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你了。”
当螺壳中发出这冰冷的声音后,“咔嚓”的变成了碎片,仿佛有什么无形的“生物”从中“走”了出来,它“愉悦”的呼吸着,用一种“贪婪”的视线注视着包括白雪原三人在内的所有生命,蠢蠢欲动的“舞动”身躯。
下一刻,它在白雪原面前消失,像清水流淌般蔓延,又像是脱弦的利箭般疾驰,抵达它所应该去的地方——任何生命,只要与它对话,形成“问答”或是“交谈”的联系后,就不允许有所间断。
——不可不回复它的“言语”,否则会被它所“杀死”,并“替代”。
——超过三次追问没有回复它,它就会脱离原有的“载体”,将没有做出回复的对象“杀死”,并“替代”。
——做出的回复与上一句话毫无关联,答非所问,会被它“杀死”,并“替代”。
这曾是名为“夜谈诡话”的邪异事物,一度波及数个国家,使得最少有几十万人失去生命。最后,被钦天院镇压,封藏于镇邪宫去除邪性,成为一种能够被人所驱使的咒术,命名为“诡语”。
伴随着另一声清脆的“咔嚓”声,白雪原以心相化作狂风,呼啸席卷而过,将声音所在方向的黑色烟雾吹散,露出其中干瘦的人影——但奇特的是,这风将铺在地面的粗糙石板都掀飞了起来,却又没有吹动那人影的身体,反而像是锁链般缠绕在他身上,让其即便奋力挣扎双臂也无法动弹丝毫。
与此同时,炎疆表情肃穆,走上前一步,取出与寻常修士不同的血红色法牌,持在手中,言语掷地有声:“吾为内法宫执法官炎疆,在此以执法玉牌为凭,昭钦天之明法;天上天下藏灵宫中奉职诸灵且听令,今苍微此人触犯法令,遂撤其法牌,与之所订术法契文尽皆作废。不得大赦谕令,不可重立契文!”
话音一落,那身周还缠绕着些许烟雾的干瘦身影身上顿时爆出一连串五颜六色之光,数百道与咒灵订立的术法之契在诏令中尽皆散去,不能够再施展任何钦天院所属的咒术。若是强行施术,还会有被咒灵反噬其身的后果。
咒灵是修行者的“工具”,但这些“工具”大多掌握在钦天院手中,只要钦天院所属的修士以法牌和咒灵订立禊文后,才能借用这些“工具”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一旦修士触犯钦天院法令,内法宫执法官一声诏令下就能剥夺法牌灵籍——钦天院外法宫有许多依附的术师法师,他们虽不曾叩开心关,却能够凭借法牌施展咒术咒法。这些术师法师若是被剥夺了法牌,便是即刻打落泥泽之中,沦为普通人不得翻身。
普通叩开心关的修士被剥夺法牌之后,对其影响虽然不算致命,一身实力不说十不存一,但至少也是去了一半,能够使用的手段立刻就减少了许多。
而且咒灵是修行者的“工具”,不用“工具”便施法,就犹如常人空手掘土,用铲子只需一分力气,空手则需十分甚至是二十分力气。
法牌一去,心月深吸了一口气,眼眸微阖,再睁开时瞳孔已是化作一片银白之色,在那如镜面般的银白中倒映着一条黑色的丝线。
那是一条除了她自己以外,谁也看不到的丝线。是看似近在眼前,实际上远在天边;看起来存在,实际上并不存在“虚无之线”。
那条黑线起初摇摆不定,虽说是“一条”,实际上却有几个断口没能连在一起。而过了一会后,这些断口像蠕动的蚯蚓般向上下延伸,最终接续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完整无缺的黑线。
也就在这一刻,心月以右手食指中指为剑,由左至右直直一斩。
平平无奇的芊葱食指,除了肌肤像凝脂般细腻白皙,指节分明修长,指甲白里透红圆润光滑以外,别无其他奇特之处。
这只手起初很平常的在空中划过一段距离,但到了大约是心月身体中间线位置前方的时候,明明她的身前只是空无一物的空气,但她的手指却犹如被什么物体所阻挡,前进的势头肉眼可见的一滞。
与此同时,心月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吃力之色,但随即手头又加了些许力道,手指以一种乌龟爬行般的速度往前划去。
最终……仿佛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裂开来,她的手指恢复原本的速度,顺势往前拉出一段距离。
——线,被手指斩断了。
就在“虚无之线”被斩断的瞬间,那干瘦人影身上的黑烟也彻底散去,苍微修士驻足在离三人有数十步远的一块山岩上。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正面着白雪原三人所在的方向,洗得发白的宽大羽服包裹着干瘦的身体,两者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人怀疑是否一阵风就能将其刮飞。
这时如果仔细一看,就会骇然的发现,苍微的头颅看似正常,但实际上在披散的斑白长发遮掩下,脖颈被扭转了一周后,才正面着白雪原三人。
但即使是这样,苍微仍然没有死去,他伸展着如同涂抹着鲜血的黑褐色十指,在呼啸的狂风中举步向前。
还没等迈出的第一步落下,他的身体就从下往上开始粉碎,风化般化成细碎粉末,随着黑烟一起飘散在狂风之中。
先是抬起的左脚,然后右脚,小腿、膝盖、大腿……最终全部变为灰烬。
从苍微被诡语咒术所形成的“煞”拧断了脖子,之后被炎疆剥落法牌,所有护身咒术尽皆失效的情况下,被心月以玉仙宫中秘藏之法斩断一切生机,这一切从发生到结束只不过短短两到三次眨眼的时间。
在三人默契的配合下,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给对方留下。更何况身处于焚蛾之域中,除了白雪原三人以外的事物都被无形的威能削减了运动速度,所以才能够在一瞬间将苍微杀死。
苍微虽然看似死去,但不论是白雪原还是炎疆,脸都还是紧绷着。心月看看两人的脸,捉摸着方才斩断“虚无之线”的感觉,也明白过来:“刚才那个苍微,只是化身?”
踏入心光境界的修士对于物质的性质十分敏感,若是寻常金木水火土之类物质,基本上一眼就能分辨出其本有的物理性质。
炎疆在苍微化为灰烬的刹那间,就已经察觉了不对,灰烬碎末固有的性质与重量都不似人身血肉,而是与植物一类物质有所相同。听到心月询问,她以两根手指轻捏青色缎带,将其来回搓揉,微微点头:“方才尸骸所化灰烬皆是木屑。”
“苍微老师有一具神栖木偶人制成的化身,平日里外出时都由偶人化身坐镇宫。但早在两个月以前,化身就已经不知去向了。”
白雪原表情越发沉重,两个月前他曾经问过化身情况,当时苍微修士只说派遣外出处理杂事,后来又说已经让化身自行销毁在外——如今看来,种种言语都是谎言,只怕那三名昨日闯入宫内行窃的窃贼,也是受到苍微修士那一具化身所引导。
“苍微这家伙还真是……算了,我们还是先把他找出来吧。”
心月将瓷白的虎牙磨得嘎吱作响,本想埋怨几句,不过看到白雪原的表情后就没能说出口——不管怎么样,苍微这家伙好歹也是道微的老师,上一任祭主。在没有外人的时候,说两句坏话不算什么,但当着炎疆这一外人的面贬斥或是咒骂,那未免就过分了。
“既然法牌已去,如今就能以借物寻踪术法来……呃……”
这话还没说完,心月的话就凝滞住了,在她的视线中,一堵黑色的“墙”以四座灵塔为中心向外扩张,它看起来像是一潭从地底深渊中冒出的漆黑污泥,浓稠、腥臭……但实际上却又像是一只硕大无比的海中多爪鱼的触须,不停的蠕动着、伸展着。
被其所覆盖的位置,岩石上长出一朵朵血红妖娆的花,其外形形似人类剔除了皮肤的双手,露出内部红色的肌肉与血管;地面化作漆黑泥潭,形成无数大大小小的旋涡;空气中隐约传来难以言述的气味,似花香般甘甜,似死尸般腥臭。并且还有仿佛混杂尖叫、哭泣、哀嚎、狂笑、叹息……等无数种情感的声音来回飘荡,若有若无。
这些熟悉的光景充斥在心月的眼中,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和姐姐两个人待在空无一人的神殿之中,等待着神殿的地宫缓缓敞开,穿过漆黑的地下岩洞,在空灵的祝词中,沉入那地底的最深处翻滚涌动的黑色泥潭中,与之永远融为一体。
“这是你的宿命……”
恍惚间,她仿佛又听到了那个男人低沉的声音,以及姐姐轻声的呼唤:“一起逃走吧……逃离这里!去哪里都好。”
当她们逃离了神殿,逃离了城门,回首之时,漆黑的黑水从中央的神殿喷涌而出,将几千尺高的黄昏天空染成黑色,所有的光芒都被吞噬,城里的人一齐发出哀嚎与惨叫,还有怨恨的咒骂。
“逃啊!快逃啊!”
“不……不要!”
……
“你这个……罪人!是你害死了所有人!我诅咒你……你逃不掉的,终有一天,你还是会回到这里!”
无数狰狞的声音霎时间在心月耳畔回响,她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脚步向后挪动,樱唇色泽泛白,下意识用双手捂住耳朵:“不是我……不是我……姐姐……”
这时,一双手按住了心月的双肩,她抬头看去,恍惚间看到的是一张狰狞的男性面孔,俊美的面孔左侧的一半被红黑相间的双心面具所遮掩,右侧则狰狞扭曲,像是饱含痛苦,可以看到皮肤下有无数细密如虫豸的黑点在蠕动着。
下意识地,她挥舞左手的分光剑向前方那张脸孔刺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