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溪以前从未接触过‘灵’这种东西。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黑潮带给他的噩梦,他甚至都没有时间悲伤一下过往。
在他模糊而简短的记忆当中,他是生长在帝国边陲的一座小村庄当中,童年的欢乐时光就仿佛昨日一样,而如今他面对的却不再是熟悉的学校、老师、作业,而是从未听闻过的灵能、神明、生死。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而已。
这间密室不怎么热,然而他手心却全是汗水。
小江山站在他面前,只要他点头,那么他身体中的那捧火焰就将要彻底燃烧起来。
苏溪深吸一口气。
帝国的东辖区是他从未见过的繁华区域,这座城市里的每一处风景都那么吸引他,然而他那么焦急,甚至连最为宏伟的三塔都没有仔细看上几眼。他忽然有些怀念,刚刚醒来的时候,那个名叫白花的姑娘递给他的那杯热水。
还有窗外的人声、他行走过的街道、以及身上这件普普通通的T恤。
恍惚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茧而出。
“来吧。”他轻声说道。
####
白花背着那柄巨大的黑剑,堵在了巷口,在她身后,是一只只囚笼,每个笼子里面都瑟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巷子的阴影处,一个穿着灰色西服的中年男子阴恻恻地看了眼白花,缓缓地吐了口气,对着更深处的阴影说道:“奥丁,货我已经送到了,剩下的事情,议会就不参与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批货经手的除了我之外,就只有你们的人。像今天这样的事情,议会不希望有第二次。”
“议会不喜欢冒险,尤其是在和陛下有关的事情上。”
“所以,我也想知道,这可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小姑娘。”低沉的沙哑嗓音从阴影深处传来。
“帝国之大,我何处不能去?”
白花昂起头,她挡在巷口,背对着阳光,脸庞彻底地埋在阴影当中,只有那头短发白得耀眼,“而且这个事情,是我自己的意愿。”
黑暗的巷内传出一声嗤笑。
“无聊的笑话就不要说了,被你拿走的第一个货物我们不予追究,只要你现在离开,我们之间一笔勾销。”
白花背后的囚笼里一阵颤抖。一只小手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来,那是一个样貌清秀的小女孩,穿着破旧的衣服,浑身脏兮兮的,她望着白花,目光里满是惶恐,生怕她就此离去。
一粒火星跃动在少女手中。
“英灵殿什么时候也开始变得和那些议会里的蛀虫一样肮脏了,奥丁?”
“凡事都有代价,希望这不是你的一时兴起。”
巷子里的声音只说了这么一句。
骤然,气浪喷发,整座巷子轰地崩塌,连同旁边的楼房都摇晃着倒下,在一片烟尘中,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起身。
黑暗退尽,他终于在阳光下显现出清晰的模样。那是一匹足有四五米高的半人马,他的皮肤呈现出恐怖的青色,上半身赤裸,筋肉虬起,泛出钢铁的色泽;钢浇铁铸似的八只巨大马蹄蹬踏在废墟里,重新卷起巨大的尘嚣。
无色的气焰喷薄在他的周身,把他身躯的每一丝线条都勾勒出来,在他的右手上,一根与他等身高的巨大投枪徐徐从空气中凝结。
巨人缓缓前行,他每踏一步,地面便狠狠颤动一次。他停在白花面前,那杆长枪已然成型,他高高在上,枪尖指向少女。
“你真的以为这个帝国是你任性的玩具吗?”他蛇样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嘲讽,尾字被他咬得异常清晰,“殿下。”
###
巷子已经不复存在了,然而白花仍然站在巷口的位置。
她周身同样萦绕着无色的气焰,包裹着自己和身后的小女孩,与眼前的敌人分庭抗礼。
“皇帝不可能无时无刻都庇护着你,这个帝国里有太多你需要敬畏的东西。”巨大的人马声音轰隆,“我很少给人第二次机会,留下你身后的货物,你可以活着离开。”
“我也很少把同样的话讲两遍。”白花身体微侧,挡住身后的女孩,认真地反驳道,“他们是人,不是货物,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能够决定他们的生死。”
在她掌心,那粒火星愈烧愈盛,在两只手掌间左右滚动着,就在说话的功夫里,她的手中便已经满是沸腾的火光。
“这就是我的意愿!”
她猛然将手里的火球扔出,拳头大小的火焰在空中飞速膨胀,势头之猛,短短数十米的距离,便拉出一条炽烈的火线。
半人马巨人面对这团火球有些啼笑皆非,别看来势汹汹,可这团火球的速度对于他来说太慢太慢,甚至还没有白花自己行动的速度快,没有速度,威力再大打不中人又能如何呢?更何况这些火球对付一般的先天种尚可,但是对付他?简直是在开玩笑,所以他甚至懒得击散它,只是微微歪头,便躲过了迎面的火球。
白花没停留在原地,她身形如电,巷子的废墟已经一片狼藉,而她左右穿梭,围绕着巨大的人马游走。
即使选择了战斗,白花也清楚地知道,这位敌人实力可怕,英灵殿的神皇‘奥丁’,在帝国已知的灵能力者之中,他甚至可以排到前十,一身自在域的能力堪称登峰造极。而一边袖手旁观的那个中年男人,至少也是三项议会当中分议长级别的人物。
这和得到的情报不一致,出现在这里的绝对不应该是这种等级的人物,除非……
白花的目光落在身后的那一丛囚笼中,除非这些孩子里面有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才会让英灵殿的神皇和三项议会的分议长都同时出现!
又是三五颗火球擦身而过,奥丁身下八只巨大的马蹄轻轻一跨,便大步流星地追赶去,光凭速度而言,白花远不是他的对手,甚至不用动用那杆投枪,他击败白花也只是时间长短和愿不愿意的问题。只是他仍然摸不透眼前的这名少女的深浅,她明明只有那么浅薄的灵,但是却又如同一口古井,纹丝不动地扛住了他刻意而为的灵压。
而且她身后的那柄剑……
奥丁深吸了一口气,下一刻,他那双竖瞳里只剩下了对于杀戮的狂热。
###
从苦海塔连接到余生塔的通道。
帝国认证学者的苛刻程度决定了学者的稀缺程度,因此这座只对学者开放的苦海塔几乎一直都是闲置的状态。平常进出的学者也都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他们来到这里也大多以借阅为主,很少和守卫产生交集。然而苦海塔的守卫今天却破天荒地遇到了两件条例上的特殊情况,一个是关于学者邀请非学者成员进入苦海塔的权限,而另一个则是关于非学者身份资格的审查。
这大概算得上是一场小波澜吧。
苏溪和小江山一齐走出了三塔图书馆。
两个人的脸色都很奇怪。苏溪还好,他只是十分虚弱,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病。反观小江山,脸色差得吓人,一脸的见了鬼的样子。
两人一路无话,苏溪跟在小江山身后,闷头走着,然而小江山在前面却忽然停了下来。他这么一停,苏溪差点没撞在他身上。
“不行,我脑袋都快想爆炸了,我还是想不明白。”小江山直直地盯着苏溪说道,“不论如何也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一直以来都没有这种情况的记载,我必须弄清楚为什么。”
他完全不顾这还处在闹市区,只是张开了灵,隔绝了周边其他人的声音。
“你怎么能点燃两种不同的神火?”
###
白花的进攻没有持续多久。
火球纷飞下,奥丁的身影显得游刃有余,明明庞大无比的身躯却没有变成他速度的累赘,灵焰熊熊,他的手臂如弓样拉开,那柄长得离谱的投枪像是搭上了弦,空气里只听见嗡得颤动,下一刻,一捧水雾在他身前猛地炸开。
白花的动作骤地一僵,她来不及躲闪,那杆巨大的投枪直直地戳向她的背心,迫不得已,白花只能转身,狠狠地将枪尖一脚踢开。
幸好他出手的距离不远,在白花的了解中,他的这杆投枪威力会随着距离的提升而获得爆炸性的增长。
饶是如此,枪上的那股沛然大力也让白花有些招架不住。
这么一停顿,奥丁的身影就到了眼前。
他漫步似的停在白花面前,从一开始他就不担心她会逃走,既然他选择了出手,那么对手就绝无逃脱的可能,这是他对于自己强大实力的自信。
“还不拔剑吗,殿下?”
面对着半人马强大的压力,白花却始终没有动用过背着的那柄大剑,漆黑的剑身上哑然无光,仔细看上去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细碎的裂纹,然而却没有人怀疑这柄剑。
它沉默地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一股充满决然意味的灵萦绕在上面。
“你认识它。”
白花的语气里有一丝嘲讽。
“它可不是什么默默无闻的人物,帝国里无人不知。”奥丁淡淡道,“拔剑吧,不然你杀不死我。”
“杀不死我,你就救不了任何人。”
“我从未想过要拯救任何人,从一开始,我就是一个很自私的人。”白色的碎发在空中飘摇,白花啐了一口血。英灵殿的神皇,哪怕是随便的一击,都不是可以轻易接下的。
“在口是心非这一块,你倒是很娴熟。”奥丁重新擎起长枪,“到了这一步还要优柔寡断的话,我就要对你失望了。”
“那些孩子,都是可以自如进出树海的族裔。”奥丁的声音轻轻传到白花耳边,“不仅如此,议会还用特殊的手段,让他们都拥有了皇族的血脉。”
白花的眼神一下子尖锐起来。
“没错,非自然的调制品。他们都是钥匙,用来打开树海的通道。”
奥丁哈哈大笑道:“你比我清楚他们的命运,像你这样虚伪的人,还不拔剑吗?”
“拔剑啊!哈哈!让我看看你之前的决心在哪里!”
少女的身影一下子模糊起来,周身的无色灵焰蓦地黯淡下来,一丝丝黑色像是墨痕般荡漾在空气中。
“谢谢你的提醒,不过……”她语气冷得如同冰铸的刀子,“对付你,还用不到这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