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斯的笑声就像是枪膛里哑火的子弹一样。
他的笑容也僵硬了起来,在华尔沉静但略有些狡黠的眼神下,乔伊斯只得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毫无疑问华尔的一句话堵死了本该顺利发展下去……或者说顺利绕开主要因素的话题。一时间,连乔伊斯都无法找到下一个理由去支开眼下的这个话题。最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叉叠于面前,开口道:“思来想去也想不到别人了,那些事是你给露西亚说的吧?”
他轻轻地抛出了一句疑问,毕竟华尔都已经猜到了这个程度,再多的狡辩也只会显得自己非常愚笨。可即便如此,乔伊斯的心中还是存有一丝愠怒。年轻人的诸多冒进都是因为无知,有时候他们会迫切想要知道自己本不应该知道的东西。可问题是,在他们的疑问获得了解答之后,他们有这个能力去承担这一份责任么?
这一份答案背后,所背负的沉重的责任。
面对乔伊斯的问题,华尔略微低下了头。随后,他便又将脑袋抬了起来:“是的。”他如是说,痛快地承认了。一旁吃着烤串儿的凰翎鸢身子一僵,下一秒她的眼神就开始在两个人的身上迂回着。华尔这是……不准备在瞒着了么?她想着便将口中的肉块咽了下去。不过,现在这个状况,只有秘密才是交换秘密的最好手段,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个方案大概就在华尔与露西亚分享这件事之后就已经布设好了吧。这两天不同寻常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即便是乔伊斯老师也很反常。所以,刚才只有她和华尔两个人在外面的时候,就已经针对这件事情商量了一番。很显然,化而不愿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打退堂鼓……
“你这小子……什么时候跟那孩子关系这么好的?”乔伊斯挠了挠头。
“一般,人对家人的了解本应该胜过对外人的,老师。”华尔轻描淡写地说。
嗯,言语之中不留丝毫情面。乔伊斯也听得出来,华尔这是在暗讽。确实,自己这几年来对于家中的一些事情确实疏于关照。如此,乔伊斯也只是叹了口气:“也罢,我多少也明白一点了。那孩子遗传了她母亲的许多优点,包括风格和气质。在年轻男性当中,也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受欢迎。”说着,乔伊斯便笑了笑,丝毫不吝啬对于女儿的赞美。
但是下一秒:“要得到她的芳心可不简单,希望你可以明白。有些女人并不只是简单送个礼物表个白就能搞定的,要想和她谈,你可得好好表现。”说着,他便坏笑了一声。
“是的,我会谨记于心。”华尔很正经地点了点头:“但我还是希望老师可以多和我们谈谈正经的事情。如果有政界人物插手我们的工作,或者说企图着什么,我倒是可以动动我父亲那边的关系。老师入肉有什么困难,我们会帮您解决的。”
乔伊斯轻轻地闭上了眼睛,随后又轻轻挣开。抬头看了看天空,那被灯火的颜色覆盖的天空,窥不见半颗星辰。或许就是如此吧,越是神秘的地方就越是让人想要捅破。
“我先声明一点,这不是威胁,而是警告。”乔伊斯看着华尔,转而又将眼神扫向了凰翎鸢那边:“我现在所面临的问题并不是攀几个高官动几条关系的问题,而眼下,我也并非完全自由的人。这院子很安静对吧,但我要是告诉你在这里不只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你们又要作何感想呢?”说着,他摊了摊手。
“所以,我的建议是,你们最好不要深究。尤其是你,华尔,你刚才的发言已经差一点踩到红线了。因为……这不是你们所能承担的责任。听清楚了?”他抬起手,食指摁着自己的太阳穴如此说。紧接着他又看了看两个人,以一种更为鉴定而果决的眼神看着华尔:“不论是当着我的面也好,背着我也罢,你们不许再对这件事情有任何一丝的关系。”
……求求你了……就此作罢吧,露西亚不能没有人照顾,恋爱也好结婚也罢,年轻人就应该在后面好好学习而不是趟这潭浑水啊。如果你能读懂我的眼神的话,就此作罢吧……
乔伊斯眼神颤抖,从内而外无一不透露着恳求的态度。他坚定地盯着华尔,希望他可以答应。毕竟从往日来看,露西亚确实曾对这小子表露过好感,而乔伊斯也并不反对两个人接下来或许会有的发展。露西亚是个善良的孩子,如果自己真的回不来了的话,有华尔陪着她也好过其它人。他太愧疚了,不论是作为一个丈夫,还是作为一个父亲。
华尔也盯着乔伊斯的脸,他读出了担忧与恐惧。这让他有了一种自己恍如不在现实的感觉,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未在乔伊斯的眼中读到过这两种情绪。这是什么?华尔想不明白,因为乔伊斯已经把自己的“难”写在了脸上。他之前所说的那些话,就仿佛像是想要交付什么一样。这样的感觉,令人生厌。又不是去赴死,那为何……
这种表情……
华尔的眼神在躁动着,他抬起手掩住了自己的面部。乔伊斯老师本就不擅长说谎,不然也不会有刚才那么多漏洞百出的发言了。之时,他那顾左言右的样子确实令人生疑。能让他封住口的人,再往上走的话……也不剩几个了。可那样,就是参议长再往上的级别了。为什么……为什么乔伊斯老师会受到这么严密的监控?在如今这个世界都已经统一步调,国家之分已经模糊,人类也已经统一成整体的情况下,到底还有什么能让世界政府警惕的?
在如今这个全球资源共享的时代,又有谁会企图颠覆或者发动战争?
就算有这样的隐患,那为什么老师这样的人会受到严密监控,并且在往后可能的时间当中会被带走,甚至……永远的从人们的面前消失?他不明白,他怎么也想不通。如果是要保护重要科学工作者的话,为何只带走了乔伊斯老师一个人?
最终,他闭上了眼睛,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看来,我们被发现了?在茫茫的宇宙尘埃中,灯塔的光芒照亮并发现了我们……所以我们不再与世隔绝?”
“够了,别再说了。”乔伊斯的眉心都已经拧巴了起来,而周遭的气氛也变得愈发紧张。
“喂……你们。”发现了有一些不对的凰翎鸢站了起来,她的呼吸仿佛也变得急促了几分,看了看华尔:“要不……我们还是别问了吧?”她说着便摇了摇头:“老师不想让我们知道肯定是有他的原因的。不就是……工作上的调动么?”
“如果是工作上的调动,那他刚才的那番话也不会那么像是‘道别’了。”华尔站起身紧盯着乔伊斯:“没错吧,老师?你被当做筹码了,虽然我无法猜测这枚筹码到底与什么东西等价。但你被拿去做赌注,去赌一个可能。所以这是一场交易,并且这交易已经卑劣到让您不想让身边的任何一个人知道哪怕任何一丝真相,对吧?”
乔伊斯猛地起身,身后的椅子倒向了草坪。在凰翎鸢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一步跨到了华尔的身边,紧接着,他便照着华尔的脸上给了一拳。凰翎鸢惊恐之中捂住了嘴,在反应过来之后便蹲在了被打倒在地的华尔面前,将他扶起。脸上突然挨了一拳的华尔此时只感觉头昏脑胀,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神来。
“你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乔伊斯大吼着:“为了什么?为了我自己吗?”
“不是……”华尔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而他的面前,乔伊斯却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他晃晃悠悠地扶住了椅子,看着眼前的华尔。而华尔只是捂着脸,然后朝着一旁的草坪上啐了口血沫儿。此时,他的半张脸已经开始浮肿起来:“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也不想让我知道……结合实践,我貌似确实不应该知道。”
华尔直起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优雅一些:“如果老师真的想让我们一点都不要知道这件事情,那就应该在实验中断的那天永远断掉同我们的联系。”
“是的,我早该这样的。”乔伊斯肩膀颤抖着坐回了椅子上。
“这说明,你并没有受到保密条例的约束……如果你签了保密协议的话。”华尔抹了抹自己嘴角的血迹:“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对我们而言你早就人间蒸发了,连通知我们这件事的机会都没有。但是呢,你回来了,带给了我们浑浑噩噩的这七天。我不知道上面的人想要如何,也不知道他们想要把你怎样,但我可以猜到你有权利决定人选,决定有谁可以留在你身边。”说着,他便一把扯下了自己的领带,然后扔到了脚边。
“那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我,不能是……我们?”最终,华尔抛出了这个疑问。
乔伊斯似乎是冷静了下来,但他只是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我早就说过了,这不是你们能够承担的责任。”他挠着自己的头发,直到其变得乱糟糟的。
但没等他说下一句话,另一道声音便从房间里传来……
“他们有这个能力,我相信。”这样一句话冷不防地从房间中冒出,但这个声音仿佛并不像是一个人说出来的。而是……从某个扬声扩音装置当中发出的一样。此时夜幕已经暗沉,乔伊斯只看见了自己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上投射出的……冰冷的光。
他直愣愣地站起身,然后呆若木鸡地走到了房间当中,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半晌,他才颤颤巍巍地开口:“先生,我什么也没说,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我明白。”话筒里回应出来的只是一句冰冷的回答:“但刚才的推理,已经证明了他们的睿智与优秀,至少按照我的建议来说,他们会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你不需要一到两个助手么?Mr.乔伊斯?”这时彬彬有礼的回答,温柔得就像是来自圣诞节前的平安夜祝福:“就算您放任不管,那位年轻人想必也会自己找寻蛛丝马迹的吧。不要太过焦虑,应该多询问一下他的理由。”
乔伊斯扭过头,看了一眼华尔,夜色,似乎又变得暗了一些。
“请你们承诺,保证我们的生命财产安全。”乔伊斯冷冰冰地开口,而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眼正紧盯着华尔。
“如果您认真看过条约并且确认过这也是条约里的内容的话。”对方回答得很正式。
“好的,谢谢。”乔伊斯如此说着,然后便放下了电话。而另一边,华尔和凰翎鸢的眼神也在不断变化着。乔伊斯只是默不作声,他们不是傻子,大脑正常的人多少都已经从刚才的通话里听出了什么。就在这时,电话里的声音继续说着……
“明天早上,我们的特工会派专车去接您还有您的朋友,祝顺利……”
于是,通话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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