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缇嘉是第一任女王的名字,就跟大多数以伟人为名字的城市一样被当作了这个国家的首都。
但无论哪座城市的背后都注定有那些或许不为人知又或许人人皆知的阴暗角落,我曾经就属于那里。
两座用石头堆砌而成的旅馆之间有一条不会有阳光照射进来的巷子,这条小巷里总会坐着几个女孩。她们的穿着并不比那些在舞会上跳舞的名媛差,只不过她们身上的衣服并不属于她们自己。就连她们自己都不属于她们自己。
“瑞米特。”一个长着精灵耳朵的女孩开口朝我搭话了,我没有回应,只是驻足在她身边。
“又有人走了。”她云淡风轻地对我说,手指间还夹着一支香烟。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银币放在她手上,没说什么便从她身边径直地走了过去。
巷子的深处是一家不为人知的酒馆。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只是它对面那条大街上的行人不愿知道罢了。
两个狮面兽人一身西服站在酒馆不算大的铁门两侧,其中一个看到我后敲了敲铁门上的小窗。不一会铁门便打开了,我也就晃悠着走了进去。
酒馆还没有开业,除了酒保在擦着好像永远都有污渍的酒杯外,几个女孩正坐在沙发上抽着烟。她们嘴里的话题永远都带着一股铜臭味,就像这间酒吧的任何角落一样。这股味道让我有一种窒息的压力。
我放轻了脚步,可老旧的木质地板却不会停下它嘎吱的叫声。酒保终于放下了杯子,在我来到吧台之前就站在了我的对面。
“缇娜被买走了。”酒保把我放在吧台上的银币随手扔在了旁边的储金罐里,“老板很高兴。”
“被谁?”我接过他递过来的酒杯,白兰地的液面上反射着不怎么明亮的烛光。
“不认识,一个旅人。”他的语气很矛盾,明明是毫不在意的词汇却充斥着不安,“或许她活不久了。”
一般被旅人买走的女孩命都不会太久,这我是知道的,因为他们需要的不是伴侣,而是消遣品。
“别想太多了。”酒杯空了,我便放在了吧台上,他不再对我说话了,继续擦着酒杯。
老旧的木质地板又开始了它的哀嚎,随着我的脚步一直延伸到了办公室的门口。开门的声音在这个有点偏僻的角落里显得有些吵闹,但这并不影响老板继续躺在椅子上睡觉。
那把木质的椅子被他臃肿又巨大的身体压得有些弯曲。地板的响声在我踏进老板的房间后就消失了。
我从怀里掏出早上在酒店拿到的一枚金币和一封信放在了老板的桌子上。我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身形,直接走到他身边拉开了抽屉,拿出属于我的那份合同。
“缇娜的事,我很抱歉。”老板没有出手阻止我,他替我推上了我忘记关上的抽屉,那里还有无数个跟我手里一样的合同。
“她马上就解脱了。”我在他长长的办公桌前站定了脚步。
“活着不比死了好吗?”老板不解地。
“死了比生不如死好。”我们的对话云淡风轻,仿佛一个人的生死不过是一枚金币这么简单。
老板的鼾声又响起来了,开关门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在偏僻的角落里显得有些吵。
地板嘎吱作响的声音在耳边萦绕着,我路过吧台时特意停下看了看酒保那有些弯曲的背影,缇娜对我说过她喜欢那个背影,因为她从那里看到了无数的沧桑。
在我走上通向这个大厅的长廊前,一个女孩抬起头望向我,我也用自己的目光回应了她。她似乎注意到了我手上拿着的合同,于是对我点了点头,我也用点头作为回应。
通往门口的长廊从未有过的漫长,我的脑海里全都是刚才那个女孩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我想起了很多很多已经离开的女孩,她们都和她一样表现得云淡风轻。但在我看来了,那些同样表情的脸上其实都写满了麻木。
看门人手里的书一天比一天薄了,奇怪的是这本书好像从来没有被更换过,他擦了擦自己的眼镜:“你也要走了。”
我听不出这是疑问还是肯定,但还是点了点头。看门人合上了书,戴上了眼镜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终归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用长满了茧子的手拉开了那扇只能开到一半的铁门。仅有一点的光芒洒了进来,却消失在了他的脚边。
“你的书好看吗?”我的背影挡住了一半的光辉,终于问了这个我很早就想问的问题。
他笑了,不那么好看却很灿烂:“可好看了。”
铁门被关上了。我站在有些冷清的酒馆前面,狮面兽人像两尊雕像,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前。
我把遮住眼睛的刘海撩了起来,看清了不远处的几个姑娘已经站在巷口展览客人。我刚要迈出的脚被一个兽人巨大的胳膊拦住了。
我垂下眼眸,望着他那满是疤痕的爪子:“怎么了?”
他把手收回去伸进了内怀,我看着他的动作有些心烦意乱,但没想到的是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根香烟递到了我面前。
他的表情不再那么严肃了,有些温柔刻在了他的脸上,搭着他那条显眼的疤痕看起来很帅气。我接过香烟,他俯下身帮我点燃。烟雾缭绕中一些往事随着吐出的烟一起蔓延向天空而去。
“我们都是迫不得已。”他又站回去了,就像一尊雕像。
“是迫于生活。”烟头点燃了合同就像点燃了我过去的生活,我远离了那个阴暗的角落。巷口的女孩们已经带着客人们往酒馆里走了,我侧身靠在了有些冰凉的墙面上,女孩们在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与我搭话,仿佛不曾相识。
巷子外的阳光很温暖,回身望着与我渐行渐远的女孩们我轻轻点头以示告别。
穿过城镇的风将夏日的炎热留在了喷泉旁的广场上,我坐在用大理石堆砌而成的水池上,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正在喂鸽子的老奶奶。
四下再无他人,我想或许是因为在上午就已经灼烧人心的太阳把那些并不碌碌无为的人们都赶到屋子里去了吧。一边想,一边摆弄着发梢有些微微卷起的头发,空腹的声音提醒我早餐时的食物已经被我消耗殆尽了。
饿肚子的感觉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我想已经离开的缇娜应该至少也能吃上一顿丰盛的午餐吧。轻抚脸颊的风慢慢地把我脸上的汗水吹干了,变成挂在脸上的两行水痕,如同流过眼泪一样。
果然,我还是无法对她置之不理。我带着饥饿向市中心的公会走去,又想起了阿妮娅。在那个宾馆做服务员是她的选择吗?还是跟我一样身不由己呢?
在我想入非非的时候,脚步已经停在了公会那三段宽阔又冗长的楼梯前了,楼梯上的公会广场中心竖立着克缇嘉女王的雕像,巨大的圆形广场除了点缀在周围的灌木丛和几排长椅外再无其他装饰,人影稀松。
穿过广场走到公会的环形长廊上,形形色色的冒险者在一边打量其他人一边在告示板上寻找着属于自己的任务。圆顶的阴影没能阻挡夏日炎热,微抚的清风也没有带来凉爽,反而把热浪推向了阴影中的人群。
有一些撑不住炎热的冒险家先后推开了公会的大门投入了清凉的怀抱,或拿着一份任务清单或空着手。
我驻足看了看墙上张贴出来的任务,工会里的任务并非全部按照危险程度所分级,除了一些极其危险的任务被分到了A级,其余的任务则是按“悬赏金额”,也就是委托人提供的报酬来决定的。
那些记载着因为危险而被分为高等任务的羊皮纸已经有些泛黄了,看起来已经许久没有人动过。还有些泛黄的纸上面是一些报酬太低的F级任务。
我没有在墙边站很久,炎热和空腹已经让我有些无法忍受。上了年纪的公会大门在我身前缓缓打开时发出了一些声响,清凉的风从公会大厅里吹出来,稍稍缓解了我的难过。
所有的桌子都已经被因炎热而无处可去的冒险者们占据了,或三两成群或独自一人,不过每个桌子上都有一杯还剩下或多或少的啤酒杯。
“请问我要怎么接受委托?”一位正在吧台擦拭着桌面的服务员小姐在听到我的问话后抬起头打量了我几眼。
“先去注册。”她一边擦拭着桌面一边扬了一下头,示意我去圆顶中间的巨大柱子旁,那底下有几个不同种族的接待小姐在整理着档案。
我随口说了句谢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来到了接待台前的一个窗口,窗口里的接待小姐长着长长的耳朵。
“你好。”我轻轻敲了几下窗子,待她回头后才继续开口,“我是来注册的。”
精灵小姐笑了,那是接待客人的商业笑容,她轻盈地走到了窗口前递给我一份清单:“请填好后带到我这边来,注册费用是六枚银币。”
我接过她放在接待台上的清单,靠在吧台上写了起来。清单里面的问题十分详尽,从背景到工作经历,我几乎全部都如实回答了,除了刚刚提到的那两项。
我把六枚银币放在清单上一起推进了窗口里,她盯着看了好一会才开口问:“请问......您是龙族...吗?”
我垂下眼眉看了看自己的衣着:“不像吗?”
“不,”精灵小姐脸上的笑容里参杂了一抹尴尬,“我这就给您公会卡片和冒险者徽章......”
她转过身的样子有些慌张,在柜子里翻找了好一会才找到了龙族专属的公会卡片和徽章,那个柜子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打开过了,被拉开的时候发出了因为老旧而特有的摩擦声。
“请您拿好公会卡片和徽章,丢失自负。”她笑盈盈地放在了吧台上推到了我面前,并没有相关说明。我拿起卡片和徽章,注意到卡片角落里的一行小字:“卡片和徽章是证明您身份的唯一信物,如有丢失概不负责,请将徽章别在显眼的位置。”
公会墙壁上的任务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多,尤其是对于我这种才刚刚注册的新人来说。公会的划分等级和制度十分严格,徽章会标明所属的冒险家等级,从F到S一共七个等级,S级冒险家是大众口中的英雄,一共只有五个人。这五个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也几乎没有人见过,据说他们是为了平衡国家之间的战力才被选出来作为国家的代表。
一般来说通过注册成为冒险者的新人都会获得和我一样的F级徽章,但名门出身的子嗣或冒险家协会毕业的冒险者们哪怕资质再差也能够获得一枚C级的徽章,而其中的佼佼者则是一开始就会获得A级徽章。
公会里的等级制度本是为了激励和保护不同资质的冒险者的规定,但不知何时也染上了金钱所带来的戾气。就如同这条铭文规定了F级冒险者一天不得接受一个以上的委托一样,一开始只是为了保护刚刚踏上征途的冒险者们,但现在却成为了要晋升的最大阻碍,毕竟只有累计接受过50个以上个委托才能晋级,而从E晋级到D更是需要150个累计委托才能获得资格,先不说这其中的审查制度还有种种的不合理和铜臭味,光是未能完美达成任务便不做累计这一点就已经足够困难了。虽然本次任务的委托金还是不会减少,但不累计委托这一点也已经可以算作前功尽弃了。
无法晋级意味着无法赚取更多的金钱,无法赚取金钱就买不到更强大的装备,买不到装备就无法完美地完成任务,虽然到了E级便不再有任务数量的限制,但后续规定的比自己所属等级低的任务不算入委托累计这一项规定更是把晋级路线规定地愈发严苛。
哪怕有这样不合理的规定,每年注册成为冒险者的人并不在少数,几乎有年年愈增的趋势,毕竟运气好的话一次任务的委托金要比打工来得多。
墙上已经鲜有适合我等级的任务了,因为酬金越高想要接受的人就会越多。我仔细看了看柱子上C级以上的任务,无非写着一些像过家家一样的内容,甚至有富豪一掷千金只为了找一个能陪自己女儿玩的保姆。
我撕下了一张看起来还算新的羊皮纸,委托的内容是讨伐三只骚扰村子的野猪,任务报酬只有区区两枚银币,或许这就是没有人愿意接下的原因。可在我眼里这样的委托才更像是冒险者该做的事。
返回接待台的途中我注意到几乎所有冒险者都在C级以上,在其他人异样的眼光中我开始明白精灵小姐刚刚的慌张,因为已经太久没有人到前台来注册了。
现在的公会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为冒险者和委托者提供便利的城堡了。现在的公会更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想要成为其中的一份子就必须按照他们的方式进入其中,而想要遵循他们的方式往往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或是金钱或是其他。
在精灵小姐营业性的笑容中我接下了委托,应该还为时不晚吧,毕竟公会每个月都要清理一次没有人接的委托。这么想着的我刚要离开又驻足转身:“请问,你有见过一个旅行者带着一个棕色头发的女孩吗?那女孩手臂上有一道疤痕。”
“对不起,我们不能透露其他冒险者的信息。”精灵小姐微笑着拒绝了我的提问,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施舍。
我又站在了炎热的走廊上,饥饿感已经从我的神经末端悄悄离去,阳光似乎要将眼前的空气都融化掉。虽然寻人无果但我并没有想要放弃手头的任务。或许是因为阿妮娅对我说的那番话,可现在的我已经有些后悔。
后悔放弃了那潦草又漫无目的的生活,也后悔那一枚金币只是买回了一张毫无意义的纸。但生活还是不摇不晃地在我面前,无论我怎么躲避都只能被它驱使着踏上征途。
就像曾经的我和缇娜,还有现在的我和阿妮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