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一切的马尔西安竟因此失了神。
“坚守注定不可能的爱情有错吗?马尔西安,你会爱上一名刺客吗?”
他悄悄地返回内城里,仿佛从未去过那所教会学校。
马尔西安找遍了金角湾附近的旅馆,他打算撒个谎把爱葛莎骗回来,却始终没有发现爱葛莎的踪影。她好像说过要亲自去确认,而自己的父亲似乎丢了一块皇帝赏赐的……
“该死!”马尔西安想到了什么,怒骂一声调头前往大圣宫。
这是座辉煌的宫殿,象征帝国皇室的荣耀。
马尔西安用最快的速度穿过一条又一条长廊,这座该死的宫殿怎么就这么大!
事实上,这段路不久前爱葛莎也走过一遍。唯一的区别是马尔西安正走向女皇所在的宫殿,而爱葛莎却是走向后花园。
从莫里斯家偷走的物什成了爱葛莎的敲门砖,她坚称自己受到了莫里斯的举荐。大圣宫的下人们自然不敢怠慢,最终,这件事被报告给了女皇,而女皇的答复是:“先让她学会这里的规矩……就从修剪花草开始吧,这是个能锻炼心性的活。”
于是,爱葛莎就成了大圣宫里一名负责修剪花草的……下人。作为一名新人,爱葛莎自然不懂大圣宫的规矩,她糊里糊涂地跟在太监身后。稀里糊涂地被介绍给一个老头,然后又有一个长相奇丑的中年人突然跳出来要教她如何在大圣宫里生存。
爱葛莎整个人都晕了。
最终,女杀手被中年人带到了花丛中。他一本正经地讲解如何剪除杂枝,爱葛莎尽可能认真地倾听,两只眼睛却不时打量别处。眼前的中年人极其丑陋,消瘦的脸庞铺满了伤疤。起初,爱葛莎猜测他是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但随后的交谈又使得爱葛莎否定了这个结论,因为中年人的眼睛也不老实。
他和女杀手一样,经常用余光扫视四周……直到远离人群,他才开了口。
“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爱葛莎小姐。”
在大圣宫里被人直呼姓名,这令女杀手面色一沉。毫无疑问,她的身份暴露了。
“您没有什么问题吗?”
中年人的提问令爱葛莎微微咂舌。转念间,她就想通了,反正都被认出来了,一切随缘吧。
“你认识我?”
“当然。”中年人微微点头。
爱葛莎轻蹙眉头,就是想不起来他是谁。
中年男子似乎看出了女杀手的烦恼,自觉地解释道:“雷纳·波罗斯提。恩,虽然这是一个假名字。”
斜对面的女杀手对这个名字有了反应。
“……抱歉,我没什么印象。”
“那就好。”中年人轻轻一笑,“夜愿还在吗?”
既然对方能认出自己,提及夜愿也是理所当然的。想到这里,爱葛莎回答得也算是风轻云淡。
“被彻底消灭了。”
“恩……这好像不太对,爱葛莎小姐不是还在这吗?”雷纳的语气认真得过于异常。
“我?如果这也算数的话,你不也活着吗?”
爱葛莎的反问让雷纳颇为尴尬。他用手指捏了捏鼻子,许久……
“蒙特尔将军真得被绞死了吗?”
“是的。”爱葛莎回答得十分确认。因为蒙特尔将军的死,和她和马尔西安都有很大的关系。
“对了,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认得我?”
“我真正的名字是雷纳·蒙特尔……这世上知道我这个名字的人不多,活着的可能也就只有您了。我曾经也是夜愿的一员,见过您一面……之所以对您印象深刻,大概是因为您看达伍德的眼神太过热烈吧。”
雷纳的话让爱葛莎一愣,等女杀手反应过来时,雷纳已经悄悄得把剪刀横在胸前。
“爱葛莎小姐,虽然你是名女人,但教你的人可是达伍德,我不得不小心!”
雷纳曾经也是夜愿的成员之一。尽管如此,他出现在夜愿成员面前的次数却屈指可数,爱葛莎更是对其连印象都没有。
“你和蒙特尔将军是什么关系?你在夜愿究竟做些什么?”
“您提高了语调……我猜猜您在怀疑我是不是帝国政府的间谍,毕竟我姓蒙特尔!”
中年男性点出了爱葛莎的心思。女杀手对此不置可否。
“该从哪里说呢……”雷纳下意识地挠挠头,“先说我的身份吧。归根究底,我并不是帝国政府的间谍,我效忠的对象只有蒙特尔将军罢了,他是我的养父。好吧……我承认是我出卖了达伍德。某种程度上讲,我为夜愿收集情报,我也为马尔西安收集情报。至于站在哪边,取决于蒙特尔将军的想法。当他觉得国王的儿子没有必要活着时,我是达伍德的人。当他认为女皇必须活着时,我就是马尔西安的人,很简单的问题。”
爱葛莎深吸一口气,好使自己保持平常心,这里是大圣宫,不是她能发飙的地方。夜愿已经不在了,她来这只是想知道女皇是什么样的人,帝国中央政府究竟怎么运作。
“这真是场灾难,达伍德居然没认出你的真面目。”
“我还以为您会直接杀过来。”雷纳讲得轻松手里的剪刀却一点儿没松,“说实话,我很佩服达伍德。他是我见过的最富智慧和勇气的男人。他总是十分谨慎,我之所以发现他在买床子弩,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如果不是凑巧看见了几个小零件,女皇现在能否活着还真不好说。”
爱葛莎并不打算过多纠缠以前的事,相比于过去,现在更重要。
“所以……你为什么会来这?为了监视女皇?蒙特尔将军要你做什么?”
“这座大圣宫水比你想象得还要深,我确实是被将军派来的。他养育了我,给了我很多东西,也给了我兄弟姐妹很多。为了让父亲成为皇帝,为了回报父亲的恩惠,我愿意付出一切。毁容也好,变成太监也好,只要我的父亲有需求,我随时可以把剪刀**女皇的胸口,完成达伍德未竟的事业。”
“你付出得可真不少。”爱葛莎不怀好意地讽刺道,“可惜蒙特尔将军死了。”
在那个男人眼里,女皇恐怕只是个弱女子,在民间长大的农妇罢?换这么个人上位,蒙特尔家复辟的机会自然大了不少,但谁曾想,先完蛋的居然是蒙特尔家。
“不付出这些可不行,马尔西安的鼻子比猎犬还灵。我为他工作了一段时间,不毁去面貌,不变成太监,想瞒过他实在太难了。”
“确实,马尔西安很厉害。”在这一点上,爱葛莎有充足的理由和雷纳达成一致。
“你不恨吗?”
“恨谁,马尔西安吗?”爱葛莎下意识地接嘴。
“女皇,你不恨女皇吗?”
爱葛莎仔细想了想:“我为什么要恨她?”
“跟我来。”雷纳挥了挥手示意爱葛莎跟上来,把她带到了花园的另一角。这里有座墓碑,碑文很奇怪,位置也很怪。皇家的花园里居然有墓地?爱葛莎并不认识墓主人,更怪的是,这座墓似乎一口气埋了两个人。
“这下面有女皇最喜爱的猎犬,它们死了被葬在这里。”雷纳解释道。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你知道女皇的猎犬是怎么死得吗?”说到这雷纳丑陋的脸上露出邪魅的笑,“是被毒死的,因为它们吃了达伍德的尸体,达伍德死前服了剧毒!”
爱葛莎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一股酸气从胃里冲出来让她想吐。
“不光如此,你知道灭亡夜愿的命令是谁下的吗?是女皇。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你知道吗,大圣宫里曾经有位夜愿的间谍,名字叫莱茵。”
爱葛莎眉头一皱,莱茵她当然知道,事实上莱茵之所以肯进大圣宫,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她。
“他是女皇的情夫,这一点整个大圣宫都传遍了,可最后她却亲口下令杀了他!”雷纳边说边露出夸张的表情。
爱葛莎隐隐觉得不妙。
“你……想说什么?”
“我们难道不是同伴吗?”雷纳压低了声音,他的右手上,剪除枝干的刀锋正闪着寒光。
“你想刺杀女皇?蒙特尔将军不是已经死了吗?”爱葛莎努力保持镇定。
达伍德死后的遭遇确实令她伤心,莱茵的遭遇也令她愧疚。但现在刺杀女皇?爱葛莎不敢想象女皇死后这个国家会乱成什么样。
“那又如何?蒙特尔将军想要成为皇帝,没有蒙特尔将军的推波助澜,你们会那么容易刺杀两位皇子,没有蒙特人将军的支持那个**能坐上皇位?可是她又是如何对待蒙特尔将军的呢?她绞死了我的父亲,我杀她有错吗?既然父亲无法成为皇帝,那么就让那个**到地下陪我父亲吧。我不就是为了杀她才忍受这么多屈辱来到大圣宫的吗!”
爱葛莎无言以对。真没想到,蒙特尔将军居然还养了这么条好狗。
“您就不想杀她吗?她毁了达伍德,毁了夜愿!你知道莫里斯吗?”
女杀手的眉毛挑了挑。雷纳继续讲道,
“他是大圣宫的管家,那**年幼的时候还保护过她。结果却是灰溜溜的滚蛋回家!一个没有人情味的家伙成了皇帝,这个国家迟早会毁在她手中!”
不停地说,不停地说,雷纳不厌其烦地叙述女皇在大圣宫里的所作所为。这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半真半假混在一起,刚刚进入大圣宫的爱葛莎根本无从分辨。雷纳想借此激起女杀手的仇恨,可出乎意料的是这女人……这个曾经无比爱慕达伍德的女人始终保持着冷静。她不应该愤怒吗?知道了达伍德悲惨的下场,她不应该和自己站在一起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表现得这么平淡?”
“我为什么要和曾经背叛夜愿的人站在一起?没有你,达伍德就不会死!”
这一刻,雷纳终于明白了,只靠诱惑是无法让爱葛莎协助自己的,所以:“爱葛莎小姐,您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吗?我啊……一开始就没打算活下去,我不介意和您一块被处死。”
威胁,**裸地威胁。
爱葛莎警惕地望向雷纳手中的剪刀,缓缓地说。
“可我帮助你一样会死,在这座宫殿里杀死女皇,之后又改怎么办?就凭两个人能逃得出去?”
“你能逃出去,相信我。其次,如果你我无论如何都要死,为何不带上共同的仇人呢?”
……
……
短暂地沉默过后,爱葛莎微微一笑:“你说服了我,成交!”
她从雷纳的眼神里嗅出了绝望,这个人早就死了,在得知蒙特尔将军被处决的那天就死了。他之所以活着不过是为了复仇,和自己同归于尽,这个人绝对做得出来。只是,人这辈子……妥协,是不是太多了。
“我代表蒙特尔家谢谢您的帮助。”雷纳绅士般向女杀手报以彬彬有礼的笑容。
反倒是爱葛莎咬牙切齿,颇有雷纳刚才的风范:“不用,我也恨她!能杀了她,也算是完成了达伍德最后的心愿!”
“那就好。”
达成了共识,雷纳全身上下的肌肉依旧没有放松,他的神经始终绷着。
这让爱葛莎颇感遗憾,眼前的男人非常具有警惕性,哪怕是在自己无法下黑手的花园里都如此警惕……自己真得有机会除掉他吗?爱葛莎不禁担心起来。
“接下来该怎么做?”作为一名杀手,不让自己的情感轻易表露出来也基本素养之一。这一回,爱葛莎做的不错。
“您只要跟在我身边就好。等到夜里,月亮出来的时候,女皇的血必将洒在石碑上。”
“那可真是令人期待。”爱葛莎口是心非地回应道。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就像跟屁虫样黏在雷纳身边。尽管雷纳嘴上把爱葛莎当做同伴,可实际上他始终警惕着爱葛莎。
直到入夜,女杀手都没找到好的机会。因为雷纳从不到远离人堆的地方,人都是自私的,爱葛莎也想活下去。她没有武器,如果陷入缠斗毫无疑问会惊动周围的人。以目前的情况,她不认为雷纳届时会和她串通撒谎,最大的可能是雷纳坦白罪行并把她也捅出来,然后两人双双送命,顺便影响莫里斯……甚至……马尔西安。这样的结局,爱葛莎自然无法接受。但她相信,机会会有的,要刺杀女皇,雷纳必然有某条隐秘路线。
事实也是如此。当月光洒满大地,雷纳领着爱葛莎来到一堵墙前,四周很静,也没有人。女杀手压低嗓音。
“大圣宫晚上不清点人数吗?”
“没关系,我也算是个小头目,我可是被安排在这儿的,很多事情早就想好了。”
“这就好。”爱葛莎伪装出欣喜的样子,“我们要怎么刺杀女皇,她的身边应该有很多护卫吧?”
“大部分情况下是的。但有一段时间例外?”
“什么意思?”
雷纳咧起嘴,丑陋的脸庞在月光的照耀下像一只恶鬼。
“每天的这个时间,那**都会前往花园。她总是支开卫兵、下人,独自呆一段时间。卫兵们会驱散花园里的人守住出入口。现在,你懂了吧?”
无需说太多,爱葛莎轻而易举地理解了雷纳的意思。除了出入口,还可以翻墙。花园的建设者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故意把围墙设置的比较高,一个人是绝对爬不上的。
“你想让我托你上去?”夜愿进行过这方面的训练,许多高墙,只要两人配合默契,便能攀得上去。那是达伍德教给大家的技巧!
“是的。”
“怪不得你说我能逃出去。”爱葛莎抿了抿嘴,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十分确信一旦让雷纳翻过去,女皇基本就没命了。
“你身手怎样?”
爱葛莎的提问让雷纳警惕起来:“什么意思?”
“我怕你刺杀失败……毕竟我没见识过你的身手。你看,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不是?如果失败了,她不就逍遥了?”
“想试试吗?”雷纳非常自信,他可不是什么善茬。
爱葛莎吃了瘪,再一次主动让步。
“好吧,我会协助你的。”
说完,女杀手站到墙底下两只手托在腰间。做完这一切,她示意雷纳开始。
助跑,托起,步骤很简单,问题最终出在了托起上。趁这个机会把雷纳摔在地上,然后解决掉他,这就是爱葛莎的想法。当雷纳的鞋底踩在爱葛莎掌心时,女杀手刻意一偏,轻松得让雷纳失去了重心。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爱葛莎自觉机会来了,马上跟进,可就在她准备出手的瞬间,大剪刀的刀锋抵在了她的身上。
雷纳的身手和警惕心,都比她想象得还要强。
“爱葛莎小姐,您在做什么?”
“额……你没事吧?”
“别想耍花招。”
雷纳的喝问令爱葛莎狠狠地吞咽唾液。她飞速转动脑筋,很快便有了新的计划。
“我是个女人……力量有限,似乎托不起来你。”
雷纳没有理会爱葛莎的解释,转而反问道:“你真得想杀死女皇吗?”
“当然。”
“那换你去杀了她如何?我托你!”
“可以。”爱葛莎点点头视线飘到身前的剪刀上,“把剪刀给我,我去杀了她。”
如果能把武器骗过来的话。
“不用担心,我会把武器抛过去的。”
爱葛莎暗道不好,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雷纳翻过去,自己翻过去还有机会。毕竟,她可以躲在灌木丛里耗过去,换成雷纳的话,这个国家就要乱套了!
于是,这回换成了雷纳站在墙底下,爱葛莎打量着他的姿势:没有机会,剪刀的握法和摆放位置也非常好,完全无法靠冲劲让剪刀刺向他,相反,如果自己举动异常,他到可以用剪刀刺过来。毕竟,刀尖是冲着自己这边的。这男人,警惕心太强了!
“能问个问题吗?”在起跑前爱葛莎向雷纳搭话,“如果没遇见我,你要怎么刺杀女皇呢?”
总不可能从别处搬来梯子吧?也很难找到同伙,搬别的东西当垫子似乎也很容易被发觉。
“我会带我手下的人过来,再杀了他们,用人堆!”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爱葛莎在心里给雷纳下了最后的定论,接着她和刚才的雷纳一样飞奔起来。视线中的刀尖越来越近,如果不起条,惯性作用下爱葛莎必死无疑。这个男人逼着她翻过这座墙。
起跳—托起—攀向强顶。非常顺利,爱葛莎的双手握住了墙边缘,她用余光瞄向下方,如果雷纳有所放松她会毫不犹豫地落地借助重力扑倒他。但事与愿违,雷纳非但没有放松反倒把剪刀尖对准天上,爱葛莎如果落地,毫无疑问会死。
没任何的办法,她只有翻过去,爱葛莎如是做了!直到最后,雷纳都没忘记检查爱葛莎的手是否还挂在墙上。因为他知道,爱葛莎有可能翻过去挂在墙上再翻回来。
实际上,女杀手已经放弃这种挣扎了,在确定爱葛莎真得翻过去了后,雷纳抛出了手中的剪刀。金属制成的刀体在月光下滑过一道弧线落在了墙的另一边。
前后不过几秒钟而已。
爱葛莎落在地上,随之而来的是剪刀落地的声音。这两声不大不小的响动惊动了墓碑前的人。那是名满头金发的漂亮女孩。
原来如此,翻过墙就是最终的目的地吗,怪不得雷纳有恃无恐。念及此,爱葛莎不禁苦笑起来,她吃了对大圣宫地理不熟的亏。
月光照耀下,女杀手和帝国的女皇见面了。爱葛莎之所以来到这里目的之一就是了解女皇的为人。虽然相处时间不多,但爱葛莎认为莫里斯是个好人,她想明白为什么眼前这名女孩能让莫里斯如此推崇。只是,她不可能想到,自己居然会以这么一种方式和她见面。
更令爱葛莎没有想到的是——女皇并未因此大喊大叫。两人安静地对望着,率先动的是女皇。她松开扶在墓碑上的手彻底转过身来,另一只则是解开披在身上的衣物。尽管这些衣服穿在身上非常暖和,但不可否认它们会影响运动。
爱葛莎一时有些楞,她瞟了眼旁边的剪刀,又望向女皇。以这个距离,自己轻轻松松就能拿到武器,可女皇却摆出了一个比较专业的格斗姿势……这剧本……怎么看都不对吧。
依旧是沉默,两个人陷入对峙,爱葛莎想对女皇说些什么却迟迟张不开口。事实上,她心里也很矛盾,眼前这名金发女孩对她算什么?自己毫无疑问是帝国人,从这个角度讲,她是自己应该效忠的、高高在上的女皇。可也是她毁了夜愿,玷污达伍德的尸首,从这个角度讲她是仇人。再从另一个方面想,女皇如果死了,这个国家恐怕要乱上一阵。种种因素下,爱葛莎在面对女皇时,心情极度复杂。
最终率先开口的还是女皇。
“来到这里是打算杀了我吗,在这座墓前杀了我?”
爱葛莎思索起答语,但女皇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如果是的……我的血或许会洒在这座墓碑上,搞不好还会渗进泥土里。”
她是在预言自己的死状吗?爱葛莎忍不住想。
“管理这么大个国家是很累的,你的身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人。他们为了各种各样的事接近你,有好人也有坏人,但更多的是介于两者之间……坦白讲,这些天我真得很累……死掉的话或许能轻松不少。但是……我还不能死,在实现梦想前,哪怕硬挺着也要活下去。”
她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化。爱葛莎无法理解她的表情。冷傲?似乎不是。恬淡?并不像。在疑问的驱使下,女杀手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为什么不呼救呢?想活下去,为什么不叫救兵呢?”
“太近了。”
爱葛莎没能在第一时间内理解女皇的答案。
“难道不是吗?你离我太近了,你现在还没有动手。可如果我呼救,你或许已经提起剪刀冲了过来。即便我可以向出口方向逃,但我相信夜愿刺客的行动力,我八成跑不出去!事实上,我也练过些许功夫,逃跑可能还不如面对!”
即便面对突发状况,依旧保持冷静的判断力。单凭这一点,就已经超过许多人。爱葛莎一边在心底给出正面评价,一边接话。
“你知道我是夜愿的刺客?”
女皇轻叹一口气,颇为无趣地讲道。
“原本我是打算让马尔西安把你领走的……那家伙来晚了啊。这座宫殿里应该不会有两名夜愿刺客吧,谁帮你反过来的?”
爱葛莎暗自咂嘴,这种判断力、分析力着实太过可怕。简直就像达伍德的翻版,甚至比达伍德还要强。
“确实有,一个面相很可怕的花草修建工,为蒙特尔家服务。”
“怪不得。交代的这么清楚真得好吗,还是说告诉一个死人无所谓?”
“那家伙两面三刀,他背叛了夜愿,没有他……达伍德就不会死。他出卖了达伍德,当然,如果达伍德不死。我们可能就无法像今天这样说话了。”
女皇的双唇微微张开,似乎有些惊讶。
“原来是这样。”
但马上,她又变回了平时的样子。
“达伍德……恩……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夜愿的……”
“他被你拖去喂猎犬了。”终于,空气里有了火药味。
唯有对这件事,爱葛莎说不愤怒是不可能的。他明明已经死了,就算有再大的罪过,也不该如此对待……
“这确实是个错误,不然的话,那两个小家伙也不会死。”女皇望向墓碑。
这近一步激怒了爱葛莎。
“在你眼里,人的尊严还不如两只狗的生死吗?”
女皇一愣,深吸一口气。
“你是为了达伍德来杀我的吗?那样的话,你不更应该向马尔西安下手吗?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都是个受害者吧,充其量……我只是对达伍德的尸体欠缺尊重罢了。”
“不要说得这么简单!”爱葛莎的声音充满了怒意。
但女皇面色依旧。
“你不该来这的,马尔西安已经做到了极致。”
言语间,盔甲声在远方忽然想起。女皇扬起手臂,爱葛莎并没有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
“我知道,你不是来杀我的,不要让那个人难办。”
她早就通过别的问题摸清了爱葛莎的来意。如果女杀手没有详细解释出卖同伙的原因,她可能会采取别的作法。
虽说事在人为,但运气往往弄人。
冲进来的人是马尔西安,许多卫兵跟在他的身后,不单单是卫兵还有女皇的下仆,他们都跟在马尔西安身后。
安静的花园里传来叹息声,女皇把扬起的手臂收了回来,这一切都在映在马尔西安的眼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女皇没有受伤。
可爱葛莎身边的剪刀和她本人却令整件事复杂起来。只要不是傻子,任谁都会把事情往刺杀方面想,四周的卫兵投向马尔西安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钦佩。他们一开始并不理解间谍总管强闯花园的意图,但现在,毫无疑问马尔西安立了大功。至少,在卫兵眼里,这个功劳很大。
“一群蠢货!”
在多数人眼里,这句漫骂是女皇发怒的表现,她有权力埋怨卫兵和间谍总管的愚蠢以至于让刺客摸到自己身边。
为了弥补罪过,卫兵们快步跑来把皇帝围在中间,其余人则扑向爱葛莎。女杀手因为马尔西安的到来傻在原地,而马尔西安更是头脑一片空白。
“还有一个人,他是名园丁,长得很丑。那家伙是贵族的暗探,为蒙特尔家做事。”女皇说完望向了马尔西安,“好了,事情就是这样。马尔西安,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是继续坚持,还是妥协?”
“坚守注定不可能的爱情有错吗?马尔西安,你会爱上一名刺客吗?”
女皇曾经的话在他耳边回响。或许,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发现了端倪。不,不对,应该更早。
“陛下……这个女人是?”马尔西安想要装傻,他隐隐期盼女皇能够圆一下。
但是——
“马尔西安,你还没搞懂局势吗,外面有贵族的人!”
马尔西安又一次呆住,他这才明白女皇刚才之所以提园丁根本不是为了抓人。在大圣宫里,杀手一旦暴露根本跑不出去。她是在提醒自己,她的身边有很多贵族的人。
“我累了。”女皇显得十分疲惫,她轻轻走到马尔西安身边俯下身子耳语,“一段不可能的爱情和一个虚假的大功,哪件会令你更加痛苦?”
除了间谍总管,没人听清女皇的话。她重新直起腰,大声宣布。
“这里的事交给马尔西安了,他会衡量好的。”
马尔西安这才明白……横在自己面前的最大的障碍并不是女皇,而是那些其他贵族的人。不可能的爱情会让他和莫里斯陷入大麻烦,虚假的大功会让爱葛莎陷入大麻烦。这并不是他能扛下的事,甚至连陛下都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