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们修士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修行?”
“你不是有答案么?”
“很多人都是为了成仙,老师也是一样么?成仙什么的,对我来说太过于遥远了。老师担任外法宫执事,本体一直都在外面对付邪魔鬼怪——我常常在想,对于老师来说,与这些非人异类对抗,或许才是修行的目的。”
“你想错了,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修成真仙。”
“既然只是为了成仙,那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除鬼镇邪呢?钦天宫的差遣,每年最多一次也就够了吧?”
“道微,你要去县城,如果有一百条路给你选,你会怎么选?”
“一百条?那当然是哪条最近最好走,就走哪条。”
“没人会告诉你哪条远哪条近,哪条好走哪条不好走。”
“那就只能选对的方向,慢慢摸索过去。”
“方向?要去县城你知道方向,但是你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去哪一座县城吗?道微,明墟很大,现如今三十多亿方里地之内,有实数一万多大大小小之国,县城数以百万不足以计。但这比起明墟所在这一寰宇,这区区万国百万城,又只不过海中一砂。而这般寰宇,除明墟所在以外,仍有不知几万数……”
“其他寰宇世界,谁都没见过,不一定是真的吧……恩,可能有,但说不定没那么多。”
“你太微祖师当初便是由其他寰宇世界来到明墟的,可以说若是没有他,不会有现在这般模样的明墟世界——你不要觉得我在说笑,这些灵界之中都有虚相记录。你若不信,往后熔铸出心光,可以自己上去看看。”
“哦……”
“我想和你说的是,数以万计的寰宇世界,自上古天地开辟以来不知多少亿万岁月,真仙者,仅三百八十九数。若是仅凭着走近路,走好路,找对方向便可成仙,那自古以来这条路上倒下的无数前辈高人,莫非都是蠢货不成?
‘成仙’是我们要去的‘城’,但这座‘城’它太远了,就算我们如今走的路子,不论是方向、远近、好坏,前人都已经摸索得一清二楚,有一段明确的路可以走。但是!除了太微祖师外,现如今明墟所有路子的前人,都没能位列真仙名册,甚至连侍奉其下的仙灵神灵之位都没有几个能捞到。
这就说明,就算我们把现在的路走到了尽头,我们还是不知道这座‘城’到底在哪个方向,有多远,又有多少坎坷艰辛等在前面!甚至有可能我们前面走过的路都是错的,修行是错,修心是错,苟活于世也是错……除了真仙之外,没有谁知道什么是对的……或者,哪怕是真仙的正确,也只是祂的正确。”
“那太微祖师……”
“太微祖师在来到明墟之前,或许已是仙灵之身了,他的真正路子谁也不知道,便连明墟的内源之轮中都找不到关于他的一丁点往事。是他传了灵修一宗的法门,也是他一手缔造了真阳国……又是他一手摧毁了……等等……若是如此……怎么会……”
“老师,怎么了?”
“没事,只是想通一件事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道微……”
“老师?”
“我要你起誓,若日后有这么一日,为师死了疯了……甚至是化身邪物……到了那个时候,你要替我把路走下去!鬼、怪、邪、魔……统统都要除个一干二净!
我的所作所为并非求诸正义,亦不是职责所在,而是在于‘恃器而功’之故——有前行者觉得日行一善,累积无数善念便可成仙,所以有了化生宗籍的路;有人觉得人间功名,万古流芳可以为仙,于是遂有武英宗籍的途,这是‘因名而器’的路子。
但在我看来,这都太浅了,不足以为仙。唯有我们灵修宗脉,先得器,万般伟力自有永有,不受外力牵绊,而后才可施功布善于天地万物生灵,或以人之有余补万相之不足,或生杀予夺除去弊端开辟新世,如此才可为仙。
自古以来,未曾听闻有真仙受限于天地众生虚相,亦未曾听闻只懂苟存于世,名不显功不扬的生灵得以成仙。必须先有通天彻地伟力在手,然后再改变这世间法理,以彰己身之威名功德,以自身伟力化作铁则律令,叫这虚相所化之万物万象都随自己心意——唯有如此,才是真仙!
可惜……我想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我未竟的这条路,你来帮我走,看看到底是我苍微生来天运不济,又或是谬之千里,最后就由你来告诉我答案。”
“老师,我……”
“以本心起誓!”
“吾道微,日后必循吾师心愿,竭尽所能除祛鬼、怪、邪、魔等异类,循灵修宗脉正道而行,以此而为修行之本。若有毁弃……”
“你……罢了,便如此言罢。”
……
苍微老师,现在这一幕,或许你早就预料到了吧。
往日的对话记忆如潮水般在白雪原心中流淌,他的视线模糊不清,眼睛前方被心相所化浓雾所遮掩——就像是突然之间点燃了水分十足的草木,于是空气中遍布黑色浓雾,不过却没有任何味道,但实际上隐藏着无法言喻的威胁感。
本来映入眼帘中的苍微身影隐没在浓雾之中,可见度不足两尺的视野,使得白雪原不得不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伸手拦在心月和炎疆的面前。
这种潜藏在性格中的大男人主义性格,让他下意识忽略了两人都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甚至其中一位还是修为境界比他要高得多的前辈高人,比起经验手段来他是远远不如。
这种举动心月看在眼里,不过却没有多想,而炎疆却是轻抚狐裘披风的青色缎带,仿佛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般,敛下眼帘,色泽鲜艳的唇勾出一条弧线。
“好像被小觑了。”
她无声的喃喃自语,晶莹剔透的眼眸中似乎有随风飘散的火花在流淌,手指以自然舒缓的动作掐起因手决来。但是还没等她完成咒术,从浓雾中传出的声音就让她暂时停下的动作,那是飘忽不定,好像同时在四面八方一起发出声响,嘶哑中带着掩盖不住的窃笑,说不出的令人感到烦憎。
“道微,你想杀我?你要杀我?你敢杀我?是我……是我把你从冰天雪地里带回来!是我把你养育成人!是我引你入的道途!是我教的你法术!你的一切都是我赐予的!你怎么杀我!”
似癫狂,似狂喜,似阴邪,似憎恨……千千百百重叠的“声音”宛如回声般反复传递,那诡异扭曲的“声音”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语气与情感,明明扭曲失真不成话语,却仿佛能够直刺人心,让人理解其中意义——这是能够蛊惑人心的咒术,能够让他人从声音中听出自己心中最脆弱的一面,常人在面对这惑心之音术法时,轻易就会被迷惑心智,成为人形提线木偶,所思所想皆操于他人之手。
这种术法对于普通人来说非常致命,对于跨过心关的修行者也有着效果——当然,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白雪原、心月、炎疆三人都不为所动,各自都早已将净心咒术施加于身,所有作用于感官,并通过感官来影响思维的外在影响都会遭到隔绝,甚至就连情绪的波动也会被抑制在一个事先自我限定好的范畴之内。
同时,心月和炎疆都看向了白雪原,试图看他会有什么反应。白雪原察觉到她们的观察,平静的扭过头看来她们一眼,从心月翕动的嘴皮看到“别回答,有诈”的警告,以及炎疆微不可查的颔首一下,收到“可以由你自己处理”的暗示。
他沉默了一下,伸手从羽服衣襟内兜中掏出了一个螺壳,指节大小,通体遍布斑白花纹——这只是山上溪流中寻常可见的清水花斑螺。
将这只寻常螺壳放在手心之中,白雪原无声默念咒语,只看他嘴皮颤动了两下便已经完成,过后就将螺壳抛落在地。
那螺壳落地翻滚,从中发出“啊啊啊”的痛苦叫声,等到停止翻滚后,叫声也同时停止,下一刻发出的却是与白雪原的反问:“现在的你,还是苍微老师?”
“为什么不能是?”
“如果你是苍微老师,那么就告诉我,私自打开灵塔,冒犯历代祖师、前辈、明灯遗蜕者,该当何处?”
白雪原的声音一开始是平静无波,就像是固定了频率与节拍的铃铛般,单调而无趣。但此刻却声调一转,变得冰冷尖锐,高亢而又暴怒。
那声音陷入沉默,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或者根本不敢回答。
“回答我!”
螺壳再次发出与白雪原相似的声音,只是声腔语调变得更加愤怒,又夹带上一丝金属划过磨砂木板的“嘶嘶”响声,叫人有些毛骨悚然。
那声音依旧没有回答,仿佛消失无踪。
“回答我!”
第二次的追问,声音犹如歇斯底里,只听声音便可以想象出一个人正撕扯着嗓子疯狂大喊,喊得喉咙都沙哑,他表情狂怒,动作狂躁,手中似乎还持有利器,在不知道什么物体上来回摩擦,发出刺耳响声——此时的声音已经和白雪原的声音完全不相似了,没有半点吻合。
“回答我!”
第三次追问,声音已经不像是人类所能发出的声音了,仔细听,仿佛是一连窜火焰爆响的“噼啪”声,又仿佛是螺壳中吹出台风过境般的“呼呼”声,又仿佛是一个人在纵声狂笑般的“哈哈”笑声。
最后,是再次恢复平静,如死水般的声音,单调的,机械的声音:“我,找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