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我坐在书房中摆棋,吴锐派人来报信。死士二更天入宫,有人接应,一刻钟后长乐宫必火起。
于是我静坐屋中,落子。果然不出我所料,一刻钟后,外头人声鼎沸,一边嚷嚷着“失火了”,一边又有人喊“有刺客”。我立刻提剑出宫,宛姬却突然从后叫住了我。
“何事?”
“殿下此去,万事小心。”
她大约猜出了我要做什么,眼中似有泪。我点了点头,道:“妤沁就交给你了,孤会命人加紧看护。之后,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打开宫门,除非孤回来。”
“是。”
于是我往皇兄的温室殿快步赶去。一路上,我见侍卫们惊慌失措地提水救火,不时有被烧伤砍伤的宫人或逃出或被抬出,根本无暇顾及死士行踪。多亏林瑾转圜,如此一来皇宫守卫头尾难相顾,等我入殿时,皇兄身边也不过二三十个护卫。他们警戒非常,看到是我才松了一口气。
“太弟殿下。”
“皇兄呢,可有受伤?孤听说是刺客火烧长乐宫,实在担心皇兄安危。”
“陛下无事。”
“云梵,是你吗?”
隔着门,我听见皇兄在内殿唤我。于是高声道:“是臣弟。”
遂入内,皇兄大约是准备歇息,头发披散。他看我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笑道:“怎的这般惊慌?”
“长乐宫有刺客纵火,臣弟担忧,不知这刺客从何而来,意欲何为。”
“不必担忧,我等皆非刺客所图。”他帮我擦了擦脸上的汗,“是奔着天牢里的人去的。”
“天牢?”我装作不知。
“独孤玥,朕将他囚于其中,想来是东胡派人来劫他。”
“皇兄为何要囚禁他呢?”
“因为他得寸进尺。”
皇兄拉着我的手要我坐下,他缓缓道:“独孤玥先前还想挑拨朕与你的兄弟关系,此人诡计多端,巧舌如簧,若让他轻易坐稳东胡首领之位,岂非是大祸患。”
“可皇兄为何又让他被劫了去呢?”
“反正拦也拦不住,如今独孤玥就算能平安无事地回到东胡,拓拔氏也缓过气来了。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我瞧着皇兄的模样,仿佛万事了然于心间。他向来自诩算无遗策,如今此计他却一无所察,岂不讽刺?乾坤更替,万象更新,天下也该由我来执棋。
于是态度更加恭顺。皇兄见状,摸了摸我的手背,笑道:“云梵刚刚可是在担心朕?”
“……”
“朕知晓你,口是心非。明明心中在意,嘴上却不肯放松。哎,你这个性子。”
“但如此放任不管,也不知东胡刺客来了多少。宫中守卫不过两千,外头一片混乱,臣弟担心会有人浑水摸鱼,趁机……”
皇兄闻言,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宫中女眷众多,蔡姬即将临盆,更是受不得惊吓,如此,便让孔冉派禁军入城吧。”
说完,皇兄便把兵符交给贴身侍卫。我看着那半块铜符节,心中想的是城外太弟亲卫的三万人马。只盼林瑾和吴锐做事小心,可别出了纰漏。
之后,皇兄遣散宫人,这寝殿便只剩我与他。长乐宫的打杀声并未搅乱未央宫的夜,似是两个世界。
今夜,注定难以入眠。我看到桌上的茶具,随手为他烹茶。皇兄在一旁用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端详我的一举一动。
虽未亲眼所见,但他目光热切,就是背过身来也能感受得到。突然,皇兄“哎哟”一声。我回头看,他摸着脖子轻声道:“疼。”
“皇兄这是怎么,受伤了?”
“这可是你咬的。”
我心中不屑,面上却波澜不惊。捧着茶上前,我缓缓道:“皇兄请用,上次是臣弟无礼,请您降罪。”
“朕岂会怪罪你呢,你是朕的亲弟弟。”
“皇兄,不怪臣弟吗?”
“当然不怪。”
“……”
他说不怪,却不知我为何请罪。想到这,我不免心生悲凉之感。皇兄一瞬便捕捉到了这细微的表情变化,笑道:“云梵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无事。”
“明明有事。”他问,“怎么,有什么话是皇兄听不得的?”
见我不答,皇兄便继续自言自语道:“还记得你小时候,总是和朕形影不离。兄弟,自然是要这般亲亲热热的才好。待到蔡姬的孩子出生,便让朕替他取名罢。若是个女儿,云梵也算是儿女双全了。”
“嫣儿最近长高了不少,听她说,你身旁的宛姬照顾得很周到。她家中有位兄长,朕打算封一个县官给他,你待如何?”
我垂眼,道:“皇兄的安排,自然是最好的。”
“嗯。”
皇兄笑着点点头,伸手,他似乎希望我坐到他身旁。见我满手都是汗,他问:“云梵在紧张什么?”
“皇兄,我……”
我心头一紧,生怕他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来。于是话锋一转,主动提起道:“臣弟…臣弟有一件事一直想与您说,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也不敢说。”
“什么事?”
金色的瞳仁微微发亮,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皇兄,您可得先答应臣弟,无论臣弟待会儿说什么,您都不能生气。”
“好,朕答应你,你说吧。”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皇兄,您知道吗?自臣弟入东宫来,皇兄百般照拂,臣弟心中感激,更是惶恐,昼夜……难安。”
“你为何惶恐呢?”他伸手抚上我的脸颊,“你是朕的云梵,不是吗?”
“但臣弟不愿如此。”
“此言何意?”
我清了清嗓子,拱手道:“皇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天下,也不能有二主。还是说,皇兄是以权位为诱,逼迫臣弟做那般……有违人伦之事?臣弟斗胆猜想,当年,您也是对二皇姐如此,所以今日故技重施?”
他勃然大怒:“放肆!”
“皇兄请息怒。”
“息怒?”
皇兄从床上走下,他缓缓抬起我的下巴,寒声道:“云梵,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是谁教你的?”
“是皇兄。”
他立刻甩了我一个耳光。
“云梵,你是不是以为朕会一直容忍你,容忍你的忤逆?”
“臣弟不敢。”
“你不敢?”他冷笑一声,“看来蔡姬真是迷了你的心窍,这个女人留不得了。”
“留不留得,皇兄说的不算。”
“什么?”
外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是披着重甲的军士走来。听着,战栗的快意便从脊梁骨攀上,我既兴奋又紧张,向皇兄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来,说道:“当然是臣弟说了才算。”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梁攸将军的声音,他高声叫道:“太弟殿下,刺客已抓获。”
皇兄顿时变了脸色,耳边“云梵”二字话音未落,梁攸和张柏便推开门。孔冉的人头骨碌碌地滚落在毯上。皇兄倒吸一口冷气,想要质问我却不知如何开口。正好梁攸启禀,说孔冉勾结东胡刺客,火烧长乐宫,图谋不轨。
“末将已将贼人首级带到,陛下和殿下尽可安心。”
“你不是说……他与胡人勾结?怎的不见胡人尸首,只见孔冉头颅。”
“胡人行踪诡谲,天色昏暗,他们混在宫人之中潜逃,难以追查。倒是这孔冉企图带兵入宫,不臣之心可见一斑。”
“若不出朕所料,三万太弟亲兵已将皇宫包围,对否?”
“皇兄英明。”我拱手道,“这也是为了皇兄安全着想。”
“为朕着想?云梵,朕从未想过是你,竟然会是你,逼宫篡逆!”
“陛下错了,太弟殿下并非篡逆,乃是替天行道。陛下残暴不仁,屠戮士族皇亲,连年征战,穷兵黩武,百姓苦不堪言,外不能护国内不能安民,实非大才贤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