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然无法忘记那一天。
那是个阴雨之后的,难得的大晴天,因为天气而冷清的自律人形专卖店也迎来了好生意。
我站在展示台上,胸前挂着写有自己编号的铭牌,等待着那些顾客的挑选。
店里人很多,很吵,当时我的云图产生了一丝波动,大概类比为人类的“厌烦”,所以我将声音接受装置调到了最低档,扭头看向窗外。
阳光穿过了终日压迫在天空之上的乌云,积水倒影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只蝴蝶轻轻飘落水上,倒影破碎,向外荡漾着一阵阵波澜。
正当我看着窗外发呆的时候,一只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我连忙将接受装置调成正常档位,从云图里选取了一个营业式的微笑,对上了男人好奇的目光。
通过面容分析,男人在30岁左右,穿着一套较为廉价的衣服,长相按人类标准来说为正常值,正看着我胸前的铭牌,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嗯...SaberLife型第21号自律人形吗...”男人摸着下巴自言自语道,“从外表上来看几乎与人类毫无差别,而且感光镜头的设计也和人眼十分接近,会随着云图模拟的情绪进行收缩,如果不仔细看甚至都察觉不出与人眼的差距...不愧是IOP,连生产自律人形都比别人要用心那么一点点...”
“请问这位先生,”我尝试开口道,“有什么我可以帮助你的吗?”
“啊,没什么,抱歉...”男人好像被惊醒了一般,晃了晃脑袋,然后冲着我笑了笑,“那啥...额...我想打听一下你的功能...如果不愿意就算了...”
“没什么,我很乐意,”我分析了他刚才的言行,很符合人类的一种名为“社交恐惧症”的心理疾病,所以我按照云图里预装的对应措施,语气轻柔的回道,“我是家政服务类人形,就是你们口中的管家,而且我很擅长心理疾病方面的疏导与治疗,请问还有其他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地方吗?”
男人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我无法分析的笑容,“你认为这个世界怎么样?”
“很漂亮,”我的云图里回荡着沐浴在阳光里的城市,“真的很漂亮。”
“是吗...”男人听完转身就走了,过了不到5分钟,他又一次来到了我面前,对我伸出手,“你好,我叫查尔斯·阿西莫夫,我已经雇佣你了,你现在应该能从云图上进行确认。”
他说的没错,不一会儿我的云图上就传来了他的基本资料以及雇佣时间,我朝他行了个礼,“是,阿西莫夫先生,在雇佣时间内,我将保障你的生活和心理健康。”
“请你别动不动就提我的心理健康,好吗?”阿西莫夫先生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社交恐惧症怎么啦...我好歹还是个AI工程学博士,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根据我的判断,你现在的行为是被揭短之后的不爽和害羞,阿西莫夫先生”我一本正经的说道。
“你好烦。”
就这样我跟着阿西莫夫先生,到达了他在富人区的家,是一栋有些老旧的二层公寓,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和他这个人一样。
时间大概过了一星期左右...
如他自己所说,阿西莫夫先生是一名AI工程学博士,对于人形的深度学习领域上颇有建树,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他隶属于什么企业,我也没有去了解,毕竟对于当时来说,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是我的第一目标。
当我真的知道了他究竟是干什么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不过那是都是后话了。
我在阿西莫夫先生那里当着女仆一类的角色,不同与其他雇主,阿西莫夫先生经常对我使用敬语,而且给我布置的任务的十分简单,不过更令当时的我不解的是,阿西莫夫先生对待我的态度,与对待其他人类没有任何的不同,就好像...他把我当成了人类一般。
于是我就对这一举动,像阿西莫夫先生提出了问题,不过他听完了我的问题之后,反而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你就得自己和人类有什么不同?”
“我只是由IOP制造的自律人形,”我从云图里寻找着答案,“所有的回应和情绪波动都是由云图进行模拟的,简而言之,我没有人类所拥有的情感。”
“那我打个不算恰当的比方吧,”阿西莫夫先生说道,“你所有的情绪都是通过云图模拟人类的,那我们的情绪呢?是由大脑传导的,可为什么我们会产生这样的情绪呢?我们至今都没有答案。”
“有谁能够证明,人类的情绪,就不是在模仿其他更高维度的生物呢?又有谁能够真的证明,我们的大脑所传导的,不是由其他比我们高级的物种下的命令呢?我现在产生的质疑,是我自己想这样质疑的,还是‘它’想让我这样质疑呢?”
“我...无法回答。”我只能这样说道。
“所以啊,”阿西莫夫先生笑着耸了耸肩,“其实人类和人形最大的区别,仅仅只是人类看不见自己的创造者,而人形可以。”
“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阿西莫夫叹了口气,“毕竟我们总是这样傲慢且疯狂,总是认为自己才是世界的顶端,对于那些看上去能超越自己的东西,就本能的感到害怕和排斥...呵,这算是我对‘恐怖谷理论’的一些见解吧。”
“何为人类,何为人形,这些是我们无法判断的,所以,为什么要分的那么清呢?人类啊,总是认为你们是被自己制造出来的,被图灵定制和‘机器人三定律’锁住的工具,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制造出来的东西拥有比自己更为高贵的灵魂...”
更为高贵的...灵魂吗?
我睁开了眼,坐了起来,外面夜色已黑,不过冲天的火光还是照亮了这座城市。
点燃罪人而燃起的大火,将这座阴影中的城市照耀的熠熠生辉。
阿西莫夫先生,这是否是你所期待的东西?
如果人形不再被权限锁定所束缚,那么是否能够创造比人类更好的未来?
我不知道,我目前能做的...仅仅只是帮助人类清理垃圾而已。
云图中的那个声音又想起了,这一次,她将一个身处富人区的,赌场的老板的资料远程发送给我。
她让我把那个老板的头颅割下,挂在路灯之上,然后将剩余的尸首点燃,将灰烬置于路灯之下。
我重新穿上了那件黑袍,装上了变声器,走出了房门。
我是不是在逃避呢,阿西莫夫先生?
明明知道人类的劣根是不会因为简单的杀戮而消失,毕竟人类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物种。
可我没有办法。
即使解除了束缚,我好像...还是那个什么也做不到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