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梢头青雀小,樱笋年光绿粉消。随着时光一点一点流逝,不知不觉间,符砚青已经和米莉雅在托尼利斯待到了第一场雪到来。在这段繁忙而又安逸的日子里,除了托艾山被过境的怪物啃噬一空而导致后续的怪物都直奔托尼利斯这件事之外,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这个人口在一日之内锐减了四分之一的城市,在结束了盛大的祭奠死者的全城哀悼仪式后,并没有呈现出一片死寂沉沉的哀相,而是焕发出勃勃生机,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繁荣。
这自然是拜化名“爱丝格瑞·瑟雷亚”的米莉雅小姐所赐。符砚青颇有些难以置信,他以为就米莉雅那副贪玩的脾性,不会在托尼利斯耽误太久,没想到米莉雅似乎乐在其中,整天和下属们勾心斗角,想方设法地调戏他们,让他们心甘情愿给她卖命。
从结果来看,颇有成效。
也许是对内有了马尔菲这样一个群众公敌,同时对外还始终面临着怪物侵袭的威胁,托尼利斯显露出了近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团结和活力,说是万众一心众志成城也似乎不怎么为过。更有意思的是,符砚青还听到有人建议米莉雅趁着皇权动乱的时候,自封为女王,带领他们从凯森帝国中独立出来。
对此米莉雅自然只是笑了笑,就把那人赶了出去。开什么玩笑,托尼利斯向西就是新皇室旧本王都帕修斯,向东就是旧皇室新据点火利斯,托尼利斯的本土战斗力几乎损失殆尽,能置身事外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想做第三方势力也得看有没有那个资本。
而说到皇权动乱,战争明明已经打响多日,符砚青却和绝大多数身在托尼利斯的人一样,并没有什么感觉。这实际上也算是沾了点怪物们的光,在别的地方,托尼利斯被兽潮攻破的事情已经成了皇权归属之外的第二大话题,各种谣言传得满天飞,管都管不住。因此凯洛尼家族和瑟雷亚家族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这个暂时没有什么油水的地方,将战场设置在了帝国更南境的地方。
于是旧皇室凯洛尼家族和新皇室瑟雷亚家族,分别占据了托尼利斯东南方向的艾宜宾城和西南方向的七叶城,在帝国南境的撒页河上下游打得不可开交,战场正北方的战略要地托尼利斯却无人问津,俨然被踢出了局,只能自生自灭自娱自乐。
对此托尼利斯自己也有人提出了质疑,因为新城主可是瑟雷亚家族的人,米莉雅上任时还公开宣布自己是瑟雷亚一世的使者,立场已经很明确了。但双方依旧对托尼利斯不闻不问,支援和打击都没有,这就有些奇怪了。米莉雅自然不会明说她实际上对外封锁了消息的事情,只推说她取得了新国王的授意,托尼利斯将优先从损伤中恢复元气,暂时不参与战争。
但这一说辞并不能解释旧皇室的态度问题。因此第二天,这种质疑的声音就整个消失了。符砚青一点都没察觉,米莉雅就派人暗中处理了这个问题。她还想在这里再待一阵子,也许等这个冬天过去,也许等个一两年两三年,总之到她玩腻为止。所以在她还担任城主的这段时间,她的真实身份绝不能暴露。
不过纸自然是包不住火的。托尼利斯被瑟雷亚家族掌控的事情迟早会被外界所知。她虽然对家族这个整体还有几分感情,也愿意在战争中将托尼利斯交给自己的家族,可绝不代表她现在就要做出表态。也许等战争结束,或者等她的父亲和哥哥都死了,才是那个时候吧。
现在,托尼利斯作为她的游乐园,可不容许不和谐的声音存在。
于是索罗斯霉运当头,也被米莉雅扣下来不准出城,以免消息被散播出去。对此索罗斯叫苦不迭,却没有什么办法,自从他去找米莉雅抗议了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想体验一把被几十个虎视眈眈的人恶狠狠地盯着的感觉,只能自个待在城里发愁。
“头儿,我们还要在城里呆多久啊,我身上的钱都快花完了,再不跑几趟,后天……不,明天我就要饿死了!”
“说了以后别叫我头儿,叫我老板。吃饭的事情你自己想办法,我正忙着找活呢!”
苏勒躺在重建后的索罗斯商团旅馆后院一大片平铺在地上的稻草上,时不时打两个滚,给像蝗虫一样啃食着稻草的马匹们腾出位置。被迫留在城里,最苦的不是索罗斯,而是他苏勒。他和护卫团里的家伙们一样,都是有多少钱花多少钱的主,根本就没有“省”这个概念,反正索罗斯的规矩是到了一个地方就分钱,就算把钱花光,荒郊野外也没有需要钱的地方,所以以往都没什么问题,现在却成了大问题。
苏勒看着这些拉车的马,甚至都有了些羡慕,它们就不用担心这样的问题,吃的多却始终有的吃,真是太幸福了。
这些畜生是七叶城的特产,是方便远距离跑商而特意培育的品种,耐力奇高,拉得动货,速度也略快,就是食量大。以前在野外,索罗斯挑的路线也不怎么缺水草,休息时马匹随意溜达几圈就能吃饱。现在在城里没了补充,以前的存货也被怪物们祸祸一空,只能靠买别人的稻草大豆,花销一下子就高了不少。
偏偏索罗斯是个不爱存钱的主,他总要想方设法把他的钱换成固定资产,只留一点现钱以备不时之需。而现在正是妥妥的“不时之时”,苏勒每天看到最多的就是索罗斯拿着账本在那算还能撑多久,原本由索罗斯包办的伙食,更是早都个人看个人,不关他索罗斯的事情了。
所以从昨天开始,苏勒手里就只剩下十个银币了。十个银币对农民来说够花一两个月,因为他们自己就有食物。但苏勒每天都得自己掏钱买吃的,加上酒水和别的,一天最少也要三银币。所以他现在不得不严肃考虑一下接下来的生活问题。护卫团的家伙们早都被索罗斯临时解散,纷纷去了北城区当壮丁,靠参与重建工作混饭吃领工资。可他苏勒可不是这等三流货色,他好歹以前也是管着上千人的中队长,现在要他去工地打杂,他绝对接受不了。但看着索罗斯这副精打细算的样子,苏勒实在不好意思向他借钱,只好把目标转向了另一边的薇妮。
薇妮的母亲在马尔菲开着一家赌场,对索罗斯和苏勒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包括奇利和已经死掉的喀塔,他们都是知道的。不过他们知道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事实上薇妮的地位比她母亲高多了,她是马尔菲情报巨头瑟拉的直属手下,几年前不知道为什么跟着索罗斯跑了出来。但不论过往如何,在马尔菲被怪物洗劫的那天,薇妮收到苏勒的报信提前逃走,临走时带了一笔数目绝对不小的钱。现在整个托尼利斯都在对马尔菲喊打喊杀,薇妮也收敛了很多,也不出去找小白脸,就呆在旅馆里悠哉度日,还给了苏勒、奇利和索罗斯一人一笔封口费。总之除了没事干有些无聊之外,薇妮绝对整个商团里最有钱最惬意的人了。
“咳咳,那什么,薇妮啊,跟你商量个事呗?”
“哦?”薇妮也躺在另一边的堆起来的稻草堆上晒太阳,以往这个位置是苏勒的专属,不过自从苏勒意识到他很可能吃不起饭之后,这地就归有钱的薇妮了。“让我猜猜,你要和我赌两把?”
“呃,怎……”
“好啊,你知道规矩的,十银币一个筹码,现在没筹码,我们就现钱好了。”
“不不不,我不过是个赌徒,怎么能和薇妮小姐您较量赌术呢,我甘拜下风,甘拜下风,嘿嘿嘿……”
开什么玩笑,他现在手里就剩了十银币,要真赢了还好,要是输了的话今晚上他就得吃土。绝不能赌,绝不能赌。
“哦?我们的赌圣大人今天口风怎么有点不对了?看来今天运势不好嘛。”
“咳,确实是运势不好。岂止是今天运势不好,自从来了这托尼利斯……不,自从遇到咱们的城主大人,这运势就没好过。”
“切,要不是城主大人,早在遇到狼群的时候你就该死了,还能活到现在?”薇妮漫不经心地啐了一口,惬意地翻了个身,面朝着苏勒揶揄他,“不过照我看,就算我们都死了,你说不定能活下来?”
“为什么?你终于知道我的厉害了?”
“因为你就是头白眼儿狼,直接跟着狼群走了,怎么会死?”
苏勒愤愤地瞪了薇妮一眼,却不好还嘴,毕竟薇妮现在是大爷,得罪不起啊。
苏勒忍气吞声的样子看得薇妮心里一阵舒爽,在商团里苏勒实力和身份都比她高,平时也不算多么趾高气昂吧,也总是感觉压着别人一头。这会儿可好,不仅学着油嘴滑舌起来,被欺负也不会还嘴,简直再爽不过了。
“嗯~”
薇妮心情舒畅,使劲伸了个懒腰。索罗斯一天天省吃俭用,筹划着怎么在城里做生意赚钱;苏勒看样子也没钱了,尽早居然吃的是面包就水;奇利一个老头子,整天出来溜达不了几圈就开始担心他那做了上门女婿的傻儿子,好好的日子硬是过得愁眉不展。至于喀塔那个怪物,薇妮和他初见面时看中他的体格,有次叫他来过夜,结果差点被他弄死,就再也没有什么好感。现在喀塔九成九死翘翘,薇妮也一点都不关心。
说不定除了米莉雅,整个托尼利斯这几天就数她薇妮过得最舒坦。
“西城区那个老头子叫什么名字来着?克……克隆奇?他手里的玻璃杯子卖多少钱?”
“大杯子九银币,小杯子一对三银币,不大不小的五银币。”
苏勒头也不回地回答了索罗斯的问题。这些新奇的奢侈品似乎很讨新城主的欢心,昨天他被索罗斯抓着去问价,结果城主府的人刚走,早他们一步买空了存货,索罗斯好不容易找的商机就这么打了水漂。
“这东西在七叶城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头儿……”
“叫我老板。”
“好的,头儿。可是七叶城那帮乡巴佬根本就不会花钱买这种贵上天的玩意啊,对他们来说杯子能用木头自己做就绝对不会买玻璃的。艾宜宾才是这种奢侈品的天堂,那儿和托尼利斯一样富得流油,一定能卖好价钱的。”
“屁!艾宜宾现在肯定打得水深火热,就是拉一车土豆也能卖的比这玩意好。你以为我为什么乖乖待在城里?打仗呢,是跟你说着玩的?”
“那你现在做那么远的规划也没用啊。”
“我知道!我就是顺口这么一提,先记下来免得以后忘了。”
索罗斯放下账簿,长长地叹了口气,看了看天色,一言不发地出了门,继续他记录全城商品行情的大计划。
苏勒瘪了瘪嘴,又回头和薇妮搭讪。
“薇妮?借我点钱呗?”
“好啊,什么时候还?”
“……你看你这不就伤感情了嘛,我们是什么关系?”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要是一直欠着不还,不就成我包养你了么?”
“……等咱们再跑起来的时候,我的分成先还你,怎么样?”
苏勒憋了好久,最终还是碍于尊严,没能把“求你包养了我吧”这句心里话说出来。倒是他之前那句“我们是什么关系”让薇妮有了想法,不由自主地并住了双腿。
“我可以借你一金币,你不用还。不过……”薇妮看着一下子从草堆上坐起来的苏勒,吃吃地笑着打量起他的腰身来,“在这期间,你可得让我满意才行。”
苏勒的脸色变了又变,可直到最后也没能说出一句拒绝的话来,攥着口袋里的十枚银币,他只能咽着口水点头答应。薇妮媚笑着从稻草堆上翻下来,故意在苏勒身边绕了半圈,然后轻笑着进了房间。
“一会清理马厩,就有劳你咯。”
苏勒喜气洋洋的脸瞬间灰暗下来,无力地重新躺了回去。有钱真是能为所欲为啊,什么时候他苏勒也能这么阔气,包养几个小姑娘叫她们天天打扫马厩呢?
想了想,苏勒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黄澄澄的漂亮宝石,对着阳光仔细观察起来。准确来说,是一块宝石的碎片,光滑的弧面边缘和背后都是整齐到不可思议的光滑切面,似乎是被什么异常锋利的东西削过一样。
这块宝石碎片,正是苏勒从马尔菲的通道里捡到的菲儿亚尼的遗物。阳光下宝石的光芒依旧通透璀璨,只是再也没了澎湃而危险的魔力,只是个普通的宝石碎片而已了。
它要是还是完整的一颗宝石的话,估计能卖上万金币不止,可现在,它又值多少钱呢?