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声泪俱下,太尉年纪大了,见到小辈如此不免感伤。他跪下向我拜了一拜,道:“微臣适才对殿下不敬,罪该万死!”
“王太尉快快请起。”我道,“此事,便是连吴长史和林国相都不知。孤年轻,太尉是皇兄近臣。若太尉不在身边时时教导,孤不知该如何安定天下。”
接着,我又向他诉说自己是如何担忧害怕,但是又不敢在人前展现。王太尉听完,甚至反过来安慰我。他道:“殿下即将承继大位,可不能再如此轻易落泪,会让外人揣度,民心不稳。”
我点点头应下了,接着与他说起太傅的事。小时候我与皇兄同住东宫时,原本不需要上学,每天有皇兄指点。只是皇兄政务繁忙,有时会请太傅代劳。因此,我跟他也算有些交情。太傅在朝中威望甚高,只是年已逾古稀。所以,我得趁着他还活着时好好笼络,以安老臣之心。不过他正病着,我托人递消息去,许他长子代为守灵。
王群想了想,道:“此外,请殿下注意虞将军。如今他领着兵马从凉州来奔丧,还是要多加防范。”
“这是自然的,禁卫和孤的亲兵把守着皇宫与城郊。此外,孤已命冀州各郡抽调五万兵马前来,以防不测。”
与王太尉相谈中,我看出他对皇兄十分忠诚。也因此,只要我的名位对外来的名正言顺,他应当不会再怀疑昨夜的事——怀疑又如何,还有谁能继承大统?如今担忧的,倒是虞庆了。我让林瑾派人盯着他做事,不知是真的关心还是察觉到我的防备,虞庆主动请求长信殿照料虞夫人。
回到宫中,我路过温室殿。远远的,我便听到断断续续的低泣声,有男有女。三日后开始入宫吊丧,而我今夜便要开始守灵。看着这宫中白茫茫的一片,一时间,我竟分不出是积雪还是白幡。
吴锐来请我,道:“殿下,是时候了。”
我点点头,要他唤魏期来守在温室殿外,接着转身走入其中。
宫人告诉我,招魂,沐浴,饭含皆已妥当。隔着帷帐,我隐约看到皇兄躺在正中,身上盖着锦衾。不知怎么,我觉得那并不是他。他不该是这样冷冰冰的,一动不动地躺在那。
夜里,我让皇兄的嫔妃们先回去歇息。到了亥时,整个正殿内便只剩下我。看着堂中的烛火,我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光亮充斥着这世间,我却倍感迷茫。
于是我转头唤:“皇兄,皇兄。”
他不会答,倒是贪狼从一旁淅淅索索地钻了出来。它整日在这殿外徘徊,躁动不安。好在,它并不知皇兄为何而死,于是爬到我身前盘成一团,像是在寻求安慰。
可是又有谁来安慰我呢?是我胡乱揣度皇兄的心意,是我听信了独孤玥的谗言,是我逼宫,是我害得他自尽。
不过是寻个慰藉罢了,人生在世不称意十有八九,更何况于皇兄,二皇姐之事已成心魔。午夜梦回时,必是锥心刺骨,五脏俱焚。
他没错。
错的是我,都是我。
哎呀,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我掩面痛哭。痛哭中,我感到后脑的发丝不自然的飘起。今夜无风,怎么如此?一回头,便是皇兄的尸身。于是我不禁联想,一定是皇兄不忍见我流泪,所以来安慰我了。想到此处,我忽然觉得这是天大的讽刺。
“鬼神之说,皆是虚妄之事。”
我从没想到自己也会开始产生这般幻想。想想,这都是报应吧?在世时,我对他的恶感与日俱增。可是今夜今时,我却无比的想到他身边去。没有理由。
我掀开帷帐,跪倒在他身前。皇兄的身上有一股腐朽的木头味,即使用了香料也难以掩盖。轻轻揭开锦衾,他的面颊彷如暮秋树枝般枯萎了。“疼不疼?”我说,“我后悔了,我后悔了,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