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归山去。
春花江畔,缺月楼。
陈夫人处理完一天的繁杂事务,终于得了片刻安息,只是一静下来又想起之前啾啾说的话。
“一晃这么多年了,第一次见到这个古怪的女孩,是什么时候呢?”陈夫人自言自语。
陈夫人从未深查过江云晚的身世,只是后来的接触中,知道一些残缺的过往。
后来不知用了什么办法,黄莺带着年幼的江云晚逃离了边境,一路艰难坎坷,从北到南,流浪到了钱塘。
可江云晚那样小的孩子,受不住颠沛流离,生了大病。婢女黄莺与江云晚,皆是戴罪之身跑出来,东躲西藏,生怕被发现,自然无法做些正常的活计。
最后没有办法,那个虽然逐渐上了年纪,却还有些姿色的婢女,抛下所有尊严,来到了春花江畔……
这就是陈夫人知道的一切,记得江云晚谈起时,脸上是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表情,悲伤却无眼泪,痛苦而又淡然。
陈夫人遇到江云晚,就是在黄莺投身的那家青楼。
不知道那婢女是如何做到的,既攒钱治好了江云晚的病,又从未让她沦落到那个黑暗、沉沦的世界。
可这个坚强的女人还是死去了,被那家青楼用一卷破席卷着,扔到了江畔附近的野山里。
那家青楼的老鸨是个精明的女人,看出年纪尚幼,姿色还未显出的江云晚,来历户籍都不明的问题,将她强拐到青楼里,逼她为娼。
顺路造访的陈夫人,一眼相中了江云晚,她从未见过有哪个孩子,会有那样的眼神,于是花重金买下。
记得带江云晚来到缺月楼,这个女孩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只要陈夫人愿意帮她好好安葬那个叫黄莺的婢女,从此她什么都愿意做。
陈夫人答应了,花钱厚葬了那个叫做黄莺的婢女,就葬在离缺月楼不远的山上。
就这样陈夫人带着江云晚,教她琴棋书画,教她揣摩人心,教她世间险恶。
就这样陈夫人看着江云晚,看她芳华渐露,明媚动人;看她气质渐媚,倾城祸水;
也看着她一天天性子古怪起来,巧笑倩兮,弄人为乐;美目盼兮,狐媚祸人。
照理说她该是最恨夺了那婢女性命的青楼,最恨青楼中那些放浪形骸的风尘女子,可她却又一步步将自己变成了这样。
这是为何?因为当年无力地看着婢女死去,自我折磨?
正在沉思的陈夫人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她扭头看去,外表可爱,但眼神阴沉的啾啾,正拿着一把扫帚看着她。
“忘了我说的话啦?”
陈夫人这才意识到,时辰已经这么晚了,要到缺月楼一日最繁忙的时候了。
……
湖心小筑。
那失魂落魄的秦柳姿已经被郑昌的人,连同那个婢女的尸首,一同送了回去。既然江云晚都发了话,他也没什么理由非要为难这个姿色不错的女子。
江云晚微微欠身,言明自己今日身心俱疲,想早些回去休息,就此告辞。
郑昌只能安慰了这个不知为何,神情忽然失落的女子,任其离去。
站在二楼望去,湖岸边江云晚的丫环提着一只红灯笼走在前面,江云晚跟在后面,就像是被那灯光牵引着的行尸走肉。
江云晚确实只是下意识地跟着身前的丫环走着。
从刚才看到那个叫做黄莺的婢女自绝后,这具身躯的一些记忆就不断涌出,缠绕着她。
那是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女子,带着年幼的江云晚在大陆流浪,无论如何困苦,总是对江云晚温和地笑。
那是女子终于病累交加,含泪而亡的身影,死前只是抚摸着江云晚的脸庞,对着她温柔的笑。
到最后记忆中的女子终于消失了,只剩一座修的还算尚可的坟,在荒凉野山中,静默无言。
思念、落寞、愧疚与痛苦的感情全部如决堤的江水爆发,那是属于江云晚的记忆。
一行清泪无声留下,在黑暗的天色中,无人看到。
忽然有道坚石裂开般的声音从江云晚体内传出,可这声音又十分虚幻,仿佛是个错觉,近在咫尺的丫环,远一些的湖心小筑的人,都没有听到。
可是属于朝千阳的剑心忽然凌乱、动摇起来,就像是旁边湖面上被晚风吹起的涟漪。
湖心小筑二楼上,郑昌还在小心翼翼问何必来,这样的处理结果可否?
锦衣华服的公子刚要点头,他忽然看向江云晚已经走出很远,缩成黑点的身影,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他露出满意的笑容,轻声道:“果然是一块美玉。”
……
春花江畔,缺月楼前。
江云晚回来的时候,正碰上陈夫人在门口打扫地面。
下人们在旁瑟瑟发抖,却又不敢问。也不知道陈夫人是如何做到的,平时下人在晚上营业前,要花半个时辰打扫的地面,养尊处优的陈夫人打扫得更快。
江云晚已经收拾好了情绪,照常与陈夫人问好,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遣散了临时丫环小玲,女子回了自己的房间,她看着梳妆台镜子中自己的曼丽身影,心烦意乱。
于是她变回朝千阳,换回了那身白色衣袍。
可是变回原来面目,也并未能让自己心安,只是更加烦恼。
因为他犯了一个错误,或者说忽略了一些事情。
他以为移花接木,就像是一棵树缺了一截树枝,以另外一棵树的树枝补上,是以江云晚的身躯和残存七魄来补全自己。
但今日在湖心小筑,那些关于江云晚的记忆和情感涌出,他才明白了事实。
移花接木之术,准确来说,是取两棵完全不同的树的精华,重新种出一棵截然不同的树。
虽然因为两人修为、神意上的差距,这个重新创造的“人”不可避免以朝千阳为主,但也不再是原来的朝千阳。
他对镜自视,明了现在的处境。现在他既不是纯粹的朝千阳,也不是纯粹的江云晚。但也既是朝千阳,又是江云晚。
少年看着盯着镜子,看着里面的人影,不断在朝千阳与江云晚之间转换,叹了口气。
房间那人无言良久,眉头紧皱又舒,来回反复,终于摇了摇头,变回了女子模样对着镜子说道。
“天意难测,我们两人会有如此际遇。”
“虽然自我认知以朝千阳为主,但我也继承了江云晚的一切”
“虽然变回男身的时候我还是朝千阳,但平日当我使用这副身躯的时候,我的身份就是江云晚。”
“朝千阳和江云晚,会在这个天地间一同活下去,一同见证世间万象,一同共赴大道,直至终末。”
女子刚刚说完,忽然感觉到体内有种异样的感受,闭上了眼睛。
且不仅如此。
朝千阳的三魂和江云晚的七魄,本来因为移花接木之法,强行拼凑在一起,两者天差地别,互存芥蒂。人身向来是三魂为主,七魄为辅。朝千阳虽是修行者,但三魂受损,属于江云晚的七魄自然不肯向其臣服。
此等状况现在还不明晰,不成问题,但等将来修行有成的时候,就会酿成大祸,苦苦修行毁于一旦。
但自从这番话说完,身躯的神意深处,江云晚的七魄忽然有所触动,主动伸展过去,让朝千阳的三魂将其包容在内,以表臣服。两者互相渗透融合,最终化为完整的三魂七魄,浑然天成,毫无瑕疵。
即便是专修此道的大修行者,现在恐怕也发现不了任何问题。
来自魂魄的舒适让女子险些叫出声来。
江云晚起身,素手解衣,脱下朝千阳的白色衣袍,打开衣柜,挑选了符合她喜好的浓色衣裙换上。
心意通明的女子十分惬意,更来了些兴致。
夜风稍静,山脚江水暗涌,寂静无声,在月光下泛起鳞片般的光泽。
江云晚心中欢喜,将洞箫凑在唇边,白皙修长的手指搭在箫孔上,奏出一支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