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砚青的沉默让没有得到回应的米莉雅从幻想中清醒过来,她稍微想了一想就明白了符砚青沉默的理由。
“不过现在还是算了吧。”米莉雅忽然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抓过自己的侧马尾抱在怀里,“我还想再玩一玩呢,生了孩子就玩不动了。艾宜宾,七叶城,兴诺,利塔隆,索斐斯,撒利亚,还有传说中的西南边境斐尼诺和北方的冰川之心冬港……我想把它们都看一遍!”
符砚青默默转过头来看着她,她却丝毫没有在意,依旧兴奋地说着对将来的规划。
“我们在托尼利斯就呆了小半年,真到了西南边境,肯定还要待得更久,说不定要一年……两年?按这个进度,我们要把这些地方逛个遍,得花三四年四五年吧?”
“你这么想去南方吗?”
“也不是那么想啦……只是听索罗斯说南方和北方的风景差好多呢,我们先从北方到南方,看看南方什么样子。要真是花了好几年年时间,肯定会玩腻的。到时候再回到北方,一直往北走到头,去看看凯森唯一的港口……差不多到那个时候,我们就玩够看够啦,找个满意的地方住下来。那时候我们差不多快有三十岁了吧?那时候你想要几个孩子,我就生几个孩子……”
“……”
符砚青默默地靠着她,心里五味陈杂。他知道这正是米莉雅的聪明之处,她发觉了自己心里烦恼的事情,却没有直接触及这个他多少有些不愿谈起的话题,而是换了个角度不着痕迹地开解他,为此改变了她自己原本的想法。这样聪明的人,却和那个残酷地剥夺了自己的自由的是同一个人,符砚青真的不知道是不是该就这样原谅她。
这个选择的答案,就交给时间吧。
符砚青忽然伸个懒腰,搂着米莉雅直接躺在毫无温度的毯子上,放下所有的忧虑和烦恼安安心心地小睡了一觉。米莉雅之前使用魔法开路导致体内魔力空虚,精神也会因此而疲倦,所以像这样及时休息相当有必要。两人深深浅浅睡了两个小时后,便重新上路,继续朝着艾宜宾城的方向出发。
从米莉雅离开托尼利斯前得到最后得到的情报来看,艾宜宾已经中止了战乱状态,正式宣布向由瑟雷亚家族领导的银月纪新帝国表示支持,并谴责了由凯洛尼家族为首的旧王朝势力,要求他们主动退让,对新王室表示支持。
艾宜宾的做法像是破釜沉舟一样,断绝了自己的后路全心全意支持瑟雷亚一世,显然已经完全处于瑟雷亚家族的控制之中了。
“艾宜宾能做出这种表态,要么是我父亲真的优势巨大,要么就是艾宜宾被完全控制了。不过就算是后者,看样子也是我父亲占上风,把凯洛尼家族完全驱逐出去了。之前就听说旧王室溃败,没想到输的这么惨,还以为他们能坚持多久呢。”
“你的意思是,你一直都觉得你们家族会赢?”
“那当然。凭我父亲的性格和脾气,他怎么会那么轻易放过一条龙?那可是一条龙诶,你知道一条龙即便是死龙也有多大的价值吗?它可以凭空制造出一批魔导士级别的战士出来,还有各种堪称神器的装备……要不是胜算十足,他就算撕破脸也会动手抢的。你知道我听说皇室把整条龙都霸占了的时候我有多吃惊吗?”
“我记得那会你更多的是生气和失望,还差点哭了。”
“哎呀讨厌!”
米莉雅恼羞成怒,用脑袋撞了一下符砚青。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会她还奢望着能为家族出力,成为闪耀于权力舞台上的明星,现在可早就……现在只有那么一点渴望而已。
“总之我父亲肯定早就做好准备了,你还记得我们从庄园里逃出来的时候,庄园里有多少士兵吗?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就糊里糊涂当了俘虏。我父亲啊,他就是那么个准备周全的人。”
“老实讲,这些事情我现在已经不怎么关心了……”符砚青苦笑了一声,“我现在比较关心艾宜宾还乱不乱?既然艾宜宾现在已经成了你们家族的天下,那你过去不是自投罗网?我看你好像不打算回去帮你爹的忙。”
“我当然不回去,回去再嫁给拉西维亚家的大公子吗?”
“恐怕人家还嫌弃你是有妇之夫呢?”
米莉雅白了符砚青一眼,不悦地揪住马的鬃毛,又偷偷笑了笑。
“那你说该怎么办?往前几百里,就艾宜宾这么一条路,别的地方说不定还有双方的军队,要是遇到了可麻烦呢。”
“……”
符砚青默然无语,托尼利斯和艾宜宾两座城南北连线的两侧,都是没有开发的荒原和野兽大量出没的复杂地形,也因此托尼利斯和艾宜宾才会成为全国的交通要道。要避开这两个地方去南方,就必须绕很远的路去偏僻而贫瘠的帝国西境,且不说西境没几个城市,光走路就有的罪受。
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得去艾宜宾一趟。
“好了好了,别装了,我看你早就把衣服准备好了。”
“切,你居然偷看!”
“你就在我身边收拾衣服,我就算睡得再死也要被你吵醒了。”
“哪有!人家特意轻手轻脚怕吵醒你……”
“对,轻手轻脚地把整个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翻了一遍,差点把整个柜子都撞倒。”
“你根本就没有睡着!你装睡看我笑话!”
“别打别打,看路,看路!说了我是被你吵醒的,你怎么就不信呢。”
“你是老鼠吗,耳朵那么灵?”
“我的属相还真就是鼠。可能真的耳朵有那么灵吧。”
“哼,欺负我们没属相。我们有魔法,你们有吗?”
“是是是,我们没有魔法,米莉雅小姐要是去了我们那里,一定是天下第一的魔法师!”
“哼,休想骗我,我要是去了你们那里可就是唯一的魔法师,天下第一和天下倒数第一不都是我了?说不定还会像你一样,也变成雾团团,没有人能看得见我……”
雾团团……
符砚青憋着笑,轻轻拉了拉缰绳让马儿走慢些,米莉雅情绪起伏变化很大,在马背上也动来动去的不安分,马儿总以为主人在催它走快点。这附近的积雪没那么厚,马儿可以淌雪走路,但必须走慢点,不然踩到石头或者坑洼会受伤的。
“我说……”米莉雅忽然安分起来,却仿佛不经意一般抛出了一个问题。“要是我去了你们的世界,你会让我变得和你一样,没……”
“不会。”符砚青看着转过来的米莉雅满是惊讶的小脸,终于把“舍不得”三个字藏在心里,换成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一句。
米莉雅和他不同,他从小就修心养性,修仙本身也是个枯燥而孤单的过程,即便并不是真的孤身一人,但他也多少习惯了一点一个人的生活。就算远离了宗门和人群,他也可以继续追求成仙之路。而米莉雅从小就在人堆里长大,学的不是探究自然之道,而是探究人心之变。她的精灵古怪,她的善解人意,她除了魔法以外,所有的长处都是针对人的。如果她变成自己那样,没有任何人看得到她的相貌,听得到她的话语,就等于否定了她从小到大近乎所有的努力。
“你看我现在有多开心?你觉得我想让你也这么不开心么?”
符砚青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又怕让米莉雅更加内疚,便补了一句。
“我还要靠你给我长脸呢,要是你不能叫人羡慕我,不正如锦衣夜行,谁知之者?”
“……”
米莉雅扭头妩媚地瞪了他一眼,像是累了一样不再说话。两人逐渐沉浸在这样别扭的温馨之中,随着风雪渐起,漫天飞舞的雪花阻挡了前方的视野,也迅速覆盖了两人身后走过的痕迹,符砚青不得不下马重新找一处躲避风雪的地方。
风雪越来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看样子一场暴风雪似乎马上就要来临了。符砚青万万没有想到,在托尼利斯这种气候还算适宜的地带更南处也能遇到暴风雪,着实有些猝不及防。倒是米莉雅似乎想到了什么可能,并没有多么惊讶的样子。
“说不定还是从原始森林里跑出来的高阶元素生物搞的鬼!”
风雪声即便被符砚青的真力隔绝了相当一部分,依然需要大声喊叫着说话,米莉雅干脆放弃旁观,躲到符砚青怀里跟着他一起行动。面前多出一个人做事情应当很不方便,但是米莉雅不可思议地配合着符砚青的动作,居然没有影响到他。路边的两排枯树被符砚青迅速砍倒,斜斜搭在地面上做成一个斜棚,勉强可以用来抵御风雪。
但是就在符砚青拴好马匹准备收工的时候,狂躁的风声里忽然传来了一阵雪地被踩踏的声音,马蹄踩踏的声音也隐约可闻,符砚青警觉地向远处看去,发现了一队士兵。
这队人大概有七八人,人手牵着一匹马,在向这边艰难行进,似乎是远远看见了树木倒下的动静,这才朝这边走了过来。米莉雅好奇地顺着符砚青的目光看起,也看到了这些人,只不过她的目力没有符砚青那么好,只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并没看到他们厚实而统一的衣着和显眼的武器。
符砚青一声不吭,继续砍起了树,米莉雅则一脸不高兴地躲到了已经搭好的斜棚里,又马上因为离开了符砚青身边被冻得直哆嗦,赶忙回到了符砚青身边。
符砚青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并没有搭理她。她显然是不想要这些人过来和他们一起避难。救不救这些人对她而言或许怎么都行并不重要,但在暴风雪来临之时躲在狭小的栖身之所里依偎取暖,这样眼看着触手可得的浪漫成为泡影,她非常忠实地表现出了自己内心的不满。
但她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阻止符砚青。她知道符砚青一定会帮助这些人,也不喜欢看她袖手旁观,只好委屈巴巴地撅着嘴站在一旁,不和他腻歪了。
这附近一马平川,雪地之上没有任何东西,只有这么两排树沿路栽在路边,似乎是给人指引方向的。但是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这些树长得很稀疏,在暴风雪面前肯定不堪一击,不如早点砍掉。符砚青手脚麻利,等到那队士兵赶到时,除了已经搭好的斜棚,地上还堆了一堆被截断的枯树。
士兵们显然非常惊讶能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看到一位身材纤瘦的女子,不过这些人看样子似乎是混编军团的小队,一个人指着符砚青朝队长说了些什么,队长就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然后朝米莉雅走了过来。
“这位魔法师小姐,这些树都是你……的使魔砍下来的吗?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让我们也借用一下,躲一躲即将到来的暴风雪?”
米莉雅站在符砚青身边,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头都没有回一下。队长有些摸不着头脑,便向前走了一步。
“魔法师小姐?我们是混编军团的队伍,不是什么强盗。这么小的棚子,你自己一个人待在里面也不方便吧?不如我们帮帮你搭个大一点的棚子,还能留出地方生火,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士兵队长对米莉雅意外的客气,显然是顾忌符砚青。小队里的魔法师眼光很是毒辣,一眼就看出米莉雅的使魔智慧和实力都很高,猜测米莉雅可能是正式法师以上的魔法师,这才叫队长态度恭敬一些,没有一上来就保持高姿态进行盘查。
这些人谨慎的做法无疑是正确的,米莉雅向符砚青走了一步和队长保持着距离。看着这些人恭敬的态度,她心里多少舒服了些,虽然还是很不情愿,但眼看着符砚青要转过头来用那种无奈又戏谑的目光督促她,米莉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士兵们也松了口气,暴风雪即将到来,要是还和一位有着强大使魔的魔法师打起来,在这种一马平川的地形双方都只有死路一条。对方已经搭好了一个斜棚,现在允许他们一起避难真是再好不过了。队长大手一挥,士兵们纷纷上前砍树的砍树,搭棚的搭棚。不得不说这些职业的军人动手效率比符砚青这个半门外汉高多了,很快就搭起来一个像样的大棚屋,还做好了防止被雪压塌的支撑。
只是双方之间的气氛实在尴尬。符砚青试着说了两句话,但他的声音又变成了那种飘渺的与其说是语言不如说是叫声的存在,对方只是好奇地看了他两眼,就把目光转向了米莉雅。米莉雅心里不高兴,一句话都没有和这群人说。而士兵们不清楚米莉雅的身份,同样没有命令以外的交流。暴风雪如期而至,一行人分别挤在棚屋的两端,守着同一团火却相对无言,气氛一时间变得和屋外同样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