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随着一声闷响,箭钉在了木靶上。
弓箭手行会的室内训练场并不大,射不中才会让人感觉意外。但这一箭又太过平淡,不如说只是简单的射了出去,甚至连满环都不是。
我没有太在意。
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弯弓瞄靶,射。
“艾欧泽亚的神射手从来不用担心箭支会消耗殆尽,因为他们的箭袋里并没有真正的箭支,只有魔力化形的箭。一般来说,箭袋里会留存四五支能量箭——这只是便于应急的时候迅速做出反应。但其实普通的战斗或者应急训练时,边跑边射边凝练箭支也是来得及的。传说司掌灵三月的山岳与放浪之神,同时也是十二神中唯一使用弓箭的狩猎之神奥修昂大人曾经降下过'良器为弓,魔力为箭'的神谕,因此除了有在几个星历前的旧文明曾使用实体箭支的传闻,如今的艾欧泽亚,已经没有人使用那样的箭了。”吕西安娜会长一边看着“帕列斯”挽弓一边向一名刚刚走进来观摩的新人冒险者解释道。
在她解说的这段时间里,我已经“强力射击”过十数次了。箭支给靶子留下伤痕后会迅速消散成魔力蜉蝣于天地间,而弓箭手行会的靶子不论是硬度还是纹有法阵的自修复功能都能让我毫无顾虑的反复开弓。
这一箭离手的刹那一阵玄妙的顿悟感突然涌现。我未做迟疑,立刻遵循这种直觉紧接着射出去一箭——“咻!”红芒显现。吕西安娜的眼皮颤了颤,猫魅弓手蕾伊更是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连用她的小手淑女式的遮掩一下也忘记了。
“是直线射击,有意思。”吕西安娜转过头来,笑了笑。
但我没有回应,此刻的我也完全感知不到她们的表情。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占据了我的思维,与此同时冥冥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我出箭快一些,再快一些。我的手重复着挽弓射箭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娴熟。这样的娴熟反映到箭上,就变成了越来越繁复,越来越诡异,越来越……不可思议。
也许我射出了几百箭,也许数千箭,也许更多。我闭上眼精准而稳定的开弓射击,无物无我全然忘我。好比一个沉迷解题的学者抓住脑海里一闪而逝的灵光而一步步推演,尽管这比喻不太恰当,但我只想继续下去。
倘若此刻我睁开眼,一定可以发现,星星点点的以太雀跃着、舞动着,然后乳燕归巢般投入我的,不,帕列斯的身体里。
在这样的过程里,我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毒咬箭”、“失血箭”、“连珠箭”、“风蚀箭”、“纷乱箭”……
不知何时,吕西安娜会长同样已经闭上了眼睛,平听箭声,每当一种新的箭技展现出来时她就轻轻地点出它的名称。行会已经闭门谢客了,除了值守成员,其余人都肃穆的站在她的身后,神情庄严,一句话也不敢说。
蕾伊的表情却是焦急得快要哭出来……
直到纷乱箭和直线射击交替使用了很久。空中躁动的以太渐渐快要平静下来,涌入的速度变慢了许多。吕西安娜会长缓缓睁开了眼睛,带着一抹欣慰的笑,低声道:“差不多了。”行会的成员们点点头,而后肃立,静静等待练习的结束,准备向这位新晋的箭术天才致以热烈的掌声。
可我依然沉浸在箭的世界里。这一刻我眼中有一方大地,无边无际,暮色昏暗,无尽箭雨从天而降,遮云蔽日,不见尽头。古老的神邸大手一挥,便有无数勇士从地平线处冲锋呐喊,紧随箭阵奔袭而来。烈马狂奔,巨龙嘶吼,神人擂鼓,残阳如血。
蓦地四下景色模糊,人声渐微,一支短箭骤然明亮,像是攫取了天地间无限光芒,它每亮一分,暮色便沉一分。眨眼功夫黄昏尽褪暗夜如寂,唯此箭煌煌如大日,挟翻江断浪、破云撕天的威势向我电掣而来!
“啊~~”我只来得及发出短暂的慨叹,也许这慨叹堵在了胸口最终也没有喊出来,总之除却恢弘与赞叹我不曾有别的感想。
随后我的意识沉落下去,我意识到手里搭着一支箭,很久没有射出去。
“啊……”我先将这如鲠在喉的感慨呼了出去,而后随意的射出了这支箭。
吕西安娜的笑容凝固了。蕾伊的表情也僵在了脸上。行会成员里稍年长的精灵深深的吸气又仿佛害怕打破这片刻宁静般轻轻地呼出去,年轻些的虽没感应出什么,但再迟钝也瞧出了气氛不对,讪讪的把起来想鼓掌的手偷偷放下。
吕西安娜会长第一个反应了过来,迅速发布了两条命令:“封锁消息,取魔晶石来。”她又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内心确认了很多次,才喃喃道:“贤者的……叙事谣……”
我听到了会长的喃喃声,但我还不理解这其中的含义。现在的我只觉得又累又“饿”,是帕列斯的身体传达给我的“饥饿感”,我有些恍然,空气中四散的以太感受到我的需要又活泼的舞动起来。这时候我听见会长的声音传来:“忍耐一下。”
忍耐?忍耐什么?
等第一块魔晶石塞进我掌中的时候我瞬间明白了,她叫我忍耐一下不要去汲取空气中的以太——用魔晶石里的。“看来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唔,竟然到了需要封锁消息的程度。”我暗自诧异。
此刻我还不清楚吕西安娜心中比我更诧异:一个全无经验的冒险者,只用了一晚上不到的时间,没有经历任何实战和试炼,就在自己眼前一箭一箭单靠体悟自主凝结吟游诗人之证……
在吸取能量的间隙我扫视四周,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有趣的是我望过去时表现的既忐忑又紧张、夹带着一缕茫然和不可思议,胸口随着呼吸大大起伏的蕾伊……
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又一眼,我诚实。
但我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太久。身体稍微好受些,我便又挽起了弓:关于这场幻梦中无名战场的许多细节还历历在目,它们像点点星光闪烁在我的脑海,催生我的灵感,一旦迟疑,只怕稍纵即逝。
我深吸了一口气。
箭又搭上了弓。
“还没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十分精彩。吕西安娜会长挥挥手,让大家各自归位:看来这家伙,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了啊……
此刻我心无旁骛,只想抓住脑海里尚且清晰的回想。那是黄昏下诸神的指引:是光阴神的凯歌,是军神的赞颂,是放浪神的步曲,是冲锋向前义无反顾的战斗之声,是层层叠叠密如蝗群的死亡箭雨,是不知来处只见归途的九天连箭……
感受它们宏伟的力量,与之共鸣并把它们变成我的箭,在这样的明悟里——
挽弓,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