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坐落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城市,散落在各种各样的地形之间。
这是些村庄完全无法与之相比的庞然大物,完全由史蒂夫们搭建而成。一个刚刚达到城市大小最低标准的建筑区,它的街区面积,也是必须要用区块作为单位去衡量的。
每个城市,都是附近一带地区商业活动的小中心。连接起商队所能到达的,所有有人烟的地方。城市本身则是“普通人”和“村民”的聚居地。一般情况下,所有的冒险家和他们名下的设施、建筑,都会原则性地尽量避免与这个地方构成直接联系;但是,他们自己想必也清楚,城市所属的商会,到底是多么方便有用的一个东西。
这就造成了……最直观的,这片区域的探险者协会,建在离城市大约五百格远的一片山地上。
在跟随帕芙他们去造新家之前,我从帕尔叔那里问到了他们两个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城市的地址。离开他们的新家,开始独自行动以后,我计划里其中一项重要的事,就是去那个地方看看。如果有可能的话,在那里住上两天,最好能再和几个人说上话。
嗯……这对我来说是个蛮大的挑战。我说的是和人搭话,毕竟老社恐了。
况且,我目前所掌握的所有情报,都在不断提醒我,那个地方不太欢迎冒险者。
两天后。
橡木城,北郊,蘑菇食物店。下午六点。
城市里这些房子的简单程度,完全可以说,一直都在刷新我对于居民们美术水平认识的下限。看上去,他们盖房子的时候,似乎只在乎材料是否用得经济实惠,根本不会有那个闲心去搞什么装饰。
这家店也是一样。整体的构造就是:一个完全由橡木木板垒成的火柴盒,里面堆满了带着标牌的木箱子。窗户上甚至连玻璃都没装,只是开在墙上的,一片又一片的四方空洞。几个店员带着顾客在箱子中间转来转去,像是现实世界的服装店一样。
这是城市里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店铺。商队在活动区域里能够搞到的所有食材,基本都能在这里找到。内容包括,一箱一箱的烤土豆、牛排、胡萝卜、面包,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橡木城周边并没有什么少见的生物群系,所以,这里理应是不会有西瓜,或者兔肉这种特定区域才会有的食材出现的。
但是,也许是为了小小满足一下,这些普遍缺少好奇心的居民们,也许还残存的发现冲动,我居然在这家店最角落的商品标牌上找到了这两样东西。只是,只算加工成本和饱食度量的话,怎么看都显得有些贵得反常。而且数量特别的少。
在一边偷听了店员和顾客的谈话后,我才知道: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这些东西,只有附近一个探险者的院子里才能弄到。而城市所能联系到的所有农场,都不愿意花精力培育这两种他们完全没见过的农产品。
不过这些东西的需求显然也不大。从这些人对那两个货架的态度,我大概看得出来。
“那位小兄弟,你要买什么东西吗?”此时,一直缩在墙角左顾右盼的我,终于被一个店员发现了。
“啊……”按照我们社恐和人交流时的固定程式,我先是冷不丁被他吓了一跳,然后才重新意识到,我来这里到底是为了干嘛。
“不是,其实是……我这里有一些食材可以卖,想问一下你们需不需要进货。”
这番话刚一出口,还在店里转悠的另外几个店员,包括客人一起,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向我这边投了过来。
刚刚问我话的那个人也愣住了。过了好一会以后,他才用了一个,类似罗宾汉招呼富商式的语气,对我说了一句“请你稍等。”然后转身跑进了似乎是店主住处的后屋。留下我一个人像根旗杆一样杵在那里。
感受着四周那简直是把我当成了珍奇动物的视线,我只得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长气。
几分钟后,那个店员又从后屋里跑了出来。
“老板叫你到后面去谈。”一边开始接待又一个走进门的顾客,他转过头来对我这么说道。
我也就没有对他表示感谢,直接往后屋的方向走过去了。
穿过门框后,映入我眼帘的,是一条狭窄昏暗的小走廊。两格高,一格宽,大概十五格长。走廊的两边,每隔几个方块就放了一扇门,算上走廊尽头还有的一扇,一共有五个房间。
环视四周,我发现这条通道上,没有放置任何的光源。所有亮度全部来自门另一侧的房间。
这个情景,说实话,当时我被狠狠地吓了一跳。
这个地方的亮度……绝对不够吧?
万一刷怪了怎么办?
在这边的世界里呆了这么久,我早就已经习惯了人工建筑里,那些必然拥有的,恒定而绝无死角的光亮;此刻却突然有这么一片地方出现在我眼前。
就在我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问题,而在六神无主的时候,走廊侧边的一扇门,突然被打开了一条缝。
原本我以为那是店长,于是乎察觉到这个动静以后,马上就条件反射式地面朝着那扇门的方向,调整姿势和表情站好。随后却发现,躲藏在那扇木门后面,畏畏缩缩地露出半张脸的人,只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孩子。
……
大概是店主的家人吧。
那个孩子的眼睛……
在察觉到自己正在被这双,像是月光下水洼一样明亮的眼睛注视的时候,我的精神不知为何猛地恍惚了一下。
随后,我本能地用上和那个孩子差不多的表情,用我自己的目光盯了回去。
察觉到我的目光后,那孩子好像也完全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依然轻轻地扒着门边,晃悠着身子,用他那对空灵的眼珠盯着我的眼睛,
在我这边看来,我就好像,在和一只受惊的野生小鹿对视。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30秒。我们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同样时间的绝对安静。直到那位真正的店主人到来。
至于到底是为什么……我也不清楚。孩子的脑海总是烟雾迷蒙而难以捉摸的。
在城里,一切行动都要用到绿宝石。想在这里住几晚上的我,是被迫带着储备粮和矿,来商店街上换钱的。但交易完吃不了的食品,扭头走出那家店的时候,我的心里,却无论如何都有一种“此为必然”的预感在回响着。
出门之前,那个孩子违反了他母亲——也就是老板娘的命令,像只小兔一样从那扇门里冲到我面前,悄悄地问了我这样一句话:
“我可以去找你吗?”
我一时没有完全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他要来找我?到我住的地方?想干嘛?怎么去?
在原地愣了一下,我本能地想转回头去,再看一次那个孩子的眼睛;一回头却发现,他早已经跑得没影了。
关于橡木城——嗯,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城市——,有一件相当有趣的事情:尽管整座城里的商铺多到数也数不清,但是如果你想找一家旅店晚上休息的话,是绝对不可能会找得到的。
是的,城里没有旅店。这里的居民们,甚至完全没有旅店这个概念。想要晚上休息的话,只有想办法找愿意租房的人家,花相当一堆绿宝石才行。
至于以我的交流水平是怎么找到这种人家的,就说来话长了。是另一个探险者帮我找的地方。
他叫多戈,是个一脸胡子的中年大叔。我是刚进城的时候,在一个矿石交易铺子里碰到他的。当时因为人生地不熟,差点让一个店员把我身上两组的铁矿石,用平常一半的价格买走。结果就在我从包里掏出矿,预备递给那个人之前的一瞬间,他像只发怒的狮子一样几步从店门口跑到我面前,一把抓走了我手上的矿石。
多戈叔是冒险者协会里的一个小领导。块头和嗓门都是超出一般人范围的大。我甚至怀疑,他能不能直着腰钻进两格高的人工矿道。
他也是在橡木城出生的。这次是结束一场远行后,顺路回到这个对他来说,实在不怎么充满回忆的故乡看看。因为职位和当地人的身份,他认识很多愿意以相对低价租房间出去的人。
“抱歉啦,法斯小弟。虽然我自己也有房子,但是已经被我的队员们住满了,实在是接待不了你了。”半小时后,我们两人坐在一家贩卖热食的小餐馆里,他使劲搓着双手对我说道。
“不不不,多戈叔,让你费这么多心,该道歉的是我吧。”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一边吃着面前木碗里还冒着热气的南瓜派,多戈向我微笑了一下。
“不过你没法住我那边也没关系。如果有兴趣的话,晚上来我那边看看,怎么样?”
“去你那边看看?”我一时还没法把眼前这个大叔和一个姓捷的男人重合在一起。
“来吃个晚饭吧。”随后,多戈咧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顺便再帮你认识几个人。都是很有意思的家伙。”
在临走的时候,他把他在城里的住址给了我。
也就是在走出这个食材店的这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地方好像离他家不远。
实际上,只隔了两个街区。
穿过无穷无尽的单调马路和房屋,随着天色晚上七点整,我找到了多戈给我说的那栋建筑。
那是一栋相当漂亮的二层小楼。用橡木、黑橡木、白桦和石头四种颜色的方块摞成,墙外带着相当到位的门廊、花圃和窗沿;房檐下面每隔五格就安置着一个用活板门遮起来的萤石块。不像其他的房子那样,直接和别家的墙连在一起;而是用石墙把整栋楼绕了一圈,连门庭在内,空出来了一片相当宽敞的小院子。院门离房门所在的门庭上,有五格的距离。

说句实话,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我就觉得,哪怕我从来没有被告知过“那个地方住着××哦”这样的情报,仅仅是靠着这栋房子的外观,我也绝对能够确信:
嗯,这栋房子属于一个探险家。
一边看着地图,一边反复确认以后,我打开石墙上连接的栅栏门,略微有些战战兢兢地走进院子,敲了敲那一对紧闭的白桦木大门。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屋里的人不在吗?
我又把门敲了一遍。
还是没人应门。
我又敲了一遍。
什么都没发生。
……
有事出去了?那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他好像说过自己家里住了好多人来着……全都跑出去了吗?明明已经提前说好要招待客人的?
……嘛,如果是急事的话,就算了吧……
我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的愣。随后又敲了两遍门。
确定这房子里没人以后,我微微叹了口气,预备转过身来,重新朝马路上走去。坐在院子外面的石墙上再稍微等上一会。如果实在等不来人,那就走了吧。
但也就在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了一个,很是隐蔽的细节:
多戈这栋房子的院门到门庭,是由一条铲子拍草方块得到的平整小路连接起来的。和村庄里的那种一样。
众所周知,这种路面方块的高度会比一般的方块略低。
因此,如果有一个方块,他的六个面都被其他不透明的方块盖住,而放在了侧面的其中一个,又刚好是草方块的时候,用一把铲子在那个草方块上拍一下,就可以透过路面方块顶部缺失的那一部分,略微看到一点被围住的方块到底是什么。
类似的这种小细节,在解谜类的地图里会用得很多。

而此时,我所发现的就是这样一个东西。
仔细说明一下的话,那是一个小箱子。藏在门廊边沿那一圈楼梯方块的下面。说实话,就这种程度,我都有点怀疑不一定非得是知道这点的老油条,只要眼够尖的话,就算是普通人应该也能发现的吧。
望着那个藏在地板下面,只微微露出了一点点木头外表的小箱子,我禁不住皱起眉头。
这件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