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卜仪与通讯装置失去回应后不久,莫名的警觉再一次战胜了贪婪与窃喜,尽管四周并未出现异常情况,但那无数次将连长推离死亡的异感正在发作。
塞西尔觉得他必须做点什么。
“停车,都给我停车!”
他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指挥组,头盔上的扩音器将他经钢铁扭曲过的大吼倍乘为气浪,强烈到近乎有型的波涛拍向他用尖刺与符文装点盔甲的兄弟们。钢铁勇士们为连长突如起来的举动而困惑,当他们看向自己的长官时,那对淡红色的窥镜仿佛斟满灼热铁水的猩红圣杯。
塞西尔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不确定这样冒失的举动会不会被当做软弱的表现,毕竟,连队中有不少人觊觎着他的百夫长之剑呢。第四军团的斗争从未有一刻平息,无论是滔天巨浪还是波澜不惊,其下总酝酿着升迁与败亡,这样反常的行为,会给他带来麻烦。
但塞西尔不后悔,因为除了回忆与没有价值的悼念,死人什么都不会拥有,一切都属于存活的胜利者,生命和胜利同样重要。
“情况有些不对,我们需要更加...谨慎一些。”
塞西尔斟酌着用词,他需要在不落人口实的情况下表达自己的担忧,在第四军团,软弱者不配活着,一个无能且软弱的连长甚至等不到原体的判决,他们往往会先一步死于战场上的意外。
他的一些兄弟们正在酝酿着类似的意外,或者说,绝大部分兄弟们都在酝酿这种意外,但这些人中的一小部分有那个能力让计划变为现实。
他堪称懦弱的疑神疑鬼会损害他所剩不多的权威,而那些阴影中的挑战者们一直等待着类似的机会。
果不其然,当载满他亲信的座驾慢下来后,其他的掘进机都发来了问询的信号。
塞西尔连长仿佛感受到了数道窃喜与愤怒的思绪,这是无法言喻的异感,就好像他们已经将自己内心阴暗的欲望咆哮了出来,而除了塞西尔,没人能听见。
也许是直觉,也许是别的什么,塞西尔总能精准的“猜测”到他兄弟们的想法,他凭借这种奇妙的“天赋”和他那不可思议的“运气”在相当短的时间内积累下了足够战功,以一种极为罕见的速度从新兵晋升为了连长。而现在,尊敬的塞西尔连长认为,他正腹背受敌。
前方绝对有阴谋等待着他们,那个被数支军团传颂的传奇铸造总监一定有后手,而这支连队里潜藏着实力足够反对自己的人,将他置于此地的也不是更为尊贵的年长兄弟,只是一群用贪婪将他引向绝境的狡诈恶徒。
所有人都想让他死,但他想活下来。
“我的兄弟,向其他小队下达命令,扩大掘进机自带的振波感知矩阵,同时减缓行驶速度,以基因原体和连长的名义,让他们服从这条指令!”
塞西尔向自己的副官李顿下达指令,这周围的诡异环境虽然让电磁波在数米外就会失灵,但掘进机内部,他们的通讯装置勉强能用。
连长看向他的兄弟,而他最信任的兄弟也看着他,塞西尔知道,这严重失真的通讯被那位年长的老盾卫接受了。
李顿几乎算是他的导师,是交给他最多厮杀技巧的教官,是和他互相欠下数十条命的可靠兄弟,也是他在这个连队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老盾卫没有及时回应塞西尔的命令,他隐晦的看向了指挥组里的两个家伙,塞西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他骄傲的棋手正摆弄着一把陌生的精致链锯剑,剑身周围的金丝包裹着钢铁勇士们祖传的土鳖黄黑条纹却丝毫不显的突兀,反而将霸气与狂傲展示的淋漓尽致。而他指挥组的重火力手正擦拭着重爆失枪柄上悬挂的香炉,那个用白银和蓝宝石装点的小玩意和他的军团格格不入,但焚烧熏香时却能让重爆失吼叫的更为凶猛。
果不其然,他的指挥组都被收买了,当他表现出停车的意愿时,枪口和剑刃都若有若无的瞄向了他的脖子。
塞西尔有些犹豫,但还是坚持了谨慎行军的想法,那种命运之弦被波动的声音愈来愈大,他选择了遵从直觉。
+你又有那种感觉了,是吗。+
耳畔传来了李顿变了调的通讯,塞西尔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种异感袭来时,最好的选择便是离开他们所处的位置,抛下他们在做的事情,如果在先前的服役中有过一丝犹豫,他和李顿早就死了。
老盾卫明白这个道理,他犹豫了一会,开始用灯火与电磁波转达起连长的命令
很快,他就得到了其他队长的回复,其中态度最好的也是隐晦的抗议,而某个跳的最欢的甚至直接质疑起塞西尔的权威。
“你的队长们在抗议这种行为,你还要坚持自己的判断吗,连长?”
与他同乘的药剂师没有戴头盔,所以塞西尔能够看到他岩石一般龟裂的苍老脸庞,和那对锐利的铁灰色双眼。
“我坚持我的看法,尊敬的克拉彭,我们的连队远没有想象中的坚不可摧,我们...”
“所以你明知这一点,却为了塞琉古的许下的那些好处背弃了军团的法规与钢铁的誓言,还把你的兄弟卖入了一场愚蠢的战争,在做出了这一切之后,你恐惧了?”
药剂师怒视着他的连长,那对冰冷的灰瞳中射出了比海妖穿甲爆失还要锐利的质问,塞西尔几乎不敢直视那活着的钢铁。
“我...”
他试图辩解,但他发现自己的辩解是徒劳且无用的。
他做出了选择,用战士们的生命换取了昂贵的黑机油佬进口白蚁掘进机,就需要承受这样的代价。
他知道药剂师克拉彭在说什么,塞西尔咬紧了他曾撕开过绿皮喉咙的钢牙,做出了下了选择。
“我的命令保持不变,我以连长的身份要求他们遵守,”顿了顿,塞西尔缓缓摘下了头盔,将整片头盖骨都被钛合金替换的头颅暴露在了口气中,他正视着愤怒的克拉彭,一字一句的说道,“同时,我要求将所有白蚁掘进机的速度降至二十公里每小时,而且每车必须抽调至少五名军团战士下车警戒,我本人回出仓指挥接下来的战斗!”
克拉彭深深的看了他的连长一眼,回归了钢铁般的沉默。塞西尔挥手制止了其他车组成员的异动,拉开舱门走下车去。
李顿没有下车,被连长认为不可靠的人们也没有下车,老盾卫正襟危坐,他的手却放在了那面伤痕累累的跳帮盾,和他的爆失枪上。
外面似乎传来了争吵与打斗的声音,那是连长和他的队长们交流的余波,从舱门吹进了被灰尘污染的新鲜空气,而其中混杂有机油,余烬和血的味道。
八台车组服从了连长的命令,另外的四台选择了决裂,白蚁掘进机载着它们无知且无畏组成了一字长蛇,甩开了货物和它们自己的兄弟。
留下的车组又跳下了二十余名战士,共计四十余名钢铁勇士步行在庞大的机械后面,被轰鸣的引擎和呛人的毒烟尾气折磨着的战士们面无表情,但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无人知晓。
塞西尔知道自己的选择没错,那些异响虽然没有消失,却减弱了许多,他暂时安全了。
先行的掘进机欢快的挖掘着岩层,塞西尔统领的大部队只是沿着他们开辟出的道路行径,被取笑虚伪与懦弱的塞西尔说,这样更保险。
战士们在沉默中愤怒,直到从无尽的黑暗回廊彼岸,传来了枪声与闪光。
钢之子迅速集结成作战队形,将自己的要害掩蔽在掘进机之后,他们是真正的星际战士,战术素养绝无被质疑的可能。
混乱中,战士们面面相觑,他们再度回忆起某个流言,那个关于他们连长身上的幸运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