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倒下去的时候,张南还没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还保持着问最后一个问题时的好奇。
张南原来看过李宗吾的《厚黑学》,里面有个论据是凡是了解井的危险性的大人,在看到一个稚童站在井沿上玩耍时,都会感到心惊肉跳,这叫感同身受。
武侠小说里都说刀足够快的话,被杀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死了就倒下了,没有痛苦,未央用的那把匕首,张南用过,所以他知道那把匕首其实很锋利,锋利到如果一刀毙命的话,应该是没有多大痛苦的。
可是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他在梦里插了自己一刀,醒来都觉得胸口痛。
可是这个刚才还站在窗边晒太阳、转过头来对他温婉地笑问候道你回来啦的女孩,毫不犹豫地把这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脖颈,在那之前还给他奉了杯茶。
他刚刚因为这个女孩萌生了安定下来的念头,决定不再去找回家的方法,女孩就死了,这么突然。
他想尖叫,他想哭喊,他想打报警电话急救电话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出去,他仍然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和平社会新青年,人民警察和人民子弟兵会保护他远离眼前的境遇。
但是他不能,这个世界明显没有那些人出来说好我们来保护你,昨天还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他的人现在已经没了,小孩子遇到事情就想躲在床底下哭,哭上一段时间外面的大人就把事情解决了,但他现在没有“大人”可以帮他了。
他现在自己就是大人。
他用颤抖的手端起面前那杯一口未动的茶一饮而尽,手抖得比刚刚未央喝那杯茶的时候抖得还要厉害,他尽力不去看茶杯中是不是混进了未央的鲜血,大量因为情绪极端波动而涌出的泪水让他想看也看不清。
他把空茶杯放下,左手抬起遮住双眼不去看眼前的景象,顺便将眼泪擦干,将面部僵硬的肌肉抹平,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未央之前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叫未央,是云岛第二代岛主,出局了,会死。
在外面的时候,罗新也喊他云岛岛主。
未央还强调了一下第二代,看来云岛现任岛主是第三代往后了。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未央说他来了她就会出局,应该是每个势力只能来一个人, 未央也和罗新一样,将他错认成了现任云岛岛主。
不,不是错认。
罗新在外面和他相遇的时候,仅仅是因为一丝所谓的和法器相同的气息就死不出手是讲不通的,气息即使不能伪造,但是也不排除沾染的可能性,仅仅因为这个就卑躬屈膝也太勉强了。
还有未央,身为一个大势力曾经的领导者,仅仅是因为看到一个长得像的人就舍弃了自己的生命,这很不合理,而且自己问的那些问题未免有些太过于暴露身份,她应该一听就明白张南不是什么岛主才对。
张南打了个哆嗦,这感觉太难受了,有什么东西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却只有自己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想回家的时候,被弄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来;他想因为一个女孩留下来的时候,女孩却因为他死掉了。
“云岛岛主……”
张南喃喃自语,右手转着那只空茶杯,目光闪烁,谁也无法看出他在想什么。
两条街以外的一间客栈里,一个身着藏青色长袍的中年人似有所感,放下喝到一半的酒叹了口气,看向右手摩挲着的酒杯,咂了一下嘴,又想了一下,才抬起头说道:“有人出局了。”
“谁?为什么会出局?”
“我怎么会知道?按理来说,现在还没有正式开局,不应该会有人出局的,我只能确定有人出局了。”
“你们四方门不是号称四方上下无所不知吗?怎么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头发花白的老人冷哼一声,明捧实踩。
丁宇不甘示弱地讽刺回去:“总比有的门派以天命为名,却连有人出局了都不知道来的好。”
俞海却不置可否:“我们追求的是随天命大势而行,所以才会选择和你们寻求合作,你总得再说出来点什么,这点东西不够我能推算出什么。”
“出局的人是自己出局的,既然还没开局那就不可能是我们局中人杀的,局中人只能由局中人来杀,这是规则。”
“那他为什么要选择出局呢?人刚刚到齐,你总不可能告诉我那人见人到齐了感觉害怕于是自己抹了脖子吧?”俞海有点不耐烦了,“这种东西随便想想就能想到,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我只管提供一些信息,至于提供哪些信息我要看你的表现,这是我们开始就说好的,”丁宇却不急,微微一笑道,“接下来就该你的表演了,俞庵主。”
“一共七个人,在你我之前来的三个人,我们彼此都已经确定了大概方位,但是你却没有说有可能是他们三个之一,也就是说出局的人大概率是最近才来的两个人之一。”俞海皱了皱眉头,“信息太少了,你再给我点信息。”
“昨天结界有波动,波动了两次,今天结界又波动了一次。”丁宇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但是理论上这是不可能的,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俞海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久久没有说话。
“总共只留下了两个位置,进来三个人,出局一个,还剩两个,这是合情合理的。惟一的问题是最后那个人怎么进来的,他进来又想做什么。”俞海向后仰躺,靠在椅背上,似乎在思考的事情抽干了他的体力。
“你的意思是结界出了问题?”丁宇不可置信。
“不会,结界如果出了问题我们绝对会知道,当初七门造这个结界,但凡有一门想留后门都会被另外六门发现,所以也排除掉有人动了手脚的可能。”
“但是我身为四方门门主,对这种事情的感应绝对不会出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丁宇也有些急迫,虽然他与面前这个人互相嘲讽,但是对于天命庵的能力他还是很信任的,不然也不可能选择与他合作。
“进入结界的条件有三条,一是必须要知道结界的位置,结界的位置只有七门的掌门才会知道;二是会扫描进入者脑中关于本门的信息,为了避免一门双位,第二位将会被强行锁在外面;三是实力必须要达标,不然无法通过结界,在进入结界的一瞬间就会被挤压至爆体而亡。”
“会不会有人被当作棋子,被强行以精神力修改了记忆然后进来?”
俞海面色奇怪地睁开眼看了丁宇一眼:“你也知道这些信息只有七门掌门才能知道,要是真的有人能以精神力做到这些,那他应该选择在我们进入结界之前一个一个找上门,我们境界实力都相近,他能控制一个就能控制我们所有。”
丁宇却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有可能是借助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呢,那手段又只能用一次……”
话没说完,丁宇脸色大变,一手撑在桌上站起身来,扭头看向客栈外。
“怎么了?”俞海不明所以,也跟着站起身来。
丁宇咬牙切齿,脸上有惶恐,有激动,更多的还是难以置信:“有人入局了!用的之前出局之人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