前她把夏川繁踢出学生会为分界线,不管怎么说,人总是要重复认识某一段时光的——就像要重复认识某一片森林。回过头去,两个奇妙的人能相遇本来就够奇妙了,更奇妙的是他们在某种糟糕的程度上不约而同地合拍;最本质的就是,说者有意,听者有心。还没开口就能被吐槽,甚至可以再吐槽回去是一种多么难得的体验。甚至,这样的事能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
这种无言的默契就像把彼此专属的刻印一笔一划地紋在对方腹部,用只有他和她能看见的墨水。所以夏川踏入樱才的第一步其实也踏进了学生会,直到某一天。那一天之后天草筱的思维就如同戴上了铁做的卫生巾一样难受,虽然说学生会里还有和她一样糟糕的人。
不,应该说幸亏学生会里还有和她一样糟糕的人。
等等,这么说起来樱才学生会一直都是糟糕的人呢。
这份信任就算是青梅竹马的你,也一定不懂吧,宫森。
【梦(ゆめ)ならばどれほどよかったでしょう……】
铃声有些突兀地响起。
“么西么西,天空么?我在图书馆呢。对,马上就可以见到繁了。
“说起来我突然进去会看到繁在干什么呢?不至于吧,太夸张了。如果是普通的紧张就还好。原来小玲你也在啊。flag?我还没看见繁怎么知道他——哦,这个flag么。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天草筱看着近在咫尺的门,轻轻敲了敲,然后突然推开。
手机砸在了地上。
夏川繁坐在椅子上,还算俊朗的脸面向门口,好像正瞪着眼睛看她。
但那双眼睛不属于任何生命。
一柄单刃小短匕刺穿了夏川繁的胸口,将他钉在椅子的背上。
妖艳的红从他原本雪白的衬衫覆盖到大片大片的地板,直到她脚下。那些绝望里,有的似乎还在闪耀,有的似乎还在流动。
天草筱捂住自己喉咙,用尽身上所有的力量阻止她自己发出尖叫。
……
图书馆大门的锁有点老化,宫森伊织试了几次才锁上。
“以后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呢,繁君。”宫森伊织随手把钥匙往远处一抛,有些惋惜和委屈,“要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