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日高悬,但已渐渐西斜。
秦柳姿讲完是如何遭遇山匪,江姐姐又是如何牺牲自己拦住山匪,让她们逃出后,就在一旁梨花带雨不断自责。
郑昌在旁安慰,何必来在旁看戏。
这不是一个很精致的谎言,除了郑昌这个傻子,没多少人会信。
可是忽然用人用扇子敲了敲桌面。
“郑昌,你父亲是钱塘太守,这里是你的地盘,难道你还能找不出几个山匪?”何必来说道。
郑昌连忙应下,派人去找,一边小声道:“何兄,钱塘素来太平,山匪即便有,也是在离城池很远的野山中,现在敢突然在城中劫人,恐怕不简单,江姑娘多半……”
郑昌一边说着,心中可惜。如此美人,自己还未一尝滋味,就这样香消玉殒了,真是可惜。
何必来笑道:“我觉得未必,我观这女子,不像是薄命之人。”
“我很欣赏江姑娘之才,如果连在自家地盘都找不到,我看,你和你的父亲,都可以滚出太守府了。”
华服公子声音骤冷。
郑昌色如死灰,汗大如豆,他一脚揣在随从身上。
“还傻站着干什么,去太守府传命,都给我去找!”
……整个钱塘鸡飞狗跳
钱塘东南的废宅区,破落院中。
“大致就是如此。”一位美艳夫人舔了舔手指的鲜血,讲完了她从地上死尸身上读取出的部分记忆,她的手边,还牵着位可爱女童。
妇人体态丰腴,但是光洁的脸下边,自锦绣衣裳中露出的脖子,竟长满了细腻光滑的黑鳞,不似人物。
身高体胖的光头想了想,还确实是这回事。
美艳妇人摸了摸女童的头,“喜儿真聪明。”
“啊!!!!”那光头忽然捂住左眼惨叫起来,从手指缝中,殷殷鲜血流出。
妇人手拿着一颗血淋淋的眼球,递给女童温柔道:“乖喜儿,这是给你的奖励。”
被妇人不知用何手段扣出一颗左眼的光头向后退两步,恨恨盯着妇人,却不敢说一句。
大光头满脸血污,用脚狠狠一跺地,高高跃起,离开了小院。
小院中只剩妇人与女童。
“好吃吗?”
“好吃!”女童将整颗眼球咽下。
“娘亲我们一定要抓那个漂亮姐姐吗?”
妇人微笑着摇了摇头,“本来是准备抓了那缺月楼的花魁,变作她的样子进入缺月阁,参加伴月大选,没想到手下这帮废物如此不济事。”
“唉,之前不是查过嘛,这个花魁和修行界并无关系,怎么会半路杀出个修行者?难道是缺月阁的人?可是那里只有女子啊。”女童故作深沉叹气道。
两人一言一语,对答如流。
“真是无聊。”女童走到院落的门槛坐下,看着西斜的红日。
……
今日整个钱塘鸡飞狗跳,太守府不知发了什么疯,派出大批人手在街上找什么人,百姓纷纷摇头,估计又是那个太守的纨绔儿子在胡闹。
而作为一切源头的江云晚,或者说朝千阳此刻正在大街上悠闲走着。
他在废宅区的院落里扒了一个黑衣人的衣服,总算没有裸奔出逃,又潜入一家衣装店中,偷了身衣服换上,头上戴着斗笠遮住样貌。
那黑衣人的衣服被他毁去,江云晚的衣服则藏了起来,等到变回去时再说。
他感叹近来确实时运不济,堂堂不周山擎天峰的弟子,居然要去偷衣服。
朝千阳带着斗笠,路过熙攘的大街,路过扛着糖葫芦架的小贩,终于在运河牌坊附近停了下来,坐在了一个摆摊算命的面前。
“最近有什么大事?”朝千阳问道。
道士听了两眼放光,嘴巴咧开,露出两排缺了一颗牙齿的微黄牙齿。
“客人要问的是这两天钱塘的事,那确实有一件……”
朝千阳知道自己问对人了。
师兄曾经说过,钱塘这个在修行界属于三不管的地带,城里面十个算命先生,八个都是墨珠门的人。
天下若论消息灵通,非墨珠门莫属。
打探消息,寻人访物,找这些墨珠门的外围人士,比谁都好使。
“讲。”
那算命先生伸出手,脸上是“你懂得”的笑意。
朝千阳递过一瓶救急治伤的丹药,是从那些黑衣人身上搜刮的,品质勉强入得眼中。
算命先生接过丹药瓶,打开闻了闻,发现成色颇佳,眼睛笑得眯成了缝。
他将丹药收起道:“听说最近不周山的弟子朝千阳来了钱塘,被人暗杀,生死不知。”
“消息是哪来的?”
“鱼龙卫的消息,他们在春花江下游发现了朝千阳的佩剑。他们这些剑修,视剑如命,剑都丢了,人恐怕也……”
朝千阳明了,这该是姐姐的手笔,让暗杀背后的策划者怀疑或许暗杀已经成功。但这样瞒不了多久,只要一段时间找不到尸体,恐怕背后的人又要有动作了。
“那不周山什么动静?”
算命先生一听来了动静,口水飞溅,“那不周山当然是极为恼火,宣称要派人来查出真凶,毕竟那朝千阳可是门中这一代弟子的扛鼎人物,被看作是未来几百年不周山的中流砥柱,还是擎天峰仅存的两名弟子之一,能善罢甘休吗?”
“不过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天,不周山竟还没什么实质动作,按照不周山的风格,不应该啊?”
朝千阳微不可见地摇摇头,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后,正准备起身离开,被这个年纪不小的算命先生忽然拉住手。
“客人这就要走了?不算一卦吗?前程、姻缘、财运,我都行啊!”
“你是墨珠门记名在册的弟子?”
“嘿嘿,小老儿只是跟墨珠门谈钱办事的,不算弟子。”
朝千阳奇怪地看着对方,道:“那你真的懂这些。”
“那是自然。”算命先生拍拍胸脯,一把拽住朝千阳的左手,掰开来,道:“我看客人出手阔绰,今日免费送你一卦,日后若还要问事,尽管来找我。”
朝千阳脸色微变。
那算命先生却越说越带劲,吐沫横飞道:“可惜啊,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客人的命格里都有大片枷锁钳制,说明客人无论过去今后,都是想要求不得,解脱无处觅……”
朝千阳忽然将手抽出,脸色难看,道:“多谢指教,日后有想问之事再找先生。”说罢,便消失在人群中。
算命先生愣了愣,抓抓乱如鸡窝的头发。
“大人何事?”
那差人讲缺月楼花魁江云晚的样貌说了,嘱咐老杨头儿一定要尽心找,找到了重重有赏,说完便离开去其他地方搜查了。
老杨头儿从算命桌子下面拿出一架铁笼,里面有只鸽子,他正准备传递消息,忽然想到,今日清晨的时候,有人也是要找人,找的却是那个生死不明的朝千阳。
真是古怪。
又有一个人坐在桌前,既是打听消息,也是要找人,可惜对方要找的人老杨头儿着实不知,只能摇头送客。
……
暮色四合,西明湖面映着晚霞。
湖心小筑。
那些受郑昌邀请前来的公子哥们坐立不安,他们本以为今天只是个纵情欢愉的春宴,晚上还可以搂着座中的某位佳人巫山云雨,却没想到会如此。
何必来坐在那儿品着香茗,赏着湖面晚景,自得其乐。
可是没他发话,所有人都不敢动,就算是傻子,也能从太守之子对何必来的恭谨态度,闻出些味道来。
秦柳姿坐在忧心忡忡的郑昌身旁,细软腰肢有意无意贴着对方,安慰着他说江姐姐吉人自有天相。
但在她心中江云晚早已是死人一个,已经开始期待着春花江畔没有江云晚的美好未来。
郑昌哭丧着脸,正准备向何必来求情告饶,却看到后者看向湖岸边,那条入湖通向小筑的直道处,眼含笑意。
郑昌回头,看到入湖直道上,一名太守府的差人在前引路,江云晚在后边袅袅婷婷地走来,发丝随晚风轻扬。
这一刻,郑昌差点哭出来,他只觉得江云晚就是来救自己全家性命的下凡仙女,在微暗的天色中散发着无限光芒。
……
江云晚轻轻抹去好不容易憋出来的泪水,眼眶微红地诉说着,自己是如何被秦柳姿诓骗到山脚下密林中,如何被贼人掠去,又是如何被一位路过的修行者救出,最后在街头碰上了太守府的差人。
秦柳姿与那强壮女仆跪在一旁,双目失神,脸上毫无血色。
郑昌好生安慰一番,对着秦柳姿怒极反笑,“秦柳姿,我以前倒是小看你了,你……”
他忽然卡住说不出话了,该如何处置秦柳姿?这秦柳姿的罪名可大可小,说她蓄意谋杀也可,说她无心带错路也可。
郑昌素来纨绔,在钱塘斗鸡走犬也有,欺压平民也有,调戏良家妇女也有,可是辣手摧花还真的不曾有过,尤其是像秦柳姿这样姿色动人的娇花。
江云晚见他颇为犹豫,当即走到身旁,轻拉了拉郑昌的衣袖,强忍着内心恶心与不适,作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委屈道:“郑公子,奴家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像秦柳姿这种明显对自己动了杀心毒手的人,自然不能轻放。
“来人!”
“郑公子!”那作为秦柳姿仆从的侍女忽然向前跪出两步,打断了郑昌的话。
在场大多数人都困惑地盯着她,想看这个低贱的婢女能说出什么来。
“郑公子,这一切都跟小姐无关,是我私下与劫匪勾连,让他们绑走江云晚并秘密处理掉,这样就再无人可威胁小姐的地位。”
“这一切都是我瞒着小姐擅自做的,与小姐无关!”那婢女声带颤抖,低声嘶吼,不断在地上磕头,微有皱纹的额头渗出鲜血。
“都是我鬼迷心窍,才想出这条计策,与小姐无关,请诸位公子放过小姐!”
“黄莺……”秦柳姿呢喃着婢女的名字,她上前两步挡在侍女的身前。
“不,黄莺她是无辜的……”
小筑二楼乱作一团,众人都看着郑昌,看他如何处理,何必来也饶有兴趣地看着,就如同在茶楼里花钱看戏一般。
江云晚忽然有些头痛,她捂住额头退后两步。
“黄莺……”
那些久远的记忆,连带着痛苦、自责、思念的感情,一同从江云晚残留的七魄中涌出,让其痛苦而迷茫。
郑昌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名叫黄莺的婢女忽然推开秦柳姿,道:“一切罪责都在我身,今日以死向江姑娘赔罪,请郑公子放过我家无辜的小姐。”
婢女说完向旁边的一根柱子上撞去。
何必来身躯轻动,但又稳坐如山,眼睁睁看着那婢女撞死在柱子上,身躯无力地滑倒在地,鲜血自额头流下,再无呼吸。
郑昌犹豫再三,背后一道声音传来。
“郑公子,放过她们吧……”
郑昌向后望去,见江云晚不知为何眼眶微红,但又不像是在为那个死去的婢女哀伤。
“郑公子,我相信秦柳姿是无辜的,此事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