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四年初春的汴京,正值正月里的喜庆氛围,内外城皆布满华灯异彩。上元节灯会过去五六日,市面上仍不见丝毫缩减,行人步履轻盈,言辞欢快。
相国寺内外,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嗜荤、持素者也相安自得,寺内庞记驴肉铺子的伙计分作两班,轮流上值,自上元节灯会起,便未曾打烊。
十字庙旁,勤劳聪敏的农人,穿着最体面的衣服操持生计,他们在南城与御街附近的集市与正店间攀谈、交易,谨慎的收好来之不易的钱货,仔细筹算着家中子女的花销,却总会忽略掉自己。
这是士大夫言谈中的建武新政,这是平头百姓口中的肥年,这是自元熙二年国用衰退以来的逆转。
正似一幅太平画卷。
董太师巷,位于汴京内城东。整条巷子只有两户人家,门第靠北的是仕宦高第,出过四位宰执的桑府。如今主事的是本朝鸿儒桑充国九世孙桑务本,其父早逝,本人又体弱,于仕途上便不足以逞强。好在其祖父做到枢密副使,备位西府,桑务本于学识上便十分得宜,弱冠之年名动京师,尤好治《礼》,声名播于士林。建武二年,白水潭学院曾欲聘其为同教授,桑务本固辞不受,反而拜入太史局直长兼同知算造焦裕门下学习天文与数算。
如今时节,董太师巷内的桑府一片素白,便显得引人注目。进出的家人、主客也没有什么喜庆颜色。若细瞧去,不少人还在服丧。
这正是去岁桑家的大事。刚入冬不久,桑家擎天柱,枢密副使东光侯桑公复一病不起,皇帝赐御医、御药也未得转圜,三五日间便驾鹤西去。市井传闻,桑务本开春后本要被聘去白水潭学院做教授,可事到如今,竟是没了下落。南熏门外的小伙计们绘声绘色的说起来,都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不料却戛然而止,想来是教授联席会议不好耽误桑务本守孝。
这处宅邸自太宗年间修筑,三百年来迎送十五位主家,其中既有饱学鸿儒,又有贤良方正,各属一代豪杰。如今的主家是两朝元勋之一,执掌太府寺的寿阳侯骆君安,因为家中行四,人称“四财神”。
庞大帝国的运转,并不依靠居于皇城内的年幼皇帝赵㬚(音彻,意明),按照三百年来的传统,士大夫们掌握着帝国的实权。其中佼佼者如骆君安一般,年富力强、见识广博,从帝国基层迁转十余载,对文官政府脉络的把握远比深宫中十二岁的皇帝牢靠。
回府未久的骆君安正在房中小憩,屋外仆役禀告工部水部司郎中张君宝来拜会。骆君安捻须自喟道:“正月也不消停。”
张君宝乃是骆君安的故旧。二人籍贯虽一在江西,一在河东,但却是同窗并同年的老交情。张君宝比骆君安早考一科,未得中便寄在白水潭学院游学,与下一科赴京的骆君安同拜河洛学派大儒周延吉为师,正是士子们津津乐道的小同门之谊。
只是二人各有前程造化。元熙以来,国用不足成为困扰帝国三十余年的痼疾,骆君安一身食货之学恰逢其会,七年间三次超迁,参与到建武新政之中。如今已是身着紫袍,位列宰执;张君宝更醉心于水利工程和技术发明,初时工部里升迁还算顺利,但在地方上牧民守疆时,因为花钱厉害,考课便就难看。他连着两次得了“中下”,官位不进反退——因为擅修水利被责以“劳民伤财”降了一阶。若不是妹夫纪源襄助,如今还是“一丈青”。
好在尚书右丞的情面不小,政事堂相公们捏着鼻子将他扔到了冷衙门都水监。三年前,借着南郊祭礼,加上几桩旧功劳,这才迁转至水部司郎中,兼任都水监少监,终于得以服绯。
张君宝本人于这身绯服的热情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随后便围着担任都水监使者的入内内侍省右都知顾希贤鼓吹水利,顾希贤不胜其扰,吩咐了随从宦官警惕张君宝,不与他相见。建武二年,国用稍足。张君宝见寻不到顾希贤便来找政事堂,后来政事堂相公们也烦了,便互相推诿,最终落到了“四财神”头上,只好由他来敷衍。
二三年间,两人不知争论推诿的多少次,骆君安的耐性也早就磨光了,只当是公事来做。私人交情便就谈不上。再是老交情,十余年间形势倒转,也不禁由浓转薄。何况骆君安与纪源并不相得,便是桃花潭怕也要填平了。
两人在花厅见礼,骆君安便吩咐仆役用香、上茶。借着打量的机会,骆君安筹谋着说辞。张君宝谈不上眉目清秀,只是寻常面目,因为深深的忧虑,眉毛拧了起来,精棉细织的深红圆领袍服上有不少褶皱,靴底还有两块黄泥斑。
生性好洁的骆君安眉头稍皱,又恢复如常。
张君宝却不似骆君安。他见对方来回打量自己却不说话,已有些不耐,再加上他不喜虚文,便径直说道:“骆公,如今已是四年正月,河工钱款可有定案?”
“诸相公开印未久,国事繁多……”骆君安熟练地应付着。
“事在人为。骆公,河工不可久废。诸公说要行新政,足国用,某没话说,诸公说要暂停河工修缮,顾全大局,某也没有强争。但不能年年停河工啊。这五日我跑了洛、汴、蔡诸河,除了汴河勉强堪用,其余诸河已经影响行船,一旦大河有变,悔之不及。诸公悔之不及啊。今年无论如何,也要修缮大河与淮、泗,最好能修缮大江与汉水。”
“且先用茶。”骆君安客气道。
“天下百姓衣食仰赖水利,福祸悬于一念,不可轻疏。骆公,这是宣庙[1]御札所载。如今国用既足,还请骆公以百姓福祉为念,拨款恢复河工。”
“哎。不惟水利河工,天下何事不需用钱。若引经据典便能断定国政,那子玉兄去政事堂随便讲,何苦来我府上。”骆君安说完,从容用茶。
“政事堂定然要去的。”张君宝点点头,“我来之前先去了政事堂投书,想来明日便会被召见。”
“你倒是痛快。”骆君安懒得多说,只是摩挲手中建盏。
“我这水部司郎中,名不副实。若不能恢复河工给百姓一个交代,那只好自散山林,给自己一个交代。”张君宝平静的说道。
“大河很危险了吗?”听到张君宝要辞官,骆君安认真起来——纪源会默许张君宝辞官吗?
“我以为很危险了。当然,季危若问河堤坏没坏,汛期准不准,我不会骗你。河堤现在还没坏,大河、大江汛期也算准。可河工不是炸面鱼,这边扔下去,那边捞起来就可以填饱肚子。河工得一点点修缮,河运也不能一朝断绝,耗费的时间至少三到五个月,若是大河全修缮一遍,至少得三四年,大江更不用说了。”
“撑不到三四年吗?”骆君安心里考量着张君宝辞任的影响,嘴上关切的问道。
张君宝离开座位,郑重的给骆君安做了个揖,说道:“某才疏学浅,私以为最多三年,大河必然溃堤,不在汴口就在济口。季危若不信,可另请人看探。”
“那么明年修汴口与济口段如何,明年的钱一定够的。”骆君安想暂时安抚住张君宝。
“去年你也这样说。”张君宝听后抓紧了茶杯,旋又起身放开。
他在厅中不断踱步,边走边说:“不瞒季危,说大河溃口在汴口或济口,某并非有完全把握。因为某只看探了汴口与济口之间。”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靴子,继续道:“大河淤沙严重,不惟河中淤沙,河道两侧,尤其是右堤侵害严重。博物之学于此分讲甚明,与某看探一致。更可惧者是在上游,汴河、洛水当两京命脉,即便诸公停了河工款,士绅良善自扫门前雪,总不至于没有寸功。上游诸县豪强则不同,他们富贵则入京畿,破败则遁隐山林,民有心而力不足,河害日积月累,只怕情势比京畿更糟。”
骆君安并不全信,但也明白张君宝在京畿河务上没有必要说谎,都水监不是他的一言堂,拆穿太容易了。两京繁荣紧要之地,他不可能置之不顾。而且,修河一事,或许可以顺便解决棣州的麻烦。因此,他看着来回踱步的张君宝,说道:“子玉,且坐下详谈。”
“迫在眉睫,哪里坐得住。”张君宝苦笑道。
“那便院中走走。”骆君安索性也起身,“你呀,白费了我的建盏宁茶。”
初春时节,天气乍暖还寒,于布炭升香的花厅中出来,感受尤为清晰。骆君安脖颈下意识的缩了下,随手接过仆厮呈来的貂皮披风,吩咐道:“院中不必留人,只在廊下听差。”
“是,相爷。”仆厮躬身退到院外回廊下。
“子玉兄,请。”
“请。”张君宝嘴上客气,脚下却不停,当先步入院中。
骆君安摇摇头紧随其后。
[1]指宋宣宗赵珣,开创了宣徽之治(1240-12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