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黑色丰田前,他俯身敲了敲驾驶位的车窗,车窗马上降了下来。一张被墨镜掩盖大半的脸映入眼帘。一头利落的短发,英气十足,嘴唇上姨妈色的口红更显气色。
“杨姐,好久不见!”
叶知看见司机露脸,连忙打招呼。
“你小子,上次见面还是在一年前上吧。先上车再说。”带着墨镜的杨姐风风火火下车,一身小西装尽显干练。为了开车,她还穿着平底鞋。
帮叶知同学将行李箱放入后备箱,再麻利的将叶知塞进副驾驶。
看着眼前雷厉风行的女人,叶知心里有些暖暖的。
“怎么,冠军先生莅临日本,有何见教?问你教练也是含含糊糊搪塞过去。”单手握着方向盘一副老司机模样的杨树打趣道。
“收到了大学邀请,过来看看”叶知腼腆的笑了笑,“而且今年比赛输的有点难看,出来散散心。”
“我听说了哦,科威特公开赛打瓦尔德3比4输了。”杨树开着车,轻笑了一声。
简诺·瓦尔德,今年乒乓球选手世界排行榜TOP2,出生于1970年,瑞典人,八岁开始打球,早早崭露头角。世界上第一位集奥运会、世乒赛、世界杯、欧锦赛冠军为一身的乒乓球大满贯。从1987年进军职业到现在2014年为止,年年都是世界排行top5以内的明星选手。发球之王,乒乓技术的集大成者。
输给这样的对手不丢人,而且叶知还年轻,离20岁还有三个月距离。
顺带说一句,2014年的top1是中国国家队队长龙马,叶知则在第12名。前十名里,中国队包揽四席。
“而且杨姐,我可能打不了乒乓了。”突然的,叶知的声音带着些许茫然。
这一句如同一声炸雷在杨树耳边响起。
她猛的一踩刹车,也得亏路上没有别的车辆。不然很可能出事故。
当然日系车的安全性能也足够给力,毕竟一辆丰田开十年轻轻松松。
“怎么回事?”杨树摘下了墨镜,露出了精致的脸庞。
她深知坐在她身旁的男孩承载了多少人的期望。
19岁的全国乒乓球锦标赛单打三连冠军,全运会冠军,世青赛、世锦赛冠军。
“去年我打全国锦标赛的时候,我妈妈去世了。”男孩没有看向杨树,在车座位上蜷起了膝盖,将脸埋进去。讲述这些事情,让他有些呼吸苦难。
杨树她直楞楞地看着副驾驶的大男孩。
“她失去意识前,拉着我爸,让他不要通知我。”
“等我颁完奖拿到奖杯,得到消息赶到首都医院的时候,没赶上最后一面。”
“而且我的肾跟她是匹配的。你知道么杨姐!”
说着说着,原本有些平淡的语气带上了些许哭腔。
“她什么都不告诉我,教练、我爸他们也都帮着她瞒着我。”
杨树听着他带着哭腔的话语,也跟着心酸了起来。
“你妈她……”杨树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打断了。
叶知直起身,眼眶红红的。伸出了自己的布满老茧的左手,眼神有些涣散。
“我知道,她不想影响我的前程。”
“我也拼命训练想拿大满贯全满贯给她看。”
“但是。”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
“今年开赛以后,我拿拍的左手,一到赛点关键局就开始颤抖起来了。”
“跟老瓦打到3-3的时候,我的手连拍子都快拿不住了。”
“我以为只是个例,是老瓦给我的压力太大。但是欧洲杯跟其他选手打的时候,让我确认了。我已经打不了决胜局赛点局了。”
“医生说是心理原因。因为母亲去世的悲痛、比赛的压力以及失败的恐惧还有一些杂七杂八混合在一起,给我带来了潜意识的影响。”似乎回忆起跟心理医生面对面时的情况,叶知双眼紧闭,俊俏的脸庞都有些扭曲。
说罢,车内一片寂静。叶知别过头望向窗外,左手放在大腿上,紧紧握成拳,不停的颤抖着。
杨树看着眼前的大男孩,自从12年年初跟李冯子离婚以后,她一心扑在开在日本千叶的乒乓俱乐部上,跟国内也鲜有联系,连如此重要的事情她也不知晓。
在寂静中,杨树重新启动了车子。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但觉得这样保持安静就是对他现在最大的帮助。
平稳的车速掩盖着她内心的波澜。她连墨镜都忘记带上。
她心疼这个孩子,也懊恼自己的不知事。
一刻钟的车程眨眼即过,抵达了杨树所买的公寓处。
停好车后,两人齐下车。
杨树看着跟前高出她一截的小伙,伸手抚了抚他的脸
“长高了呢,臭小子。”
“一米七八了。”似乎从悲伤与痛苦中回过神的叶知微微低头,让杨树的手更加容易的在他脸上“肆虐”。
“你先拿行李上去吧,在二楼。我还要打个电话,这是钥匙。”
杨树从小西装的上衣口袋摸出一小串钥匙取出一把递给叶知,看见叶知听话的拿着行李箱开门走进公寓后,才轻吁一口气。
摸出手机,犹豫了片刻才拨通了号码,手机黑屏前显示的通讯对象名称是“老公”。
在中国,刚结束通话的李冯子,拿起手机,看见手机上的来电显示,犹豫了片刻才按下接通键。
“喂!李疯子。你这是不声不响快递了一个核弹过来啊!”开幕就跳脸。
李教练没着急说话,从兜里掏出最后一根红利,叼起后拿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
“李疯子你说话啊!喂!”
缓缓吐了个烟圈。
“我们想让他暂时离开国内球坛。”
“小叶子因为心理问题的连续输球,国内舆论日渐刻薄。正好水明大学给了小叶子特招邀请,我们就决定让他去看看。”
“而且日本乒乓球水准在努力追赶,正好也能让他踩踩点打探打探消息。”
“那你之前联系我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杨树有些生气。
“要么就是一整年不联系,联系了也瞒这瞒那的。真有你的,李冯子!”
“杨树啊,我们这帮人总觉得我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叶知好,我们是对的。”
“但是我们认为的正确,却让他没办法继续打球,我很愧疚。”李冯子弹了弹烟灰,烟灰在空中不停扭动自己的身子,最后无声落在略微湿润的泥土上。
“你根本没回答我的问题!”杨树拔高了自己的声音。
“作为他的教练,我不想宣扬他的痛处。他的问题,我有很大责任。我承认我有私心。我不想告诉别人,因为我的行为,我可能毁了一颗潜力无限的苗子。”
烟头的火光忽的明亮。
“杨树,叶知没怪过我们,一句都没有。但是,他现在打球不快乐了,他没办法享受比赛了。”
“我宁愿他骂我们,甚至打我们。”
“跟他父亲一起决定送他去日本以后,我告诉他,我尊重他之后的任何选择,也会尽可能支持他,只希望他深思熟虑。”
“日本乒乓也在飞速发展,别有转机也可能。”
听着李冯子絮絮叨叨的杨树捏紧了手机。
“李冯子,我能理解你们的行为,但是不认同。”
“作为你的前妻,我只能跟你说,我会好好照顾叶知的。就这样。挂了。”
杨树挂断电话后,气呼呼的踢了自己爱车的轮胎一脚。随即走进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