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不济急。”张君宝摇摇头,“季危你说的再好也是镜中花、水中月。当务之急,是立刻开展河道修缮,大河春汛将开,说不好就要溃口。”
“溃口自然不行。然如今处处要用钱,却不是我要诳你。官家下恩旨,免天下积欠田赋。章崇安那里便很难维持,须得太府这里周转应对。”
“‘四财神’的名号我向来敬服。”张君宝大喇喇拱手,丝毫没有敬服的样子。
“子玉不必挖苦。太府有钱,却也不能乱花。工商税也好,市舶税也罢,大部分没有落进口袋,便有了去处。我所能牵涉的数目,也极有限。官家与皇亲用度已经一减再减,身为财计之臣,我很是羞愧。剩下的钱,自然要用到极处,丝毫不得马虎。想来你也不会反对。”骆君安说的情真意切。
张君宝差点就点头应了。
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不客气的说道:“我反对也无大用。官家及太后节缩使费,自然是心怀社稷,相忍为国。但官家缩减,诸相公不缩减,又有何用?陶吴公买碧华琉璃镜,据说高一丈三尺,靡费四万贯;史陕公为了买一副冯九陵《九溪烟树图》,花了三万六千贯,这里面有多少是公帑,季危你不清楚吗?不说二位相公,便是季危你身上的这件貂皮披风,通体由貂皮缝制,少说也值两万贯。”张君宝痛苦的摇摇头,“十万贯,这十万贯纵然不能修大河,但总可以清理部分河道,给百姓留一条生路。”
“碧华琉璃镜和《九溪烟树图》并非吴、陕二公私有,子玉兄想左了。我这件披风只在家里穿穿,因为是从官质库买的,我也晓得穿出去太过招摇。”
“哦?可是皇家库藏?”
“嗯。官家体恤百姓,节缩宫用,但却不愿意宫人受苦,所以将部分皇家库藏发到官质库拍卖筹钱,我听说后心中有愧,就去买了下来。”
“你倒是有钱,两万贯便就花掉。可叹南城百姓一年忙到尾也见不到几十贯钱。”张君宝苦笑道。
骆君安脸色一红,随即恢复,说道:“也没花那么多。”
张君宝不在这事纠缠,继续讨要河工款:“京畿路是首要之地,河工不能再等,四五年不修缮河道,以前的老河工便就改行,将来修河势必事倍功半,靡费尤多。没多有少,你先拨来钱款,我在京畿路修修补补,把老河工养起来,带一带新河工。夏税到了你再给我全款,借着防秋汛我们可以修的多些,这样钱款物尽其用,你在官家那里也可无愧于心。”
听到张君宝的计划,骆君安也认为合理,险些答应下来。出于习惯的谨慎,还是让他多问了一句:“你打算花多少钱治河?”
“五百万贯,庶几足用。”张君宝自信的瞪大眼睛,伸出右手,张开手掌。
“子玉兄,有话直说就是,不必进二退一。”骆君安面色从容,心里倒有些失望——张君宝已经不是当年的张君宝了啊。
“我说的是实话。”张君宝毫不退让,从怀中取出厚厚的三份书札,郑重的交给骆君安,“季危,这是我做的详册。如何雇工,何时雇工,如何备料,花费几何,我已经算画明白,你看了便知。我张子玉虽然不是什么道德君子,也不屑做欺友诈亲的败类。”
骆君安接过书札,只看了每份的开头和结尾,中间粗略一览,各种表、图、算式清楚明白,的确不是作伪的样子。
他点头说道:“我信你。但五百万贯却是强人所难。不怕子玉兄笑话,正月十五之后,我手里能动用的活钱还不到五百万贯。”
“某不是要为难你,不必一次给齐。开春到春汛,只给五十万贯便好,这样京畿路修缮河道足够,若是做的顺遂,河南府和大名府也能修缮一部分。”
“办不到。”骆君安直接拒绝,“子玉兄心怀百姓,我是很佩服的。只是我们要分清轻重缓急。于兄台而言,河工是第一等重要,刻不容缓。于愚弟而言,河工重要,但不是第一等。军费官俸、商贸税赋、舆情海事、诸侯外国哪一件都少不了用钱,也都疏忽不得。”
“你是宰执嘛,当然要考虑全局。我格局太小,让你费心了。”张君宝抱怨道。
“子玉兄怨气不小。”骆君安一笑置之,“且随愚弟这边走。”
说完,骆君安便走向院中那颗参天大树。张君宝没要到钱,只好不甘心的跟上。
骆君安指着眼前的大树,向张君宝说道:“这树夏天时的样子你是见过的,但冬日里你再来看,感觉如何?”
“秃枝败叶,徒然老大。”张君宝不客气的说道。
“不错。徒然老大。不止如此,你看看这树干,”骆君安上前指了指,“夏天时枝繁叶茂,树干上的这些虫洞、烂皮是没人留意的,但现在你是不是看的清清楚楚?”
张君宝反应过来骆君安要说什么,沉默不语。
“皇朝便好似这大树。”骆君安说道,“时节不称心,徒然老大,丛弊群现。但好歹可以维持。吴、陕二公主持新政,并不是说有什么回天妙术,能让大树冬日里枝繁叶茂,而是竭力维持生机,让它能等到春去夏来,再次枝繁叶茂,到时候除弊兴利才能见真章。若是冬日里便剜虫洞、剥烂皮,只怕还没做完,这大树便要倾颓。河工也是这样。”
“修是一定要修,就是现在没钱。”张君宝不服气的接话道。
“嗯,大致如此。不过某所识之人,以子玉兄水利最佳,且足智多谋,善作发明。”
“嗯,可惜没钱,修不得寸堤。”张君宝打断了骆君安的恭维。
骆君安并不恼,只是笑道:“国朝故事,河工使费最多便是宣庙时,每年三百二十万贯至三百七十万贯不等。其次便是高庙时,那时要开通京广河道,许多运河水利同时动工,加上移民所费也不过每年三百万贯。”
张君宝明白骆君安说的是实情,没有否认。
“寻常的年景,河工使费不超过三百万贯,多在二百三十万贯到二百七十万贯之间。我们取中值,当作二百五十万贯。可否?”
张君宝听后点了点头。
“你要的河工款是平常年景的两倍,不说我,其他政事堂诸公可能应得下?还是那三个字‘办不到’。”
张君宝听后眉头又拧了起来,还是沉默不语。
“既然你说河务紧急,我自不会当耳旁风。我这里可以先给你十万贯。按你方才说的,先清理部分河道,为百姓留一条生路。”
“两回事。单纯清一部分河道,十万贯足用。”张君宝立刻反驳道,“但我要养那些老河工,十万贯根本不够,把他们集结起来,清完河道便就解散,这不是靡费公帑吗?往后水利修缮还要仰仗他们,倘若用完就解散,人心散了,再聚就难了。”
“那你说多少?”
“五十万贯……至少二十万贯,否则河工维持不住。”张君宝摇了摇头,“能修多少河道我会重新算画,到时补上详册。”
“哪用这么麻烦,这份详册就很好。”骆君安说道。
“不同的,不同的。五十万贯有五十万贯的做法,二十万贯有二十万贯的做法,那份详册做不得准了。”张君宝失望的说道。
“二十万贯,我这里也没有把握,但是十五万贯可以立即拨付。”骆君安看张君宝眼睛瞪圆,心里说声惭愧。
“不行,十五万贯决计不可。”张君宝大为恼火,“与其坏事,还不如不做。十五万贯,我是决计不会召回老河工的,只好用新河工来修。偌大京畿河务,只肯拨十五万贯,骆寿阳你对得起百姓吗?”
廊下的小厮闻声探出半个身子往院中看来,远远瞧见骆君安的手势,立刻又缩了回去。
“张兄莫恼,且待我说完。月底之前,我先拨给水部司十五万贯,名目是防春汛备堤岸。另有京畿良善士绅,往年多有报效朝廷的,我为你引荐。大言不惭的说一句,五万贯起,能拿多少,全看张兄的本领。”
眼看张君宝被安抚住,骆君安又自信的说道:“总拨款二百万贯,再多便无能为力。究竟有多少,还要看今年的夏税。”
“行吧,二百万贯也算难得。京畿和西京、北京附近足够修缮了。但是,大河上游诸县,尤其是河东与陕西沿河诸县就力所不及。”
“循序渐进,自当有轻重缓急。”骆君安算是默认了张君宝新方案,“第二笔三十万贯,我四月初拨给屯田司。名目嘛,就是屯田水利疏浚,算在屯田司那里,还是你们水部司来用。”
“太少,至少五十万贯。”张君宝习惯性加价。
“行。”
张君宝没料到骆君安不还价,有些惊讶。
“那就到四月时再拨五十万贯。”骆君安解释道,“总共二百万贯,彼此方便最好。”
“有理,有理。”
“第三笔要等夏税到京。若是年成好,便给足水部司一百二十万贯,便算是防秋汛。最后一笔,腊月前拨到,算在驿传司那里,名目便是疏浚进京河道,共计十五万贯,还是你来用。如何?”
“直接拨给水部司的只有一百三十五万贯……”
“屯田司与驿传司都是工部衙门,再说你有纪右丞这样的妹夫。这种小事有何可虑?”骆君安不以为意。
“行吧。最好是能拨款时说明由水部司协理。”张君宝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要不要写上‘须由水部司郎中张君宝专办’啊?”骆君安不耐烦的说道,“放宽心。你是要为百姓谋福祉,又不是图取私利,哪个也不会为难你。”
“哎。但愿今年风调雨顺,物富人丰。”
“好宏愿。若真如此,明年的日子便好过了。”骆君安说道,“到时我敢拨给你三百万贯。”
“那你就真是‘财神爷’了。天下百姓都要记住你的恩德。”张君宝笑道。
“百姓记不记得无关紧要。只求给钱之后,你我还能常来常往。不要让孔方兄隔膜同门之谊。”
“贤弟教训的是。”张君宝点点头转移话题,“棣州的事有眉目了吗?”
“听说是史册无载,倒也是一桩奇事。”张君宝随口应道。他对天文略知一二,只当闲谈。
骆君安却打量几眼,才笑道:“原不过是件俗事。可若有人想生事,只怕不太平。”
张君宝只当没听出来骆君安的试探,望向那颗大树说道:“太平难得。有诸公在,便是太平世道。”
“是啊。若是乱起来,好些事可就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