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一系列看上去十分正常的调动指令后,被统御贤者威尔划分为封锁区的区域中再也没有无关者的身影。完全不知道发生了异常情况的贤者们离去后,要塞近卫和死隶机兵们封锁了所有过道。
于此同时,要塞内部精巧的防御措施也被激活,掩藏在天花板和转角处的致命武器露出了自己的獠牙,这些雕刻着夸张花纹的枪炮可以在顷刻间撕碎一整支星际战士跳帮队。那些雕像也纷纷活了过来,红光燃起,利刃出鞘,规律运动着的武器似乎在警示入侵者,它们既是精美的装饰品,也是致命的杀戮机器。
上百对铁靴敲击着地板,肃杀而森冷的清脆声响回荡在昏暗的过道中,数百枚幽蓝或者暗红的机械义眼闪耀在那些长明不灭的人脂蜡烛间,仿佛有一支亡者国度的军团正在前进。
统御贤者威尔和他召集起的,被认为可以信赖的高阶机械神甫们沉默的穿行在要塞内部的雕梁画栋之间,不时有新的高阶神甫从转角或楼梯上走出汇入这支队伍,而新成员身后总是跟随着更多军队。
他们是中军也是先锋,在并行其他甬道中,四个百人队的要塞近卫,数量不明的智控军团已经行动了起来,当确认铸造总监的安全后,这支军队会在威尔贤者或者他导师的率领下撕碎入侵者。
昂首阔步行走在队列最前方的是统御贤者威尔和猩红守卫的第一领主,两位欧姆尼赛亚的杰出战士步伐矫健,背影雄伟。他们战火淬炼出的沉稳气质感染了不安的追随者们,神甫们开始回忆起威尔贤者和赤雷领主曾经取得的胜利,并坚信这一次会和过去的一百次一样,他们最终会为欧姆尼赛亚献上胜利。
威尔并不在意那些目光,他知道这场战争真正的胜利是什么。
他首先要保证自己恩师与主公的安全,而不是沉醉于狩猎恶魔的荣耀。
威尔看了看与他并行的沉默武士,最后选择在加密频道中与之交谈。
第一猩红领主是铸造总监最信任的存在之一,那个被称为“赤雷”的战士在猩红守卫中拥有着仅次于阿波斐斯本人的权威,而这份权威在天龙八号乃至整个天龙星系同样奏效,某种意义上,他既是铸造总监意志的化身,尽管他几乎从不单独出现。
如今,这名战士行走在自己身边,而不是拱卫在铸造总监身侧,其中的深意,很值得探究。
这次恶魔入侵是铸造总监计划的一部分吗?以苦修为名将自己掩藏在幕后,却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部下掌控战局,这种行为本身就很可疑。
他到底想要什么?清洗要塞?诱捕恶魔?
我又该做什么?我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威尔不介意阿波斐斯的阴谋,但最起码,他需要知道自己的工作。
+现在,尊贵的第一领主,你可以告诉我苦修密室的具体位置吗+
威尔确信赤雷领主已经接到了自己的通讯,即使他并未有表现出一丝不同。
他们仍然保持前进,沉默依旧包围着整支队伍。
然而威尔并不着急,如果真有什么信息是他可以知道的,赤雷领主一定会为他解答。
+你很莽撞。+
没过多久,威尔就接到了一条来源不明的密信,他用余光扫视过身侧的赤雷领主,只对上了一双狰狞的赤红电子眼。
统御贤者知道,他已经得到了回应,自己只需沉默接受即可。
+你不该提及圣乔治祭祀团的存在+
赤雷,或者说,阿波斐斯,等待着威尔的解释,在机械神教中,那个修会的信仰是如此异端,以至于他们名字仅仅被提及都会引来拥有着的过激反应。
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威尔会失去阿波斐斯的信任。
+在整个要塞和铸造总监都处于虚弱时发生了恶魔入侵,我不知道除了你们,还有谁的忠诚是无需置疑的+
威尔有些愤怒,他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有错,造成这等紧张局势的,是铸造总监那堪称愚蠢的苦修仪式,如果那个老头不在这个时间点瞎搞,他们完全可以毫无后顾之忧的扑杀入侵者。
统御贤者尊敬他那位睿智而强大的导师,但他导师的某些行为依旧可以称之为愚蠢。制作那些精美的娱乐用品还可以理解为出口创汇,可钻研并沉醉于那些稀奇古怪的,毫无意义的苦修仪式简直无法理喻。
你要是为了吃喝玩乐透,换上一幅安装大量感官的脆弱义躯这还可以理解,怎么说也是天龙八号的一把手,有点小爱好这很正常,哪怕是冒点风险呢,也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但你要是为了追求痛苦而花费这么大代价,还将自己至于危险中,这就显得十分愚蠢。
威尔并不知道到,他所有的思绪都暴露在了第一领主眼前,阿波斐斯为他最忠诚的仆人装备了大量远古遗物,其中有一枚松果体大小的大脑植入物能够感知周围人的一切思维。
统御贤者低估了赤雷领主的强大,他并不知道到自己的亵渎想法已被知晓,猩红守卫转过头来,冰冷的目光划过威尔的身体,仿佛在寻找最好下刀的部位。
赤雷领主沉吟片刻后再度开口,+威尔,你是人类,还是机械?+
威尔有些疑惑,他不知道赤雷的话语有何意义,但他还是选择如实回答。
+人类。+
+很好,但是,你有何证据证明自己还是人类?你的心脏被等离子炉取代,你的肌体被钢铁与硅素升华,你的血管中流淌的是燃料,除了被改造到面目全非的大脑,你身上还有属于人类的标记吗?汝与机器,是否有别?+
威尔被问住了,他从未思考过这些问题,超速运转的逻辑在某个时刻得到了同一个结果,但这个用无懈可击的逻辑运算出的结果,威尔不想说出。
他选择遵循残存的情感,哪怕这样的回答可能被视为诡辩。
+机魂升天,归于万机之灵,吾魂消散,回归人皇座下,吾之荣耀,觉悟,信仰,铸我为人!+
赤雷领主摇了摇头,不知是认可这一回答,还是无动于衷。
+除却虚无缥缈之物,汝可有属于人类之印记?神机亦曾为人皇浴血,其战功威能,万胜于汝。+
不待威尔回应,赤雷领主继续说道。
+从生物质的腐败中,硅素升华了你,可属于人类的七情六欲,你还记得几分?从邪魔的利爪中,钢铁庇护了你,可属于人类的流血疼痛,你是否已经遗忘?+
+无论战技智慧,还是健康寿命,汝皆百倍千倍凌驾于凡人,但攀升至荣耀顶点的时刻,你是否还有一颗属于人类的心?+
+汝是人之翘楚,还是非人之物?+
平平无奇的高哥特字母后,仿佛有巨炮的整天怒吼,威尔不知该如何作答,从他决意侍奉万机之神时,那些属于人类的美好与痛苦就在渐渐远去,直至他掌雷控火,内外皆钢。往昔的美好与苦涩已经化为一次次人格重塑与血肉升华中抛却的余烬,他在百年的战争中如愿以偿,被锻造为了一柄没有感情的战争之剑。
但他似乎,已经无法自称为人类。
+吾主浴血之时,降生汝之世界尚未繁荣。千载血战,万胜一败,吾之尊主虽得欧姆尼赛亚之庇护,生存至今,仍不免血肉凋破,灵魂受创。每度浴血,欧姆尼赛亚之祝福都使其更加强大,直至今日,其血肉残余少于智控军团,其威能足以媲美神机,其残酷之理性,可于纳秒间决断千亿生灵之存亡。+
+汝师吾主,战功赫赫,学问高深,智计百出,至忠至诚,火星诸圣亦不敢怠慢,欧姆尼赛亚亦赞其行。其贵为天龙八号之铸造总监,享国千载,名副其实,吾等下仆晚辈,何人胆敢职责其过失?+
+此世之荣耀,权力,吾主已享;信仰,忠诚,何人可疑?+
+然,吾主仍坚信,其身为凡人。若无与人类之共情,若无此等苦修,意志坚定如他,也不免丧失人性,若果真如此...+
+其与异形乃至憎恶智能,有何区别?+
威尔默然,诚如赤雷领主所言,他的恩师虽然升华的更为彻底,但同那些大贤者相比,阿波斐斯总监似乎总是多了一些东西。
他多余的那些,大概就是人性。
想到这里,威尔几乎泪目,他的导师,那个卑劣嗜杀暴躁狂妄神经质喜欢瞎折腾的无耻神棍,居然有着这么伟大的一面吗?
原来他一直以生而为人感到自豪,原来他一直坚守着残缺不全人性。
虽然他保留的那部分人性到底有没有意义是个问题,但这份觉悟,令人肃然起敬
这特么都把自己整成变态了好不,算我求你了,正常一点不好吗?
你搓的那群侍奉机仆,你收藏的那对给力的好东西,不是用来摆那装逼的,人家真是拿来用的啊!
+愚蠢!+
尊主的命令让赤雷领主强忍下格杀亵渎者的冲动,威尔那个蠢货简直无可救药,眼前年轻人的迟钝表现甚至让赤雷领主有些疑惑自己的主君是不是看走眼了。
他在下一个瞬间就将这亵渎的思绪抹去了,他是铸造总监最得力的工具之一,质疑尊主的选择不是他的天职。
铸造总监一定有自己的考量,我要做的仅仅是引导,赤雷领主想到,所以他继续解释起铸造总监苦修的意义。
+尊主是真正的战士。+
+他只需要汲取凡人的痛苦淬炼意志,但不需要那些无意义享乐带来的萎靡。+
+凡人会遭受苦难,而立于凡人之巅的他体会这些苦难,他谨记这些苦难,是为了坚定他族灭异形尽戮邪魔时挥舞的利刃——若无义士之奋战,若无人类之兴旺,人类遭受的苦难,百倍千倍万倍于斯。为此,他决不能犹豫,决不能失败!+
+至于那些堕落的欲望,它们只会腐蚀战士的利刃,当所有的异形,所有的异端都被诛杀殆尽,当银河乃至更多的银河属于人类时,就由后人以银河为猎场享有它们吧。+
+他不需要。+
威尔沉默了,扪心自问,他做不到阿波斐斯那般坚定且无私,今夜,他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导师与主公,也许正是这份崇高的觉悟,让那位老人面对这化粪池一般令人作呕的银河仍能保持生而为人的骄傲。
+圣乔治祭祀团已抵达苦修密室,威尔贤者,指挥部队封锁整个神殿区,那头恶魔由我们猩红守卫处理。+
赤雷领主越过了统御贤者,快步走向甬道尽头,在那里,全副武装的猩红守卫们正在等待他们的第一领主。
+好好思考一下,铸造总监认为,你有更进一步的潜能。+
赤雷领主迟疑了一下,向威尔发出了最后一条通讯,随后和他的部下没入了甬道尽头。
威尔目送猩红守卫们离开战场,许久之后,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他能够感受到导师对自己的期待,他知道赤雷领主和他背后的那个人想表达的意思。
他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他权利,知识以及思想的继承人。
他感谢那个收养并教导他的人,尽管他余下的童年中再无一丝享乐,但从他将自己的第一个器官替换为钢铁时,属于机械神教的思维与骄傲便将星球总督的独子的软弱挤出了那具身躯。
他从不认为机械神教会成为人类的枷锁,但他的导师希望他走上摧毁“枷锁”的道路。
他可能要向自己的导师说一声抱歉了,阿波斐斯追寻的东西过于缥缈,他没有勇气像往常一样追随他的导师。
也许您知晓如何摧毁旧有的秩序吧,但是摧毁之后呢?您又该如何建立起新的秩序?凡人真的有能力自己走上正途?
很抱歉,阿波斐斯导师,那不是我的责任,我无法走上那条道路,我只为战争而生。
威尔重启了一遍自己的逻辑引擎,将多余的思绪抛出脑海,专心规划起封锁线。
他回过头去,毫不动摇的望着追随者们,用双臂扬起了自己的巨剑和贤者之斧,威尔背后的机械臂抓举起数把枪械,那些凶器的奇异响声诉说着机魂的黑暗渴望,此时此刻,屹立在这里的是欧姆尼赛亚的战争使者。
“坚守岗位,不可松懈!若无密令,凡目视之内,可动皆杀!”
钢甲铁流如同水银泻地般散开,他们背后,红袍的武士们列队而去。
猎魔之夜,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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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修密室中,阿波斐斯已经进食完了那些尸块,此时此刻,他颤抖的端坐在瓷质的古老造物上。
这是最古老的马桶,据说,是人类尚未走出泰拉时使用的那种。
“哼,那群没文化的傻逼马桶崽子...”
铸造总监埋汰起他一直很讨厌的基理曼之子,他们只是名义上保持了忠诚,那个卑劣的政客一边无病呻吟,一边等待着帝皇和荷鲁斯的陨落,阿波斐斯毫不怀疑,那个毫无荣耀的阴险小人会不费吹灰之力的成为这场大逆的赢家,欧姆尼赛亚的胜利是注定的,但失去了这么多忠臣良将之后,那个把马桶圈画在盔甲上的懦夫将更近一步。
“我会回去的,哼,欧姆尼赛亚,欧姆尼赛亚!!!!”
冷汗从仿生皮肤的汗腺流出,电子肌肉连痛苦的痉挛都能完美模拟,呻吟无数次从铸造总监紧闭的牙缝中窜出,但他依然没有切断代表痛苦的神经信号,而是全身心的忍受着它们。
钷酸混合物带来的疼痛与辣椒素不太相同,这种能给坦克当燃料的工业混合物具有真正的腐蚀性,虽然它们无法伤害到铸造总监的仿生器官,但感受器依旧忠实的模拟着肠道被灼烂的剧痛。
蚁牛尸块虽然失去的大部分活性,但依然在蠕动,刻意未剔净的角质和骨刺已经被腐蚀成了不规则的形状,但在肠道中,这些不规则的硬突起会从身心两个方面折磨苦修者,因为它们的行踪无法预料,无数次,这些恶毒的残渣会从毫无准备的肠壁处刮过,就像被烙铁烧焦的皮肤,又被狠狠扎下一刀,即使是铸造总监这样坚定的战士,完全打开痛觉接受器时也无法幸免。
他的话语不似平时般嚣张,不可抑制的痛呼夹杂在祷告之间。
虔诚的信徒诵读着欧姆尼赛亚的箴言,他试图从中汲取力量,用以正面对抗这份难以忍受的苦难。
“哼,啊,啊,绝望,啊,绝望,绝望是心灵的幻觉!!!!”
阿波斐斯再一次惨叫出声,浸满钷酸混合液,还带着仿生胃中高浓度盐酸的,依旧在挣扎的蚁牛尸块已经快冲出这具身体,仪式最后也是最痛苦的阶段已经来临!
战火焚烧过宁静的平原,疾驰的黑色兽潮践踏蹂躏着受伤的土地,不时有造型恶毒的巨物肆意妄为,它们狰狞的骨刺深深扎进大地,拔出时只留下令人沉默的伤痕。
出口是那么狭小,混沌无智的兽潮毫无谦让,它们拥挤在洞口处,谁也不肯后退,全然不顾那些恶毒的肢体已然深深嵌入岩壁。
一条流血的黑龙咆哮着冲出闸门,狠狠的撞向了桶底的强效腐蚀液,它在生命的最初与最后展现了自己的愤怒,被龙身激起的腐蚀液飞溅开来,在桶臂和这具身体的臀部留下了狰狞的黑痕。
铸造总监,再也抑制不住他同野兽一般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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