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利斯的历史,大概同样要追溯到很久。不过比起帕修斯那长达数千年的权力和地位斗争,托尼利斯的过往与它如今的面貌一样平和。帕修斯最开始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魔法师家族的聚居地,被凯森帝国征服——或者说他们加入了凯森帝国后,逐渐发展成了凯森帝国的都城。
而托尼利斯一开始却不是如今整个帝国的中心要道,而是凯森帝国版图最边缘的小部落,只是随着凯森帝国不断扩张,才作为王都的第一道屏障和前哨站,慢慢发展起来。
后来凯森的混编军团纵横天下,带回了不少小王国小部落的俘虏,高傲的魔法师们不愿接受他们,便把这些俘虏们丢到托尼利斯去,没想到从此开始了托尼利斯大杂居的格局和风气。再后来附近村落的难民和移民、在帕修斯得罪了魔法师的平民和逃犯,还有无法继续战斗的重伤员与士兵,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这座翻过一座大山后遇到的第一个村落里,逐渐发展成一个大镇子,最后为了抵御野兽和怪物而修筑起城墙,最终正式成为了一个被认可的城市。
历史上托尼利斯的地位一直很尴尬,出于以上的历史原因,那些所谓的“正统的帝国人”总是将托尼利斯看作一个混血儿。作为军团出身的苏勒,更是严重受到这股风气的影响,一直把托尼利斯当成一个大商场。虽然他现在也是个商人,在商团里担任一把手的位置,但他一直自认为自己应该属于护卫的一员,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商人。
因为商人都是没有底线,可以为了利益抛弃一切的家伙。在苏勒看来,索罗斯是最大的商人,却也是最出格的商人。因为索罗斯有底线有原则,有勇气有胆识,是个值得敬佩的人。同样的道理,薇妮一直对体格健壮的苏勒青睐有加,苏勒却一直对她持可有可无的态度,便是因为薇妮没有底线,连自己都可以当作商品来卖,是个纯粹到了骨头里的商人。
所以尽管被分开审讯,苏勒也大致猜到了其他人的反应。他并不能确定索罗斯有没有死,所以他决定帮索罗斯一把,隐瞒索罗斯的真实身份。
于是在被审问了整整一个小时后,他也被暂时放过,和奇利、阿弥耶关到了一起。
但是意料之外的是,薇妮迟迟没有露面。
苏勒心里便觉得有些不妙,因为薇妮是无可洗地的马尔菲出身,最重要的是——她没有底线。她很可能不用审问,就会主动交待所有的事情,来换取新的生存地位。
虽说他们确实不知道索罗斯为什么要杀米莉雅,但他们本身都不怎么干净,要是都被薇妮抖搂出来,很可能也逃不过这一劫。
看来有必要做最坏的打算了。苏勒沉着脸看了看头顶高高的窗栏,一言不发地做起了热身运动。
事实上苏勒猜的一点错都没有。被人从床上揪起来的薇妮根本没等审问,她看到米莉雅身旁的符砚青的第一眼就眼睛一亮,主动交待了所有的事情。除了她自己的出身被改成受到马尔菲欺压的贫民之外,连同苏勒的逃兵身份和阿弥耶的底子都揭了出来。
薇妮讲得巨细无遗,从她小时候的经历到见到每个人的故事,都打算细细说一遍,米莉雅不得不打断她,直接问她知不知道索罗斯为什么突然想不开,知不知道索罗斯真正的身份。
“城主大人,索罗斯的身份确实只有这么些……不过我跟着他跑商也跑了很久,知道他的许多秘密,您肯定比我聪明多了,听完他的秘密,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呢。”
薇妮的话不无道理,从她的表现来看,她说的也大部分是真话,和其他人说的没什么两样,索罗斯没什么问题。但这本身就是大问题,索罗斯要真的没问题,就不会突然拼了命也要杀米莉雅了。所以听一听薇妮的“秘密”,确实说不定能找到些什么线索。
但这个女人的目的绝对没有这么单纯。米莉雅微微皱起眉盯着薇妮,眼前这个一连惶恐和诚恳的女人有多么能装,早在遇到索罗斯商团的第一周她就见识过了。那时候她还打算试探米莉雅的底细,装得可怜巴巴,仿佛和阿弥耶一个地位,结果实际上是主力的骨干,差点骗过了符砚青。
她应该不是这么废话的人……她现在这个样子,八成是在拖延时间。可是她有什么目的呢?有人会来救她?还是说一会会有人继续刺杀?或者是要引发什么骚动……可他们的驻地都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什么东西,最近也没有什么可疑人员的情报。米莉雅心里默默想着事情,忽然发现薇妮的目光似乎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她的身后。她的身后?米莉雅看都不用看,就知道符砚青在那里。她看符砚青做什么?难不成……她想要色诱符砚青,来一出调虎离山?
薇妮确实是在拖延时间,只是她的想法没米莉雅想的那么复杂,她就是想洗清嫌疑,顺便馋符砚青的身子而已。她在赌米莉雅身为城主,肯定没有那么多功夫听她讲一些与己无关的事情,只要她听得不耐烦要走人,自己就抛出“有那么点可能会找到线索”的消息,让她不得不把符砚青留下来继续听她交待。
反正她也确实不知道索罗斯为什么要杀米莉雅,尽管问就是了。只要他们两人独处……那时候不管什么索罗斯,符砚青想知道什么都行。
薇妮按捺着抛媚眼的习惯性动作,低眉顺眼地等待米莉雅耗尽耐心,却不知道米莉雅已经猜到了一点她的想法。
米莉雅心里蓦地涌起一股醋意,一股非常复杂的醋意。
原本符砚青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只有她一个知道他的存在。不论是作为使魔还是作为人,他都是她一个人的,他所做的一切私人的事情都是为了她。他的相貌,他的风骨,他的长剑,他的真力,都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小秘密。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他那温暖的能保护自己的真力没有了,他的长剑能被别人碰触欣赏了,他的相貌被所有人都知道了,连眼前这卑贱如泥的婊子都打上他的主意了。
米莉雅心中不知道烧着醋意还是怒意,一种强烈的空虚和对失去的恐惧犹如疯狂蔓延却又瞬间干枯的藤蔓,在她心里放起了一把毁天灭地的大火,烧得她不能自己。
“是吗?那你就说薇妮来听听好了,要是真能有什么发现,我就放你无罪。”
薇妮微微一笑,米莉雅算是闻到了饵的香味,接下来就是比拼耐力的时候了,就看是米莉雅的耐性好,还是她知道的故事多?
“我自己很早就遇见了索罗斯。那时候我家里还是外来户,穷得没有办法,我只好……”薇妮似乎是有些羞怯地看了一眼符砚青,惹得米莉雅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只好去彩街找生活,然后就遇到了索罗斯。他自己没有老婆,所以每次去彩街都是像回家一样,做半晚睡半晚,到天亮的钟声响过才走,给的钱也比别人多。我就问他做商人是不是很赚钱,他说是,我就提出想和他一样做商人,然后就离开了托尼利斯,跟着他到处跑。”
薇妮说别人的事情都是九成属实,说自己的事情却没有几句真话。当初索罗斯确实是在彩街见到的她,不过薇妮那时候就被看重,已经是瑟拉的手下了。薇妮向瑟拉汇报结束,就去处理一个在赌场输了却赔不起钱的家伙,假装是彩楼的女人,骗他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和住址后在床上杀了他。索罗斯刚好撞见她带着男人进屋,偷看到了这一切,就从瑟拉手里把她要了过来。
“我跟着索罗斯进了商团的时候,商团里还有几个别的人,也有很厉害的商人,不过索罗斯对他们都不怎么满意,后来把他们一个个都送走了。您见过的阿肯涅那样的死法,其实已经是我见到的第三个了。”
“阿肯涅么……我都快忘了他是谁了。”
符砚青忽然插了句嘴,那个因为守夜睡觉就被索罗斯残酷处死的少年给他留下了不浅的印象。但那时候他以为这是旅行商人的风俗,毕竟当晚才遇到危险,主动守夜的人却睡着了,确实是很严重的过错,所以慢慢就淡忘了。现在被薇妮一提起来,符砚青不由想到了那匹险些偷袭杀掉了米莉雅的头狼,感慨地看了米莉雅一眼。
但让他意外的是,米莉雅并没有对他的动作做出回应。她明明听到了自己的话,耳朵都稍微动了一下。
“后来我们遇到了苏勒。他被我们捡到的时候,已经是半死不活的了。”薇妮不舒服地换了个姿势,那时候的场面她并不怎么乐意想起,“苏勒说他们有一整个中队,但我们遇到他的时候,就剩下一个小队了,谁知道他是不是吹牛骗我的。”
薇妮哀婉地叹了口气,又看了符砚青一眼,但是余光看到米莉雅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多跳了一下,赶忙收回了目光。
“苏勒遇到了森林狼,明明说是军队,但他们的人都没有什么防护,死了的都被狼群啃得只剩骨头,还有几个没死的也都成了废人,只有苏勒穿着盔甲,我们才把他救下来。不过那时候苏勒没有立刻加入我们,他要做逃兵,亲手杀了还活着的手下,然后打晕我们留在车队里的人逃走了。后来我们到了托尼利斯边上的喀拉尔,索罗斯又撞见他和当地的佣兵打架,就把他带了回来。”
“是么,我就觉得他不像是普通人,原来是帝国军团出身,难怪做事那么干练。有趣,你继续说。”
薇妮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米莉雅似乎并不觉得厌烦,好像还听得来劲了。既然如此,那就讲些没有意思的。
“遵命。那时候的苏勒也不像现在这么没心没肺,好像还对他的部下十分愧疚,成天闷闷不乐,打招呼也不理。我们都不知道索罗斯为什么要把他留下来,都盼着他早点走,免得影响别人的心情。”
薇妮讲到这里,忽然跳过了一大段,没有继续讲苏勒是怎么恢复过来的,直接就给了个大结局,跳过了苏勒的故事。
“就这样过了好久,一直到索罗斯找到固定路线他才正式融入进来,成了我们的一员。”
像薇妮这样故意吊人胃口,跳过情节直接迎来结局的讲故事方式,绝对会让听众心里觉得别扭,慢慢地就会不耐烦。但这正是薇妮的目的,她就是要让米莉雅早早滚蛋,好留下她和符砚青独处。
“再后面我们就遇到了阿弥耶。我们是在南边遇到他的,那天我们在路上遇到了怪物,没有狼群那么危险,却一直跟着人缠人的那种。所以等我们到城市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卫兵关了城门,我们只好在城外面的树林里过夜,结果就看到一群小孩子。三个大一点的聚在一起,一个瘦瘦的跟在后面,脖子上还被栓了根绳子,被那三个小孩拉着走。我们才想上去叫他们过来,索罗斯却拦住我们,叫我们安静看戏。”
说到这件事的时候,薇妮也不禁感叹索罗斯的目光狠辣,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场景和阿弥耶这个孩子的不平凡,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了不得的事情。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那三个孩子似乎是偷偷跑出来教训阿弥耶的,结果跑得太远,回来的时候就晚了。他们都害怕一晚上不回家会被父母打骂,越想越害怕,就又拿阿弥耶出气。阿弥耶那时候和现在差不多瘦,他这两年根本就没长。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只能被欺负,还手的力气都没有。那三个孩子好像也是正经人家的孩子,下手真的一点也不重,就是单纯欺负人而已,所以阿弥耶也没受伤。到了晚上,等那三个孩子都睡着了,他就爬起来把绳子一个一个绑在其他人的脖子上。”
薇妮一边遗憾地摇着头,一边做出一副发自内心的痛心模样,要不是符砚青和米莉雅都见过她毫不留情地使唤阿弥耶的样子,说不定还真就信了她的这番作态。
“我一个大人看着都觉得心寒,正想要上前拦住他,苏勒却说那小子胳膊那么细勒不死人,没让我去。结果阿弥耶很聪明,他知道自己没力气,就把绳子一头绑在他们挡风的大石头上,然后把石头下面一侧的土挖空,石头自己从坡上滚下去,一下就把三个人都勒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