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勒拿着宝石在阳光下仔细端详这件来自马尔菲的遗产,他并没有对薇妮以外的人提起这件东西的存在,连索罗斯也没有说。跟着索罗斯做了那么久生意,他的见识也算是远超常人,当然看得出这颗宝石完整的样子有多么难得,而且还很可能是马尔菲四巨头之一,“猪场”的菲儿亚尼的东西。
他可是亲眼见到米莉雅从菲儿亚尼的尸体那里走过来,再想想米莉雅当时那副大战方休的模样,苏勒几乎可以肯定,就是米莉雅杀了菲儿亚尼。
薇妮作为马尔菲的人完全不敢复仇,苏勒可以理解,毕竟人家现在是城主,还是新皇室的成员,可比马尔菲这种黑帮一样的角色厉害多了,得罪不起很正常。
但索罗斯的态度就很让苏勒摸不着头脑。他见识过索罗斯的真面目,虽然还不敢断定索罗斯和马尔菲的关系,但是也绝不想把这份秘密暴露给索罗斯,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尽管米莉雅现在已经不是他们的随队法师了,苏勒依旧不想惹上她的麻烦,只想离她远远的。所以出于这份私心,苏勒并不想把米莉雅杀了菲儿亚尼的事情让索罗斯知道。
万事还是保险一点好。
苏勒小心翼翼地收起宝石碎片,上次他把这小玩意放在口袋里,结果被宝石锐利的边缘割破口袋掉了出来,差点就丢了,为此他特意腾出了装匕首的皮口袋,专门用来保存这件价值尚不明确的小东西。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索罗斯已经站在门外,安静地看了他很久了。
索罗斯之前出门后走了一段路,又想起苏勒快穷得吃不起饭的事情,仔细想了想,似乎也有他的一份责任,便准备叫上他一起跑腿,看在两顿饭的份上,苏勒肯定会很乐意的。
但他才回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就被从门缝里闪过的一道光芒晃了眼睛,正好是苏勒拿出宝石对着阳光的那一瞬间。
苏勒不想告诉索罗斯这东西的存在,纯粹是不想惹麻烦。但他忽略了一件事情,他带着的这块宝石碎片,本身就是个麻烦的源头,无论是大的还是小的麻烦,他都躲不过去。
索罗斯正在寻找这东西。准确说,是在寻找这东西原本的样子。事情还要从巴巴托斯遇刺时说起,在他被塔克劫持后,虽然他只有比普通人略高一点的战斗力,但依然有许多种办法提醒守卫,并且从塔克手里逃脱出来。他就是故意配合,放纵塔克去杀巴巴托斯的。
塔克死后,他身上那块钻石被混编军团收缴,后来米莉雅当了城主,军团长被米莉雅迷得神魂颠倒,就把它送给了米莉雅。再后来索罗斯去城主府哭惨,以出不了城损失惨重为由,连哄带骗地从米莉雅手里用低价把它买了回来。
这也是索罗斯在城里一直做不成生意的原因,因为城里的守卫还没得到有效补充,现在都是混编军团的人,成心给索罗斯使绊子,索罗斯当然只能四处吃灰。
不过生意和赚钱对索罗斯来说,只是第二重要的事情。第一重要的,还是收集那四颗宝石。宝石有各自的主人,因此索罗斯无法使用它们互相联络的功能,只能等待找到第二枚宝石,强行解除宝石原主人留下的印记,再去找剩下的两枚宝石。
但现在第二枚宝石出现,原来一直都在他的身边,这可真是……造化弄人。
索罗斯沉默着转头离开,只看那只剩下十分之一的大小,他就知道那已经只是块普通的宝石碎片,并没有什么用了。但它所代表的意义可非同凡响,它表明怪物攻城时始终不见踪影的地下魔导师原来早就死掉了。难怪他总觉得马尔菲的溃败有些荒谬,似乎少了些十分关键的要素,让整件事情都变得不可理喻起来。
那么是谁杀了一位战斗经验十分丰富、还有超强魔法道具护身的魔导师呢?
索罗斯心里隐隐有了答案。这份答案也迫使他改变了他对将来的打算。看了看手里的记事簿,索罗斯忽然叹了口气,把这几天来所有的心血都丢到了一旁的水沟里,调转方向,去了城主府。
城主府正在招募各行各业的人才,来探索和清理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的地下世界。雇佣的战士,记账的财务,监督的军官,运货的农夫都已经满员,剩下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要求。能够清理毒气和瘟疫的医生,能解剖和剥皮的屠夫,能鉴别珠宝和文玩价值的鉴别师,能破解和拆除机关的工匠,以及能够速描地图和地形的绘图师。本来派人全盘验收的简单事情,硬是被米莉雅整成了冒险一样的公开任务,让许多无关的人都参与了进来,索罗斯真是搞不懂米莉雅在想些什么。
但这也给了索罗斯一个机会,让他可以再次回到这个并不怎么久违的地方。他本想应聘鉴别师,但托尼利斯作为一个商业都市,并不缺鉴别师,缺的是工匠和医生,以及能绘制地图的绘图师。索罗斯画图技术并不算太好,但是绘制地图可是他的本事,只要走过一遍的路,他就能记在脑子里,要再画出来也是轻而易举。
而这个世界上除了军队和寥寥无几的旅行商人,几乎没有人会离开自己生活的地方,更不要说绘制地图这种不出远门就做不到的事情,因此索罗斯一上去自报身份,马上就受到了招待,并且专门为他配置了一支队伍,当天就送他去了地下。
再次回到马尔菲,索罗斯感慨万千。几天前他最后一次来彩楼风流快活的时候,可没想到马尔菲会在短短几天内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走进马尔菲,索罗斯的第一感觉就是臭。血液和肉体腐烂的味道遍布整个地下,医师们调制的药物味道也很刺鼻,与这股恶臭混合在一起,倒是像极了臭水沟。
走过通道抵达被拆的差不多了的赌场,除了堆积成山的废墟,最显眼的就是一堆堆烧着的木材一样的东西,似乎是故意控制着这堆材料不完全燃烧,好让它们冒出浓浓的白烟,索罗斯闻到的刺鼻味道,正是从这里传来的。
看来赌场里的钱已经被搬空了。索罗斯惋惜又羡慕地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这上百家赌场具体给米莉雅贡献了多少钱,但看米莉雅每天都笑得那么开心,一定不会是个小数字。要是把这些钱都用来参与战争,恐怕都能直接干预胜算了吧?
要是米莉雅把这笔钱上交给瑟雷亚一世,让战争提前结束就好了,他也能早点离开这个伤心的是非之地,早点继续做他的生意。
“丫的,要是我能分到哪怕一座赌场里缴来的钱,我这辈子都不用愁了。那些赌钱的人都是傻吗?把自己的钱白白丢在里面,都不心疼吗?”
“呸,做梦去吧你,我们跑一趟一银币,已经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你还想分钱,我看你才是傻子吧!”
“我就这么一说,就是想一想嘛,过过瘾都不行咯?”
“你们几个闭嘴,不要干扰别人!”
两个搬运东西的民夫无聊地闲谈吸引了索罗斯的注意力,随性的军官赶忙制止了他们,然后又转过头来督促索罗斯。
“画师先生,请你专心绘图,这里的味道可不好闻。”
“我是绘图师,不是画师,你分清楚些。”
索罗斯叹了口气,两三笔画完周围的轮廓,便收起了画板。一行人再次出发,绕着赌场整个转了一圈,来到了入口下来第一个通道。通道口铁链的封锁还在,只是被从底下硬生生支撑起了一个小缺口,勉强可以让人通行。
索罗斯皱起眉头,在地上画好记号,又拿出罗盘,仔细记下了方位和角度,最后将标注过刻度的线绳固定在墙角,正要从小缺口处钻过去,军官却拦住了他,准备先让手下过去看情况。
索罗斯还没有说些什么,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让索罗斯略有些陌生却很熟悉的声音。
“你看你挑了那么久,还不是和原来一样?熏死人了。”
“这些药材我也分不清,毕竟和我认识的不一样。能找到功用差不多的就很不错了,味道就别挑剔了吧。”
“我才没有挑剔!这味道谁都受不了吧?真是的,以前你明明能……”
“城主大人!”
索罗斯率先反应过来,向突然出现的米莉雅和符砚青行礼。剩下的军官等人这才认出来这个浑身裹在长袍里的人是谁,纷纷起身向米莉雅行礼。米莉雅不满地看了索罗斯一眼,索性掀开兜帽露出她的真面目。比起索罗斯前几天在公开场合见到的模样,米莉雅这次没有带繁复而华丽的装饰品,倒是和他们最初相遇是的打扮十分相似,而在光芒比地面黯淡许多的地下,银白的长发一暴露出来,便反射着光芒让周围都隐约亮了一圈。
“真是的,几天不见,你就这么生分了?”
索罗斯苦笑着没有搭话,明明最生分的就是她,要不是当了城主,恐怕她现在还是一副冷冰冰的生人勿近的模样吧。
“城主大人……还有侍卫长大人,您怎么来地下了?这里的环境很糟糕,您还是在地上等我们的消息比较好……”
“这可不行,我听说索罗斯先生主动报名参加地下勘探工作,可是马上就赶过来了。”
“城主大人居然对我这么上心,真是太荣幸了。”
索罗斯受宠若惊的模样,心里却警惕起来。他是临时起意报的名,米莉雅却马上就知道并且跟了过来,显然要么是对他有所防备,要么就是对马尔菲相当重视。无论哪一种,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过米莉雅亲自到地底下来,她身边那个形影不离的异邦人也跟了过来,倒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马马虎虎啦。就是托尼利斯这么大,居然没有几个会画地图的,一听有人报名,我马上就过来了。”米莉雅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低下头研究了一会索罗斯在地上画的记号和绑在地上的线绳,然后看到了通道口的锁链。
“这东西居然还在呐?”米莉雅显然有些惊讶,看向了一旁的军官,“你们就没清理掉吗?”
军官啪地行了个军礼,忙不迭地解释。“报告城主大人,这些铁链非常粗,而且是被里面的机关连起来的,凭人力很难破坏,工匠也说不只懂啊里面有什么机关,叫我们不要轻易动手,就这么放着了……”
符砚青看样子已经习惯了被人注意的生活,说话也利索了很多,基本可以正常交流了。
“有机关吗?看样子藏在墙里,是不好研究。”
“我不管,我不要从这里钻过去。你想个办法嘛!”
“好好。”
符砚青无奈地抽出长剑,示意众人退后一些,米莉雅则得意地笑着向后蹦了一跳,躲在了符砚青背后。
索罗斯和军官还有剩下的民夫都有些目瞪口呆,这完全就是个活泼灵动的少女,居然就是他们的城主大人?尤其是索罗斯更有些难以接受,米莉雅这副撒娇的口吻和撒娇成功后的得意,都完全和他影响里那个矜傲冷淡的魔法师对不上号。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年轻真好啊……自己以后要不要……再去体会一把这样的感觉呢?
索罗斯若有所思地退到一边,不知不觉间也和其他人一样,完完全全被米莉雅吸引了目光。但下一秒,符砚青的一声大喝,便重新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转头看时,那足有成年人胳膊粗细的铁链已经整整齐齐地从中断裂,像是被什么东西使劲拉着一样,飞速缩回了墙两侧的空间里。
就在铁链缩回墙体两侧的短短的一瞬间,索罗斯清楚地看到了铁链的断口,光滑而平整,就像是被打磨过一样。
索罗斯几乎就在一瞬间想到了苏勒手中那颗宝石的碎片,也在同一时间就确定了切割宝石的人是谁,那就是眼前这个身着灰白长袍手提三尺长剑的异邦人。
但这种惊人的锋锐和速度,似乎有些……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