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时候,越是不让你去做某件事,你就越想去做。人就是这样。
更何况,温言在这病房里呆得确实有够无聊的,于是脚伤未愈的他,便忍着轻痛一步一跛的摸出了病房。
说实话,位于神州的空岛,他这还是第一次来。早已厌倦了北欧上空的月色星辰,偶尔换个地点去欣赏,或许就会发现不一样的景色呢?
温言在走廊里摸索着出去的路线,闪闪发光的星石将本来幽长漆黑的走廊点缀得五彩斑斓。
空寂的长廊内,只有他的脚步声。
滴——
滴。
【虹膜认证通过,北欧总部所属,代号温言。】
冰冷的机械音结束后,随着咔啦一声轻响,通向外面的大门便缓缓挪开。
清澈的月光争先恐后的挤进了正缓缓拉开的门缝,温言抬起了眼,深棕色的瞳子里,倒映着横贯天空的星河。
这是和北欧的夜空完全不同的感觉。
脉冲光弧无规律的在由异能量构建而成的隔离罩上游离。
这全透明的隔离罩,是借助异能量的构建,再由无数个通透无比的正六边形拼接而成的巨大球体。
它既保证了悬停在平流层的空岛上,拥有适宜的温度、气压及含氧量,又保证了空岛对外界的能见度。
抬脚迈出门槛,一脚就踩进了柔软的草地。
不知从何而来的清风裹挟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
温言惬意的眯着眼长吸了一口气,遥遥望去,柔柔青草铺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在月色下,青草们仿佛散发着柔绿色的微光。
在空岛的边界,他可以看见有一只硕大的螺旋桨正缓而又缓的旋转着。
其转速之慢让人不禁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只算作一个装饰?
回过身,抬头望着这自己刚刚离开的建筑,温言却有一点小小的失望。
他本以为位于神州的空岛,怎么说也多少会有一些具有神州风格的建筑呢,不过这星罗棋布的一小片欧式风格的雪白建筑,却也让人看了倍感惬意。
随便走走吧。
心里这样想着,温言又艰难的挪动着他的脚,当时他确实是险之又险的躲过了那独角仙出其不意的偷袭,但较晚离地的右脚,却还是被摧残的不成样子。
不难想象,他若是再晚上零点几秒,那他整条右腿便会被彻底废掉。
忽然间起风了,几片雪白的花瓣随风掠过了他的视野。
“好香……”
他逆着风的方向望去。楼脚旁露出的那片草地上,正零零散散的铺着雪白的花瓣,月色下,花瓣闪着微光。
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走到楼边,拐过了那个转角。
一转角,一缕风,一闪光,乍然而现的洁白让他不由眯了眼。
夜色中,银辉下。
成片的白玉兰树栽满了视线所及的绿地,绿白微光交相辉映。
花香、清风、静夜、少女。
恍若仙境。
还是那雪白的纱裙,似水的三千青丝随意披散,玲珑少女抱着双膝坐在玉兰树下,雪白的裙摆枕着花瓣散开在草地上。
一如漆黑世界中的那昙花一现。
温言再次颤抖着伸出了手。
“小由……”
树下的少女回过了头。
偏头,浅浅的一笑彻底击碎了他的心:“温言哥哥,晚上好。”
这是欺骗了死神的重逢,脑海中遥不可及的女孩,如今就在眼前。
她笑着。
“小由,晚上好……好久不见……”
“……”
噗。
温由憋笑掩嘴:“温言哥哥怎么了?净说一些奇怪的话啊?”
温言竟也是噗嗤一笑,是啊,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呢。
“居然能找到这么漂亮的地方,真有你的。”
他说笑着坐在了温由的身边,感受着身侧之人熟悉的温度,他的鼻子有些微微的泛酸。
但是他不能哭,他还记得和小姑娘的约定。
那是很久以前,发生在北欧的一场座天使级感染,战败的两人被压在城市的废墟下,黑暗中,少年握住了女孩颤抖的手。
“小由,再坚持一下,饲主们一定会来救我俩的。”
“如果我俩,有一个能够得救的话……”
“就一定要带着另一个人的份,好好的活下去。”
“那如果我们都得救了呢。”女孩啜泣的声音传来。
少年愣了愣,许久,沾满血污的嘴角微微抿了下:“那我们就比一比吧,在得救之前,谁先哭,谁就是爱哭鬼!”
“哥你最讨厌了……明明知道我已经在哭了……”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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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哭?”
直勾勾地盯着星空的温言被突然贴近自己脸庞的温由吓了一跳。
他还没注意自己的眼角已经有些湿润了,当即尴尬的笑了笑:“哈哈,哪有啊,爱哭鬼可是小由你哦~”
顺势刮了一下温由的鼻子,温言哈哈的笑了起来。
沙——!
“小由……你……”
没有任何的征兆,女孩直接扑进了温言的怀里,突如其来的抱直接将温言压倒在了草地上。
温由死死抓着温言胸前的衣服,泪水浸透了衣襟。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温言哥哥了!”
“再也见不到了!”
“再也见不到了啊!!!”
“我不要!我不要啊!!”
女孩趴在温言的胸口撕心裂肺的的哭喊了起来。
温言也是死死的抿起了嘴,眼泪顺着眼角淌进了耳廓。
湿漉漉的。
他轻轻拍着女孩的背,没有再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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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月以偏西,两人就这样趴在草地上。
温由早已不哭了,可她依然趴在温言的胸膛上,这份温暖让她感觉很安全。
“哥,睡着了吗?”
“没呢,困了?”温言轻问道。
感受着贴近脸颊的律动,女孩娇笑着摇了摇头:“哥,我问你哦,如果……”
滋啦——!
自空岛北侧传来了突如其来的电鸣声,虽然时间很短,但温言的确看到了从北侧的建筑后面,耀眼的金光冲天而起,遂转瞬即逝。
“有人催动了伪神格!”战斗经验丰富的温言,当即就根据异能量的波动频率判断出了那道金光的来源。
“是琴姐的雷天使!难道有入侵者!?小由!一起!”时间紧迫,拉起温由的手,温言强忍着脚跟传来的剧痛就穿过层层建筑,奔向了异能量的波动来源。
“喂!哥,我还没——”明明已经说到了嘴边的话却戛然而止,温由一边跑着,一边看着跑在前面拉着自己手的温言,女孩竟释然般的一笑。
那就再等等吧……
或许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谈论这些还太过奢侈吧……
拐过最后一座欧式风格的三层建筑,温言和温由便已经被眼前的景色给彻彻底底的震撼住了。
“好……好美……”
那是一颗高度足足有30多米的大榕树,宽阔的树冠仿佛足以盖住半边的天空。
至少四五十颗五彩斑斓的星石,用线穿起来悬挂在树冠下,就好像给榕树围上了一圈明亮可爱的小彩灯,好不瑰丽!
而琴·洛兰正骑着那由伪神格所化的雷光独角兽,悬空在树冠下,用软布精心的擦拭着悬挂在上面的星石。
一颗又一颗,无比的细致认真。
以至于她完全没有发现站在树下的温言温由二人。
“原来那个独角兽是这么用的吗……?”温言忍不住小声的吐槽了一句。
终于,不经意的一个偏头,让琴发现了已经站在地面上不知多久了的两个小家伙。
“嗯??你们怎么没去好好的睡觉啊?”
“还有你温言!我不是说了不要让你在空岛上乱跑?不要以为你身上有伤我就不敢修理你哦!”琴佯怒着落回地面,拍了拍两人的小脑袋。
温由抱着温言的胳膊缩在他的身后。
温言也是尴尬的笑了笑:“不说这个,话说琴姐,你这是在干嘛?”
“诶?”
“啊……这,这个啊……”
琴闻言也是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她回过身,仰着头看向挂在树上的几十颗璀璨的星石,眼角似有泪光。
唉——
她轻叹了一口气。
“她们……都曾是K13的容器啊……”
温言愣了愣:“琴姐的意思是……?”
琴落落一笑:“不瞒你说,我所管辖的这座K13空岛军械库,除了你、温由、我、赫斯提亚,就仅剩一个人了。”
“哈?”
温由攥着温言胳膊的手抓得更紧了,女孩不可置信的问道:“琴姐姐的意思是,这面积足足有十个足球场大小的空岛上,现在一共就剩五个人了!?”
琴默然,她浅笑抚摸着独角兽的背,眼中尽是慈爱:“她们啊……”
“都勇敢的战斗过了呢……”
琴的声音逐渐变得哽咽。
“女孩们为了在生命的最后,可以以人类的模样告别这个世界,她们……向我请求了死亡。”
“每死去一个孩子,我都会在树上挂一颗星石。”
这棵树,是我接管k13时,和她们相遇的地方……
“她是洛洛,平常最爱自己一个人哼歌了。”琴仰头,指着一颗散发着紫色微光的星石。
“她是琪儿,她可是孩子们的大姐姐唷,我不在的时候,小姑娘们有什么困难都会去找她的~”
“她是小青,她做的蛋糕真的很好吃哦。”
“她是雅心,小丫头是个爱哭鬼呢~”
“她是茗茗,她的笑非常好看的,对了,她还有喜欢的男孩子哦!”
“她是……”
……
当指到第57颗星石的时候,琴明明张着嘴,却已经没有声音再出来了,她泪水泫然,喉咙中仿佛哽着个什么东西。
“她是……我的女儿。”
“哈……”琴自嘲的苦笑着:“讽刺的是,在我亲手电焦了她的胸口时,我居然已经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明明是撕心裂肺的痛,可我却已经流不出一点眼泪了……”
“哈哈,哈哈哈……很可笑吧?”
“我可能真的不是一个称职——”
“够了琴姐。”打断了琴的话,温言强行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眼泪流下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们会知道的。”
琴愣在了原地。
仅一瞬间,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就倾泻在了这座空岛上,树上挂着的璀璨星石,在阳光下正熠熠生辉。
温柔的阳光铺满了三人的脸庞,愣在原地的琴终是破涕为笑:“噗,该死的!我今晚都和你们说了些什么啊……”
“该死该死!”
长呼一口气,琴擦了擦眼泪,笑着拍了下温言的肩膀:“好好好!都亮天啦,走~我也该带你和你妹妹去宿舍看看咯。”
“嗯。”温言颔首。
看着琴先一步离开这里,少年最后看了一眼仍伫立在蓝天下的榕树,便转了身领着温由跟在琴的身后,在晨曦中走向那一片雪白的建筑群。
……
……
“我曾向弥留之际的她们承诺。”
“我一定会,扶桑树一定会,还活着的人们一定会。”
“一定会!漂漂亮亮的战胜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