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了?”乔歆一脸惊讶。众人赶忙围上来听白曜的解释。
“嗯。不过我暂时不方便解释。但我知道,南烛一定还在车上。”白曜说这话时像在卖关子,又像是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大家心中固然好奇,但也不好过问。
火车驶进了一座巴洛克式的灰黄色车站。与Y市火车南站相比,这里简直可以用荒无人烟来形容。赭石色的站台上空无一人,油漆剥落的铁栏杆上挂着一块磨损严重的斑驳木牌,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WillkommenbeiAnneMarie①”。
火车缓缓向前滑行片刻,在在站台旁停住了。青萝过来众人清点行李,并亲自把他们送下了车。
走在最后的白曜刚要下车,青萝突然拉住了他的手,将一个微凉的物体塞进他的掌心,乘务员袖口处的奇特香气悄悄钻入鼻尖。白曜错愕地抬头,撞上了青萝含着笑意的灰绿色眸子。他刚要说话,却被青萝的眼神制止了。他看到青萝的双唇迅速开合了几下,一串奇怪的字符随之飘进了白曜的耳廓。但奈何白曜是白曜,没有夏初澜那样的语言功底和理解能力,成功被对方搞蒙了。
“...哈?”白曜还来不及作出其他反应就被推下了车。他打了个趔趄,刚想回头发问,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搞什么……”白曜吸了吸鼻子,那股浓郁香气不依不饶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他低头摊开掌心——那个微凉物体原来是一块时光宝石②,晶莹剔透的紫色滴胶中包裹着一小张字母卡片,上面用哥特体写着:door,tun,pool。
“阿曜,你在干什么啊,快跟上!”夏初澜急吼吼的声音把白曜的思绪拽了回来。
“哦,马上。”白曜把时光宝石揣进口袋,紧步跟上。
安妮-玛丽镇车站虽然空荡寂寥,却比Y市车站要大上许多。墙壁上尽是精致细腻的浮雕和装饰品,圆拱形的穹顶上画满了复杂难懂的油画。要不是预先知道这是车站,一干人可能会觉得他们置身于某个富丽堂皇的欧式美术馆。
“哇,真酷。”爱好艺术的柯梓枫两眼放光,东看看西瞧瞧,像是要把整个车站装在眼睛里带走一样。
“等一下,你们快来看!”白晓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转头对同伴们喊道。
众人赶忙靠拢过来,只见白晓正手指着角落里的一根柱子。
“我说小白,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吧,这不就是根柱子吗。”夏初澜挑了挑眉毛。
白晓却一脸郑重其事的摇了摇头:“不是的,你们看这根柱子上的浮雕。”
众人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仔细地打量起这根柱子上的浮雕。
“这看上去像是某种唇形科植物……”通谙博物学的乔歆伸手抚摸着柱子上栩栩如生的浮雕,“迷迭香③?好像还有罗勒④。高迪先生真是厉害呢,连植物的叶脉都雕上去了。”
“你们再看看其他柱子,这根柱子上的浮雕很特别呢,是不是想表达什么?”白晓对大家重视他的发现很满意。
“其他柱子?”乔歆分别打量了四周几根柱子上的浮雕,“真的呢,其他柱子上刻的都是尤加利⑤和勿忘我。”
“这有什么讲究吗?”白曜问乔歆。他的直觉告诉他其中肯定另有玄机,火车上的一系列事件成功激起了他的兴趣。也许,这趟旅程并不会风平浪静。
“关于建筑学我没多少研究...不过这些浮雕八成与植物的花语脱不了干系。”乔歆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浮雕,随即对男生们说:“你们知道迷迭香的别名吗?”
“这东西还有别名?”柯梓枫挠了挠头,绕着柱子转了一圈,“不知道。”
“海洋之露。迷迭香的另一个名字叫海洋之露。”乔歆说。
“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它生长在海边吗?”夏初澜有点不明白。
“不是的。因为迷迭香春夏开淡蓝色小花,看起来很像小水滴,所以被称为海洋之露。欧洲的新娘经常会在婚礼上以迷迭香作为配饰,有象征忠诚的意思。”乔歆继续说:“不过,迷迭香更广为人知的花语是回忆和怀恋。在某些国家的葬礼上,人们会将迷迭香放入墓穴来表达对死者的敬仰和怀念。”
“那罗勒和尤加利呢?”白曜成功被提起了兴趣。
乔歆耐心地解释道:“罗勒也是香料。它在中国经常被作为中药材使用,所以也被称为九层塔和兰香。但与迷迭香不同,它有两种花语。正面的花语是仰慕、协助和生命力,负面的花语是独占、妒忌和怀疑。在印度,罗勒被视作神圣之物,佩戴在身上可以辟邪。”
“哦,我记得以前看我奶奶喜欢用兰香子泡水喝,原来就是这个东西啊!”柯梓枫一脸敬佩地看着柱子。
“至于尤加利,通俗一点讲,它其实就是澳大利亚的国树桉树,考拉最喜欢的食物。它的花语是恩赐和回忆,因为澳大利亚曾经土地十分贫瘠,而尤加利为人们提供了木料和水资源,并且它的叶片可以治愈人们的伤痛,因此成为了澳大利亚的国树。”乔歆说着摸了摸柱子上的尤加利浮雕。
“你们发现了吗,这些柱子上雕刻的植物,花语多多少少都与勿忘我相似。”白曜说。
”勿忘我的花语是永远的回忆、不变的真心。这么说来确实还有点沾边。“乔歆点点头表示赞同。
“毕竟这座小镇是高迪先生给他妻子建的,他妻子最喜欢的花是勿忘我,他要雕刻肯定要雕刻些跟他妻子喜欢的花意思差不多的植物。”夏初澜扶着眼镜框说。
“我觉得肯定没这么简单。”白曜面色凝重起来,“如果是那样,他全雕刻勿忘我不就好了?不过据我观察,这些柱子看上去很新,倒像是不久前才装上一样...以目前的状况,我们有充足的理由排除重新修整的可能。所以,这些柱子很可能不是高迪先生的作品。”
“不就是个柱子嘛,想那么多干什么。”柯梓枫打了个哈欠,“话说阿曜,桃子阿姨怎么还不来接我们啊。”
“我看看——”白曜掏出手机翻了翻,“桃子阿姨说她已经到了,在车站附近的停车场等咱们,咱们先过去吧。”
众人急匆匆结束了没有结果的讨论,朝停车场的方向进发。
安妮-玛丽镇车站停车场,一个身穿铆钉牛仔服的年轻女人正靠着越野车的车门刷手机。
“桃子阿姨——”
陶夭夭闻声放下手机,笑着招呼一干人:“你们来啦!一转眼都长这么高了,哈哈。”
“阿姨好!”乔歆赶紧拽着几个男生向陶夭夭问好。
陶夭夭乐呵呵地向众人一一问好,然后介绍道:“这位是带我来这里的向导,奥尔森女士。她是本地人,你们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从越野车的另一侧走出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她有一双像老鹰一样犀利的眼睛,眉头紧锁,留着干练的黑色短发,挽起的袖子下甚至可以看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不知为何,见到她的第一眼,众人就觉得周围的气压骤低,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
“妈呀,好恐怖的气场。”白晓不由自主地吐了吐舌头。
“别板着脸嘛,奥尔森女士虽然看上去很凶,但她很友好的。”陶夭夭笑着说。
奥尔森女士挑了挑眉毛,用利刃般的目光审视着众人。白晓看着她那副苦大仇深的面相,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喜怒无常的班主任。
这...这叫友好?世界欠她一个诺贝尔和平奖啊。
一干人虽然内心不免吐槽,但还是很乖巧地跟着陶夭夭和奥尔森女士上了车。
不得不承认,奥尔森女士的开车技术真不是常人能欣赏来的。
众人刚系上安全带,奥尔森女士已经一脚油门出去了。柯梓枫一头撞在了前面的椅背上,夏初澜、白晓和白曜叠起了罗汉,乔歆差点没跟夏初澜他们摔在一起,但她眼疾手快抓住了前面的靠椅逃过了一劫。更倒霉的是,安妮-玛丽镇靠山而建,有许多“S”型路和“Z”型路,盘山路尤其多。奥尔森女士的横冲直撞对前卫的陶夭夭几乎没造成影响,却苦了坐在后面的一行人,成功体验了一回“平地过山车”,有苦说不出。
当越野车终于咆哮着停在山顶的旅社门前时,白晓直接扶着车门干呕起来,而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去,都是一副人仰马翻的样子。
白曜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抬头打量着眼前的旅社。与车站一样,这也是一座典型的巴洛克式建筑,不过说也奇怪,这座建筑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它外墙上的油漆就像是褪色了一般,透露出一股暗淡的陈旧气息。尽管这座旅社有一个非常大的花园,但也是一副灰蒙蒙的模样,虽是夏日却看不到一丝绿意,地面覆盖着一层灰色调的地衣和苔藓,还有零星几棵光秃秃的树木,像一只只干枯瘦削的手,无力地伸向天空。
“太古怪了,”白晓小声地对白曜说,“你不觉得吗,这个地方到处都是灰色,就像是......”
“就像是褪色了一样。”夏初澜小声接上白晓的话。
确实,整个旅社就像是欧洲中世纪的风景画,随着时间的反复浸染、摩挲、沉淀,颜色一天天变淡,最后甚至会消失不见,就像从未有过一样。
“那棵树...是接骨木吗?”乔歆指着其中一棵毫无生机的树木,怯生生地问奥尔森女士。
奥尔森女士冷冷地瞥了一下乔歆所指的方向:“是。”
“那它为什么没有叶子呢?现在可是六月啊。”乔歆大着胆子继续问。
“被剪掉了。”回答依旧是冷冰冰的。
“哎?为什么?”
“因为这是不详的树。”奥尔森女士冷笑着说,“犹大背叛耶稣后在接骨木上上吊自尽,更何况接骨木是灵魂的栖息地。玛琳娜讨厌背叛。”
乔歆听得一知半解,还想继续往下问,但是看见奥尔森女士可怕的脸色只得作罢。
一干人向前又走了片刻,这才看到了旅社的全貌。这座旅社的顶楼竟然是木头建造的,昏暗的光线、颜料和木头相互衬托,陈旧和腐朽交织,将褪色的阴沉发挥到了极致。
旅社上下唯一的风景就是直入人眼帘的那扇摩洛哥木门,考究精致的棕红色大门上挂了一个诺贝松⑥和蓝梦尤加利编织的花环,花环中央挂了一个掉漆的铃铛——这是唯一的风景,也是唯一的彩色。
奥尔森女士上前摇了摇那个铃铛。不一会儿,一个身穿大披肩、系着白围裙的中年女人从门内探出头来,嘴里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牙膏沫。她瓮声瓮气地问道:“是客人吗?”
“是的,内莉太太,我们就是向您订房间的人。”陶夭夭很客气地回答。
“是吗,那进来吧。”
沉重的大门迎声而开,一个木制的世界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松木,橡木,榆木,枫木.......这几乎就是一个世界木制家具博览会,全世界的木头似乎都在此相聚一堂。
“天啊,”柯梓枫瞪大了眼睛,“太不可思议了。”
没有人回应他,大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