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林海崎照例早起,夏季已经很近了,天气或者其他一切也都很平静,他穿好衣服,套裤子的时候看见自己房间里的书都打包用尼龙绳捆了起来,才想起来今天是卖书的日子。
他这么多年来买了很多书,《福尔摩斯探案全集》《爱伦坡短篇小说选集》《东方列车谋杀案》《长眠不醒》《白夜行》《马耳他之鹰》《无人生还》《沉默的羔羊》等等,这类的经典严肃推理小说是他的最爱,而《单身太久会被杀掉的》《魔法少女梦见完全犯罪》这类看起来奇诡有趣的小说也在他的收藏之列。
他想起自己曾经无数个日夜,痴迷地研读这些著作,每天都很开心,可惜四周没有人能够倾听他心中的兴奋。
如今只好付诸空洞洞的一个笑容,与它们告别。
林海崎站起来,从那一包包捆得很整齐的书中间路过,他洗漱完毕,走下楼,书房里的林建华正侧头夹着电话说着什么,一边用笔写写记记,估计是又有生意了吧,父亲虽然忙碌,但其实日子也过得很充实,即使抛却了坚持的什么东西,也能得到相应的补偿吧。
“海崎,你东西理好了吧,今天收书的要上门了。”秦淑香一边把热好的隔夜剩菜放在餐桌上,一边道,解开自己的围裙,将弟弟妹妹抱起来放在凳子上,将碗筷摆好。
热气腾腾的粥和菜有着充实而质朴的香气,林海崎点点头,嗯了一声,走过去拉开凳子坐下,拿起碗筷慢吞吞地吃着。
“马上要期末了,海崎,最近学习怎么样?”秦淑香抱着妹妹喂粥,抬头看了一眼林海崎,随口问道。
林海崎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伸出筷子夹了几根榨菜,低声道:“还好。”
秦淑香把弟弟用手抓粥的动作打断,呵斥了两句,又道:“那就好,要保持啊,胜不骄败不馁,爸妈就指望着你呢。”
“哦。”林海崎默默地吃饭,想起自己已经有段时间没有看见无衣表姐了。
秦淑香过了会儿,又高声道:“林建华!下来吃饭!你怎么跟你儿子一样也要人叫着吃饭了。”
“来了来了。”林建华跑下来,脸上带着红光,挂着微笑道:“新的店面租下来了,等过几天就装修,等好了,我又能多赚一点。”
“这是好事啊。”秦淑香眼睛一亮,感叹道,“可算是熬出头了一点,老林,你可要再争气点。”
“那是当然的,我还等着给海崎继承千万家产,当一个富二代呢。”林建华满脸的自豪。
“你就贫吧你,老大不小了。”秦淑香嗔骂道,给林建华推过去一碗粥,“欸,你说要不要请建军他们来家里吃顿饭?”
“这是要的,要的。”林建华点头道,又露出扬眉吐气的表情,“上次说他们家房子的时候,我真是恨不得立马告诉他这件事情,但想想还没有落定,就算了,现在总算是可以争一把脸了。”
秦淑香也笑起来,逗着妹妹林佳。
两人商量起来之前弟弟和妹妹的周岁都没有办酒席,现在正好补办上,就把近一些的亲戚都邀请过来好了。
“妈,我先上学去了。”林海崎站起来,拿起书包往外走去。
“哦,好,路上小心啊!”秦淑香叮嘱道。
“我知道了。”
林海崎走出门,停下脚步,站在路口下意识望向街对面,路过两条街,拐过三个弯,就是蛋糕店。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前有些发黑,用手按住额头的伤痕,死死掐下去,才从剧痛中缓过神来,大口喘着气,快速往马路另一边跑去。
除了懦弱地奔跑,他还能做什么。
林海崎停下脚步,看见陈知绪在上学的人潮当中前行,她的状态比以前好多了,正和别人说着话,她露出了浅浅的微笑,看起来很可爱。
林海崎很高兴能看见陈知绪有了自己的同伴,但不可避免地,心中有些失落。
他长出一口气,路过的面包车车窗上有他模糊的倒影,额头上偏中央的地方留了一个疤,狭长但幸好还算短,并没有破相,只是有些红,和旁边的肌肤格格不入。
裴半再也没有和他一起上下学,就算是在路上碰见,他也总是下意识躲开。
林海崎在胡思乱想中上完一天的课,收拾书包,路过陈知绪的教室,却不打算去和对方打招呼,但陈知绪却出乎意料地跑了出来,红着脸把手里的盒子塞到了他手上,然后就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扭捏。
林海崎愣了愣,四周静悄悄的,已经没有人了。
他忽然之间窘迫起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可少女低头羞涩又期待的神情很动人,令人不舍得拒绝。
林海崎收下了陈知绪的盒子,里面是十六只千纸鹤和一封信。
一封告白信。
不止是少女对少年的钦慕之情,还有她的梦想,她的经历,她的心情,她的一切一切,她的一生。
林海崎觉得这份情感太沉重,自己没有能力接受,可你能因为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品太过贵重,就放手把它摔碎吗?
林海崎不舍得。
——
林海崎回到家里,走上楼的时候发现阁楼已经空空如也,他顿了顿,在楼梯口呆呆地驻足很久,然后踏进了陌生的国土,就好像这里已经不属于他一样。
父亲和母亲在讨论邀请的人能不能如数到来,谈到无衣表姐去国外了,短时间里回不来。
她没有说。
林海崎想着,心里有些烦躁,坐在书桌前,看着空白一片的阁楼又愣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拿起笔,拿起空白的稿纸。
想要写些什么,脑海中却一片空白,绞尽脑汁地想,也只是徒劳无功。
林海崎看着被墨水划得乱七八糟的白纸,忽然一把将其揉成了一团,用力扔出去,纸团落在地上,滚了很远都没有阻碍,因为都已经被清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