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甚波澜的生活过了两年。好像偏僻却又不完全偏僻的乡下下起了暴雨。那是一场名副其实的暴风雨，狂风呼啸着将马厩顶上一半的茅草掀飞，不安的马匹躁动起来，扬起马蹄上窜下跳。
冒着大雨，黑暗中有两个身影在忙碌着。
“再用把力啊艾德！你也不想被臭老头嘲笑自己没用吧！”汉克边喊边叫。
“我——知——道！”艾德涨着因竭尽全力而通红的脸，一字一句道。
艾德与汉克并非亲兄弟。他们同是在街头流浪的孩子，从小就过着无父无母的生活。受了很多苦，也无数次遭人欺辱过。
还好命运并不总是那么不公，他们幸运的得到了好心农场主的庇护。虽然是以童工的形式被雇佣的。可在那个年代里，单单衣食无忧都已是流浪儿难得的幸运。
农场主是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一直以来都被冠以正直善良的美誉，他给予穷人工作，且从不剥削他们应得的利益。
“认真工作的人都能获得回报。”他常这么说。
也是多亏受了他的影响，艾德与汉克从小就立志要成为农场主那样不对任何人抱有偏见的，伟大的人……尽管他们嘴上还是会称其为“臭老头”，但那其实是亲近的表现。
“你们俩，没事吧！”顶着暴雨，单手护头并提着灯笼的莉莎艰难地走到两人面前。
“恩，总算是搞定了。”已经分不清自己身上流着的是雨水还是汗水的艾德喘着粗气道。
莉莎一家也都是受农场主雇佣的，负责承办家中杂务并协助打理农场。
“那就好，赶紧回屋把身体擦干吧，免得又要感冒了。”莉莎叮嘱道。
正在这时，一道闪电落下，不偏不倚地砸落在其中一个马栓上。高温顷刻间烧断了麻绳，受惊的老马撒蹄狂奔，转眼就消失在树林里。
“该死！”离得最近的汉克第一个反应过来，什么都没想便追了过去。
“等等汉克！”剩下的两人异口同声，却已经跟不上汉克的脚步。
“呼——呼——”
雨不曾停歇，身边只有连绵不绝的树。
“呼——呼——”
在这黑暗中跑了不知多久，五感都已不太敏锐。
“呼——啊！”
脚底一滑，汉克翻滚着掉下坡底。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啊？”汉克自觉眼皮变得无比沉重，昏阙前的这一刻什么都很模糊。
“哦呀？这可不好，一个人很危险的。”不男不女的声音，听上去很不舒服。
“是……谁？”他终究没能看清对方的脸，但那人手的触感却牢牢印在了心里。
好凉，好冰冷……
那是即便过了十八年，汉克也没能忘却的滋味。如果自己没去追那匹该死的马，是不是会有完全不同的人生呢？
答案是否定的。汉克被唯一神支配着，没有反抗的余地。
……
黑市作为王国的阴暗面，几乎存在于每一个城镇。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对非法物品的需求，这一点在任何时代都不曾变过。
就算是罗德和托尔这样的流浪儿也很少来黑市。这儿的人很不好糊弄，一不小心惹了某个混混就可能被打个半死。平常的话两人都是避之不及的。
托尔因为身子差，平时都是罗德在负责日常的跑腿。不过罗德是个笨蛋，与人谈判这样的脑力活是他做不来的。
罗德从后面推着托尔的轮椅，小心翼翼地挑人少的地方走。黑市不愧是“脏乱差”的代名词，随处可见的都是些娼妇和帮派混混之流。
性和暴力在这里都是习以为常的东西，这让罗德二人暗自捏了把冷汗。
托尔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的聪慧在同龄人中极为罕见。也正因此，他懂得与狐狸般家伙们交涉并谈判的方法。
谈判是门复杂的学问。你掌握了多少筹码，对对方的底限把握有多清楚……这些都会对谈判结果产生近乎致命的影响。所以首先就要明白坐在谈判桌对面的家伙是个什么人。但即便多方打探，托尔也只能得知少的可怜的信息。
对方是有名的黑帮统领。无人知道他的真名，只是统一称呼其为“白面鬼”。理由是他平素总以一张涂得惨白的白面示人，模样有种说不出的狰狞。据说他管理着方圆十几座村镇的黑帮，名副其实的是个土皇帝，拥有附近最大的武装力量。而且此人手下还有一名前教会刽子手，人称“百人斩”的汉克。五年前，两人一文一武，以近乎血腥的手段闪电般统御了周边所有的黑帮，以至于附近居民几乎人人谈之色变。
尽管都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凭流浪儿的资源能收集到这一步便也算了不起了。偏偏托尔仍是不满意，他深知个中危险，只有这点情报绝不够！
“可是啊，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没有其他东西去贿赂那些黑帮的人啊？”罗德挠挠头道。
“如果是我们主动去问的话，这确实便是我们的极限。但是，如果是他们主动‘告诉’我们呢？”
罗德茫然地望着托尔，他只得解释道：“人类总是有很强的表现欲。试想一下，如果你走在路上的时候偶然听到了两个小孩儿在争执哪一家的牛角面包好吃这样的话题，但是他们所说的店都是诸如奥兹那样以次充好的黑心店家的话，你会怎么样呢？”
“那当然是叫住他们然后把琳达婆婆的店介绍给他们啊！”一提到牛角面包，罗德便瞬间神采奕奕。
“没错，你会很想主动展现自己拥有的知识，这点对大人也是适用的，尤其是一些下层的男性。他们平日里没有可以吹嘘的对象，所以即便是流浪儿也能够刺激他们的展示欲。因此，若方法得当的话我们就能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信息。”
“哦——”罗德长长地拖出尾音，“不懂。”
“……”托尔放弃了教会这个笨蛋的想法。
“总之，你就这么做……”
奥克是个混混，并且是个年近四十的高龄混混。他留着细密且毫不规整的胡渣，穿着袖口被剪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并无时无刻都在散发着酒臭味儿。
不需要更多的理由，只一眼就知道，那家伙是个失败的底层人员。
大多数都混混都是混不出头的。就像奥克。历经十几年的打拼却也不过是个替白面人的组织收取保护费的小弟，连头目都算不上。
但他依旧认为自己是特别的，为此他还特地在手臂上纹了一只造型诡异的巨蟒。按他自己的话说，这是证明自己和那些新入伙的“菜鸟”们有别的标志。
虽然人人都不买账就是了。
长年以来，他始终苦恼着没有表现自己的机会。“因为自己是那么的有才能，却从来没有一个地方愿意给他施展！”
真是一桩悲剧。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哈姆雷特，总有一天会报复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
讽刺的是，他从没读完过哈姆雷特一书。不识字的他实际上只听过说书人的转述。但他仍旧认为哈姆雷特是个英雄，因为他是那么的有戏剧性。
又是一个无聊的日子。没有保护费可收，他便与一个“菜鸟”唠嗑起来，向他展示自己身上的伤疤和以前干架的“光辉事迹”。
然而对方却不甚领情，这让他有些愠怒。正打算发作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时，正巧听到了两个流浪儿的争吵。
“黑街老大绝对是黑面鬼！不然怎么会是黑街的老大？”
“本来就是无脸人！我才是对的！”
两个流浪儿争得面红耳赤，却并没有个结果。奥克忽然就有了换一个说话对象的想法，于是他走过去道：
“小屁孩儿！吵什么吵！”
许是被自己吓到了，两个流浪儿表现出屈从的态度。奥克对自己的威严得到服从而感到满意。
“大，大叔是黑街的人吧！我和这个笨蛋在说黑街老大外号是黑面鬼的传闻，他却硬要说是无脸人！无脸人是什么鬼东西啊！大叔看起来肯定很有地位的样子，一定见过真正的老大吧！”
坐在轮椅上的少年说出的这一番话让自己很受用，他几乎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道：“那当然。权当给你们两个小屁孩儿张张见识，我们的老大可是人称‘白面鬼’的狠角色哦！”
白面鬼三个字很好的哄住了流浪儿，他们的那副敬畏模样在奥克看来是对自己的尊重。感觉好极了！
“大叔，我还听说这整条街都是你们的，有个什么都能买到的交易所！是不是真的什么都能买到啊？呐，大叔知道在哪吗？”
“这个……”虽然算不上是什么秘密，但对组织而言交易所的位置亦是不能随意暴露给普通人的，这是条不成文的规矩。
“看样子并不知道啊。切，还以为大叔是多厉害的人呢。”轮椅上的男孩儿失望地低声碎碎念道。
“你说什么！臭小鬼，给你们长长见识！那个交易所在……”感觉像是受到了污辱，在这种无可言喻的病态自尊的驱使下，奥克一股脑地说出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情报。
只是，他并未注意到男孩儿嘴角那抹一闪即逝的笑意……
托尔与罗德颇具演出效果的二人转取得了预期的成效，透过奥克那张无遮拦的嘴打探到了所需的情报。奥克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却也因加入组织时间够久而知道不少事情。
首先是对“白面鬼”的补充。他通常都不会正面现身，且行踪不定，唯有“百人斩”汉克知道他的所在。也因此，他究竟是不是世人所传说的那副模样都不一定。
不过，白面鬼和汉克通常都是集体行动，没有什么大事发生的情况下，基本可以默认汉克在的地方就是白面鬼在的地方。虽然有关汉克的描述同样少的可怜，奥克也只在一年前远远的瞥见过他一次。但是覆盖在他右眼上的刀疤异常显眼。托尔和罗德只需按着这个特征去辨认就好了。
其次便是交易所的位置。黑市交易所是潜藏于地下的，只能通过一道巨大铁门进入其中。不仅如此，那里时刻有人二十四小时看守，想要进入的话需得有介绍人或暗号。
这本就不是人人都可以进去的地方，更何况罗德托尔这样的流浪儿，他们恐怕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扔出来。
好在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混进去。每天都有一辆垃圾车会定时进到交易所内，把废弃物运送出来。要是可以想办法藏在垃圾车里直接面见对方的头领，托尔就有自信让对方在谈判桌上坐下。
“接下来只要想办法混进垃圾车就好了，但……”托尔自言自语。
据奥克所说，垃圾车的班次是早上六点。然而在那个时间点究竟能不能见到这个行踪飘忽不定的“白面鬼”才是大问题。这样的事情只能做一次，如果失败了的话两人要付出的代价至少也是四肢残废。
罗德拍拍自己的脸，托尔神色凝重的发言让他首次认识到与黑帮接触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和托尔一道尝试。
再次确定过罗德的心意，托尔也下定了决心，拟定了在混入交易所后就立刻躲起来直到疑似白面鬼或汉克的人出现为止的作战方针。
“拜托了，一定要成功啊！”托尔祈祷着。
但他却全然不知，在他的身后的拐角处，一名男子正微笑着注视自己的所有行动。
“嘛，还算有点儿意思，算得上可造之材。”男子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